76.焚尸取暖
作品:《小青梅一直在解谜》 还查下去么?这次还查下去么?
牧晓拿着手上这份名册,默然良久。
这份名册上,全是她去岁与年初赈灾时,为银钱交涉过的官员。
这些官员中,有在置办太皇太后丧葬事宜时虚报价款、中饱私囊的;有在协助赈灾途中或为京中维护防火沟渠途中,将款项挪作他用的;有在邢承远死后被查出与他私自开矿有牵连,提供保护并分了利益的……
她当时会亲自或派人上门交涉,多是听到风声或是有官员暗中揭发检举。情节实在严重且证据充分的自是不必多言,正好递给都察院,该罚就罚,该判就判;银两数额不大或证据不全的,一番威逼利诱下,将银两吐出来算暂时告一段落。
但还有些,难以妄下定论。
多年坚守清廉的官员,一朝长辈重疾缠身,俸禄不足以支付诊金与昂贵药材,受了乡绅的馈赠,在长辈离世后,又将多余部分捐出用以赈济灾情;平匪患时,假意受了山匪的讲和银用以犒赏兵士,待山匪放松警惕一举歼灭,已用的银两难以追回;纵容治下侠士劫富济贫、惩恶扬善,不愿得罪豪强,但将受贿银两亦让那侠士转送于民……
法理与情理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让站在其中之人一时难以抉择。
就那她自己来说,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暗中威逼利诱也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奏章中,弹劾她勾结朝臣、同流合污的一摞,转头换种说法上告她怙势凌人、恣行无忌的又叠一摞,同过去一般坚持她始终越权枉法、败坏纲纪的也如雪片扑向高台上的案头。
她皇兄看到那些弹劾她的罪名,大半年间同她只字未提,每次见面都维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姿态,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让她继续做下去。
而她借那场武选的结果,真真实实请命说,愿为陛下分忧,愿为陛下整肃朝纲后,她听到对方的声音里,换上了笑意。
最终下的旨意其实是两道。
传给兵部的那道,确实是她这几月来所提议的内容。
另一道,让她过几日同刑部官员一起,带人去抄家。
抄的就是她年初递给都察院的、受贿数额最大的那几位。
抄第一家,还是刑部官员主导,实际带队的主官她也相当熟悉——陶云娴的父亲,刑部清吏司的陶郎中。
不知是受何方之命,或是因云娴投她门下后过得还算不错而投桃报李,陶郎中除了完成职责,还有几分认真教她怎样抄家的意思,各类细节要务都有所提点。怎样封锁宅院,怎样造册登记,怎样核查对账、追缴赃款,怎样抓破绽、问去向,家属怎样处置,多余的财产是否可酌情留给家属维持生计……不得不说,陶郎中实在是位有耐心、有经验的好讲师。
牧晓旁观旁听间隙,莫名想起玄岫城中燃起的那个焚炉。
不过这次,查抄的官员声声冷硬,被抄府邸中人声声悲戚,银两叮当落入国库,隐隐可闻笑声响在宫里。
一样都在焚尸取暖。
她在此刻,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她和她皇兄也算同道中人。
过几日又抄第二家。刑部主官换了一位,带的人少了许多,奉命将罪状交于她宣读,并让她手下之人动手。因此,这家抄得慢了些,但现场同上次一样井然有序,甚至更为寂静。
第三家……
第三家出了点问题。账目缺口没对上,刑部主官现场质问未果,还需要回去再审。
一家接着一家,牧晓发现自己不会再想起那个焚炉了。
宣旨,分工,警示,询问,收尾。
正厅主位上一坐,注意现场动向,按流程行事。现场错杂的声音逐渐融成一团,只有发生特殊情况,耳边声音才亮些。
这次进宫复命,虽是正午,但天色不明,宫道内风紧,却亦难拨开压城低云。
御书房内,牧晓拿到了这份名册。
皇兄有这份详细过头的名册,她并不意外。毕竟她身边的连冬就是专门为宫里上报这些的女官,她做的事也没想过要瞒着宫里。虽然连冬不会事无巨细上报,甚至常问她些许事务是否能上报,但若是进宫时上面问起,该答还是得答,该写还是得写。
让她顿住的是,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要她去查。
没说要查成什么样,只说去查,查出什么直接上报。
那就查吧。
牧晓最后平静地收起那份名册,听到皇兄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让她去余皇后的坤宁宫一趟。
她没多问什么,行礼后转身退出门,发现风已敛了些声息。
在门口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灰白暗哑到无法化开的天,牧晓心想,大概是该下雨了。
转个方向往坤宁宫缓缓而行,需要途径御花园。
纷纷扰扰、争论不休的盛夏早已消残,御花园中那片荷塘早已开败。
年少初入宫中有诸多好奇,牧晓记得自己有一日问母亲,这片池塘是死水还是活水,若是死水为何不腐,若是活水又通向何方。
母亲答道,是活水,其实与城外的洛水相连,甚至能用这荷池的水色水深判断洛水的状况。
她突发奇想继续问,若是闭气时间足够长,能从此处游到宫外么?
母亲笑道,不能。前朝设计时,大概确实想过开密道,后来还是接了洛水,将密道灌满废弃了。
“据说水道都是相通的。昭灵公主觉得,洛水刑场冲下的血能融到此处么?”
一道没什么起伏的轻声在身后响起。
天上的灰白终于化开,一滴一滴扣响残荷,而后摔入清池没了声息。
牧晓转身看着身后不紧不慢为自己和她撑伞之人。
是苏沁。
苏沁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与她对视时,挂上那副平静而苍白的笑,继续道:“若是可以,那时月洒进洛水的灰烬也可以。”
牧晓知道,苏沁听传闻说与她同敲登闻鼓的黄连是暮药师选的徒弟,专程上门拜访询问过闻时月的病。
暮药师问清是谁后,给出的答案干净利落:他不是神仙。这人好几方都找他问过,他从来都说这种先天的病治不了,能活多久纯粹凭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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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跑跑跳跳人就没了,能吊到这个岁数是真不错。没一方和这人如实说么?
苏沁再怎样拖刑期,其实都无济于事。
若是不拖刑期,可能还能在刑场上见最后一面;她用尽所有手段这一拖,人反倒在狱中病死,只能去收尸。
不知闻时月是否和苏沁说过什么,苏沁最后将闻时月烧了,洒进洛水。
生时无法跑跳,死后随洛水奔流,得以自由。
“苏小姐可以改日自己瞧瞧。京中几位秋后问斩的告示快贴出来了。”牧晓面色如常地答道,似乎在与对方讨论什么家常话题。
苏沁没有接话,发现她对自己出现在宫中并不惊讶,也对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反应,上挑的嘴角逐渐放了下来,垂下睫毛沉默片刻。
牧晓听到裹着凉意的秋雨扣响苏沁手中的伞面,看对方撑伞的手攥得骨节泛白,伞面开始微颤、倾斜,示意旁边刚才被苏沁拦开的宫人,将她手中多余的伞递给自己,准备继续往坤宁宫方向走。
与苏沁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沁突然再次出声:“昭灵公主,我……为什么……”
牧晓虽然不太着急,但见她说得这样断断续续,无声叹了口气:“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明明对她过去的放任行为并非不知、对她上门时的威胁不快、知道她在陶云娴那处起了挟持之意、知道她为了保闻时月口不择言时也说了不利于对方的话,但在宫中因她实在执迷不悟不胜其烦想要罚她时,还是出言拦下,甚至向皇后透露她理账目的才华、递上那张在公主府答的卷为证?
但这些话,苏沁卡在喉中说不出口。
她母亲孙氏往日经常向她倾诉不平,也会向她说些自己的怨毒想法。母亲不许她对姚庄主、对昭灵公主等人低头,有时也鼓动她去给她们添点麻烦;对她亲兄长的夫人妾室也总去搓磨,说些贬低侮辱之言,再转头告诉她,要贤良淑德,要温婉顺从,以后去了婆家要孝顺长辈,但就是不能对丈夫房中的丫鬟小妾手软之类。
仿佛她与她们,本就是要争要斗的关系,低头就是认输。
她以为自己没听进去。
但她现在明白对方的出手相助,依旧问不出这些出口就等于一种示弱的话,在自己对对方五味杂陈的心思里、恩怨是非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里,一声“谢”也说不出口。
“以苏小姐的聪慧,应该也没什么不明白的。”牧晓见苏沁又和过去一样紧张起来,察觉到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笑了一声,“在许多事情上,我和姚庄主的看法是一样的——既然到现在这个地步,至少在我和她那里,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
“苏小姐这几个月出口得罪的人真是不少,什么都敢往外掀。得不到皇后娘娘赏识,大概性命难保。”
“若是苏小姐这边对我们还有怨念,我们自然接招;若是苏小姐也同我们一般准备向前走,那就去施展自己的所长。”
“谢谢苏小姐刚才撑的伞。”
言尽于此,见苏沁还是愣在原地,牧晓也不再停,转身踏雨向坤宁宫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