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是在昨夜，十个小时以前。


    浓夜。


    与赵弗翔和林斌分别后，胖子匆匆返回了警察局。


    警局的安全区里。


    大门被悄悄开启，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


    胖子一边拍打着自己衣上的积雪，一边轻声走进警局，下一刻，他吓了一跳。


    他身前，安居坐在警局政务大厅正中的主理椅上，端着一杯可乐，慢慢啜饮，气定神闲。


    胖子看清等着自己的人是安居，这才放松下来，他往楼上看了看，小声问道：“她俩都睡了？


    安居点了点头：“你那边呢？都搞定了？”


    胖子挑眉一笑：“组织放心。”


    他调出自己的人物面板，打开联系人那一栏，调出了和赵弗翔的聊天记录，给安居看。


    聊天界面简明扼要。


    胖子对赵弗翔：“翔哥，你甘心吗？你一声令下，我陪你反了林斌那小子，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真正的哥。”


    安居一脸嫌恶：“我靠，你们平时就这么说话的？真恶心。”


    胖子啧了一声：“你不懂，男人就吃这一套！更露骨话的我都没说呢！你往上翻。”


    安居往上滑了几屏，好么，胖子对赵弗翔一通输出。


    “安居一个女的，想弄死她，还不简单吗？太简单了。我说一句，您别多心，我觉得，对咱们来说，真正棘手的，还是林斌。”


    “林斌把安居视为心腹大患，但是您想，我们帮他把安居搞死了，他林斌会放过我们吗？”


    “不如利用安居和林斌的争斗，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怎么说呢，胖子说他了解男人，真的不是在吹牛，他把赵弗翔的心理状态拿捏得死死的。赵弗翔这个人，阴毒、自负、多疑，他不信任任何人，但是，还有一条规则，就像个深深的思想钢印一样，在他心里高于一切规则之上。


    ——他打内心深处，就是瞧不起女人。


    安居是一个女的，她再怎么厉害，还不是一个女的。


    一个拿了击杀榜榜一，聪明、能打、有野心，一身秘密武器的对手，这些形容词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么他会恐惧、会忌惮。但如果这个对手是女人，他就一下子瞎了，飘了，糊涂了，什么前置形容词都看不见了，就看见一个主语：女人。


    胖子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是杀了安居对抗林斌更容易？还是杀了林斌再拿捏安居更安全呢？


    ——他赵弗翔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安居笑了。


    她自然不会干预别人的判断，更不介意对手在这个时候犯蠢。


    没关系，他尽管轻视，尽管看不起。


    他有的是机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忏悔错误。然后，上帝会替自己原谅他。


    可乐的拉环被单手扯开，安居好整以暇地和胖子碰了个杯，气泡漾开，一路涌动，从口腔滑过食管，两个人有志一同地笑了起来。


    —


    整件事，还要从一天前说起。


    二十四个小时前。


    那是进入游戏的第二个白天，昨天下午，两点。【鱼死网破】小分队第一次在街角见面，安居刚刚推论出“斗兽棋”原理的时刻。


    胖子的人物面板轻轻响起，他低头，发现自己收到了赵弗翔的几条信息。


    ——也是通过这几条信息，胖子才最终确定了，广场上的赵弗翔真的没有死。


    赵弗翔首先发来了两张图片，拍摄的是一张技能卡的正反面，想来也是谁开宝箱开出来的。


    【技能卡牌·锁定】


    “可绑定一样道具，将一样非锁定性道具，锁定在具体的目标单位上。”


    卡牌的背面写着：【已使用】。下面还有一行淡金色的小字：【作用于腰带炸弹引爆器】；被锁定者一栏，赫然就是胖子的名字。


    胖子眉头紧锁，往下翻，看到了赵弗翔的小作文。


    “我知道你认识安居，也知道你的神明特质。”


    “我要你做我的中间人，你想办法，得到她的誓言。——她彻底把我得罪了，但是我可以大度地留她一条活路。条件是，她要帮我斗垮林斌。”


    彼时的赵弗翔，正被安居点了一枪，仰躺在广场的土地上，尽力摊平四肢，攫取地脉中的力量。他是恨安居的，恨不得她下一秒，就死在自己面前，而且最好不要死得太全乎、太体面。


    可是林斌来了。


    林斌夺走了他剩下的物资，将一壶滚烫的热水倒在了他的头上。严寒之中，热水迅速冷却，赵弗翔的心也急速冷了下去。


    他头发和眼睫上挂着冷霜，看向林斌。平日里围在他身边，随他呼来喝去的一众小弟，此刻围在了林斌身边，玩赏着他狼狈的样子，他知道，他们面具之后的脸上，一定挂着嘲弄的笑。


    奇、耻、大、辱。


    安居当然是要死的，但是林斌，必须得死在安居之前。


    他看向林斌，脸上堆满笑，手里却给那个胖子发了一连串的信息。


    作用于腰带炸弹引爆器的锁定触发卡，事关自己的性命，胖子不敢拒绝，但要他完全按照赵弗翔的意思，坑安居一把，事到如今，他也确实做不到。


    他看清楚了，能被这个游戏吸进来的人，卧虎藏龙。这些强者大多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赢了是老子牛逼，你们这群贱民，活该用命给老子的胜利之路填坑。当然，安居也不是什么圣母善茬，但要说这些人里，还有谁尊重生命本身，还在试图团结其他人的力量，数来数去，也只有她安居一个。


    胖子思来想去，还是赌了一把，将信息一键转发给了安居，这是赵弗翔的招揽，这更是赵弗翔的威胁。


    安居没有让他失望，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趁机反向拿捏胖子，要他站队自己，而是真的设身处地，为胖子想了一个解决腰带的出路。


    ——当然，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反向拿捏呢？


    安居帮他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应对了腰带危机，也彻底收服了胖子。


    胖子不同于池鱼，这一点，安居一直都知道。


    池渔是一个感性的人，大学生，理想主义，有雏鸟情节，又犟，带着一些从象牙塔出来的孩子特有的清澈的愚蠢，认准了一条路、一个人，八百头牛也拉不回的单纯的勇气。


    但胖子不同。


    他精明、理智，做事总会权衡利弊，会选对自己利益最大的一条路。


    这当然无可厚非。


    只有最虚伪最愚蠢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利益和别人的利益摆上天平的两端，以牺牲别人利益的方式，增强自己。安居从来不会这样，武装斗争、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混迹朝阳区基层组织多年，被周大妈一手培养出来的政-治素养。


    将自己的利益和尽可能多的人绑在一起，把敌人推上天平的另一端。她既然敢招揽胖子，就代表她有足够的信心：自己所在的方向，才是那条对胖子而言，利益最大的路。


    警察局里，池渔和罗舟州发呆吃饭煮咖啡的间隙，胖子偷偷靠近了安居。


    “腰带解开了？”安居啜饮着一罐可乐。


    胖子脸上褪去了油滑，是真诚的感激：“解开了，多谢你，大佬。赵弗翔的好友我这就删掉，你放心，我这人虽然自私自利，但我不是墙头草，我选了边，就会站到底。”


    胖子想表个忠心，当着安居的面，开放了自己的好友界面，选中了赵弗翔的头像，就要删除。


    安居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胖子：？


    胖子惊愕抬头，看到安居微微低下了头，她低眸垂目，眉眼弯弯，挑眉一笑：“别删啊，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但如果，你能去假意投靠他，做个双面间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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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要当余则胖？这可不好整啊，大佬，”胖子苦着脸，想推掉这个苦差事，“林斌那小子有验谎技能，我假意投靠，是瞒不了他的。”


    安居捏了捏眉心，将剩下的半罐可乐，一饮而尽。


    “是吗？那倒未必。”


    ——林斌的验谎技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测谎水滴只能验证对方所言真假，不能验证对方是否说了全部实话。


    “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技术是什么吗？”


    胖子摇头。


    “不是控杆，不是搓饵，钓鱼佬最重要的技术，是打窝。”


    “能钓上多少鱼，上限在打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真正高明的谎言，不是九分真一分假，是十分的真话，只是，调换了语序、省略了主语、偷换了概念。”


    胖子和赵弗翔在街角发誓，胖子截图给赵弗翔看，自己的技能要记录在案才会生效，刚刚经历过林斌的试探，赵弗翔心脏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胖子给了他一线生机，他便固执地认定，自己一定安全。


    人总是愿意哄骗自己的，特别是在生死之间。


    赵弗翔没有要求查看自己的誓言状态，胖子便好整以暇地，将他的誓言记录在案。


    三人相争，谁都坚信自己是最后的那只黄雀，看着眼前贪婪的鸣蝉。


    ——时间线回到此刻。


    这是进入游戏的第三个白天，下午两点，距离今夜的天黑时间还有最后一小时。


    滨河研究所里。


    安居冷眼看着林斌的尸体，和即将变成尸体的赵弗翔。


    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从来最顶级的权谋才不是林斌和赵弗翔那样，阴险手段、安插间谍、鬼蜮伎俩，在生死对决之际，用这些旁门左道，只会横生枝节，徒增变故。


    古往今来最高明的权谋，无非是想一切办法，假装请客吃饭也好，假装入宫侍疾也罢，总之，把敌人骗过来，聚在一起。


    然后杀了。


    简单，粗暴，但有效。


    金色锁链已经完全咬合，将赵弗翔绞杀其中，他的生命值瞬间暴跌。


    赵弗翔惊慌惨叫：“胖子！停下！停下！！！”他状若疯狂地挣扎着，拼命撕扯着身上的锁链，可是，这是向“神明”借来的力量，他区区凡人之躯，无力撼动分毫。


    胖子自是不理会的，看着赵弗翔的惨状，郎心似铁，就是一整个铁石心肠。


    “你不怕……你不怕……我弄死你？！！”赵弗翔目眦具裂，手指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安居十分眼熟的纽扣按钮。


    ——是炸弹腰带的引爆器。


    胖子好整以暇地笑了，他施施然解开了自己的羽绒服外套，露出了里面圆鼓鼓的肚子。腰上干干净净，什么装饰和腰带也没有：“没有人告诉你吗？我的腰带，早就已经解开了。”


    赵弗翔绝望了，这个死胖子软硬不吃，且早有准备。


    越过胖子的肩膀，赵弗翔看向了安居，他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眼泪鼻涕混着嘴角溢出的血沫一起流淌，恨不得跪在地上，当场给安居磕一个。


    “安居，求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是得罪过你，但我从来没真的伤到你，咱们几次交手，不都是我吃了大亏吗？林斌死了，也算是我送你的人情！你还不知道吧，要搞你的，一直都是林斌！是林斌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逼我的！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啊！”


    赵弗翔声音破碎，在他的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我对天发誓！安居，我求你了，你饶我一条狗命，我给你当牛做马，这一局游戏，我滚得远远的，绝对不碍你的眼！行了吧？！”


    安居叹了口气。


    “你别真是要心软吧？！”胖子给吓得够呛。


    安居摇了摇手：“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