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吉时到了

作品:《执灯人

    温毓拼尽全力抬手,触到冰凉坚硬的棺盖,想将这沉重的桎梏推开。


    可浑身软得像被卸了骨头,一点力气使不上来。


    棺盖始终纹丝不动。


    她想喊,喉咙却只能发出无声的气音。


    就在这时,身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棺材被缓缓抬高,温毓的身体也随着棺身的倾斜慢慢立起,原本平躺的姿势逐渐转为站立,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棺底。


    “咔哒——”


    一声轻响,棺盖被缓缓掀开。


    久处黑暗的眼睛骤然撞上一缕薄光,温毓下意识眯紧了眼,睫羽颤动,酸涩的感觉漫上眼眶。


    她屏息静立片刻,待视线渐渐适应,才缓缓睁开眼。


    棺盖已完全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比先前河面上的雾气更稠、更沉。


    雾气里,白色纸钱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像一群无声的游魂。


    地面上,一片片红蜡烛整整齐齐排列,蜿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甬道。跳跃的烛火将光晕揉进了白雾里,映在她身上的大红嫁衣上,将那红衬得愈发鲜艳。


    像是染了血,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雾气像无数根丝线,悄无声息地黏上她,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将她从棺材里拉了出来,推着她往前走。


    越往深处,雾色越浓。


    温毓隐约听到前方的雾霭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飘飘忽忽的,勾着人继续往前。


    不等她循声靠近,白雾里忽然窜出几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一拥而上将她围在中间。


    “姐姐,吉时到了。”


    “快快快……”


    “新娘子该上花轿啦。”


    温毓刚要转头分辨,一块红盖头便覆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只余下一片晃眼的红,刺得人眼眶发涩。


    紧接着,她被几双手轻轻推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最后被半扶半塞地推进了一顶花轿里。


    她想扯掉头上的红盖头,可浑身肌理都不听使唤,意识像被抽离出了躯壳,悬浮在黑暗里,既触不到身体,也掌控不了分毫动作。


    轿子外响起了敲锣打鼓声的迎亲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了下来。


    突然一截红绸塞进了她手里,带着力道将她拉出了花轿。


    她低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两侧人影幢幢,恭喜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沉闷又失真。


    “恭喜新郎新娘……”


    “真是天作之合……”


    那些声音让她头晕目眩,意识越来越沉,像坠进泥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红绸牵引着她踏入了一间卧房。


    后背被人轻轻一推,她便坐在了铺着大红锦缎的床上。


    她僵坐着,意识和身体仍合不到一块。


    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这时,一双红色云纹的靴子映入眼帘。


    来人缓缓走近,停在她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她感觉到头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同时一只大手伸来,慢慢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当红盖头被彻底掀下的瞬间,温毓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像是被白雾裹住了视线,连光影都变得模糊。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层朦胧。


    可眼前之人的模样依旧像隔着一层纱,只剩一个轮廓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不等她再多作分辨,身旁的床榻微微下陷。


    来人在她身边坐下。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不是执笔练字磨出的细腻软茧,而是常年握兵器、浸血汗磨就的坚硬厚茧。


    温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轮廓。


    然后用尽残存的清明一点点凝聚心神。


    眼前的雾霭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着,开始缓缓散开,那模糊的轮廓线条也一寸寸显影。


    从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到束发玉冠的棱角……


    逐渐清晰。


    慢慢地,那张脸彻底浮现——竟是年轻时候的廖老将军!


    温毓十分震惊。


    那悬浮在躯壳之外的意识,像是被这股剧烈的冲击狠狠拽落,瞬间归位。


    四肢百骸里,凝滞的血液突然开始奔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感受到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掌控感,身体终于完完全全地,重新属于了自己。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指尖带着仓皇的力道擦过对方的掌心,身体踉跄着起身,朝门口方向跑去。


    待才跑出两步,她回头望去。


    却看到令她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床榻上,竟端坐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戴着同她一样的凤冠,穿着同她身上一样的大红嫁衣,连鬓边垂落的碎发弧度,都与自己分毫不差。


    仿佛,自己是从她身体里脱离出来的。


    而年轻的廖老将军依旧坐在榻边。


    方才握着她的手,此刻正稳稳攥着那女子的手。


    他们完全看不见她。


    她如同置身虚空,漂浮在这逼仄的卧房里,闯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神识。然后窥见着别人的回忆,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又全然陌生的缱绻。


    可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还是真的踏入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现实与虚妄的边界,她已无从分辨。


    她看着榻上的女子,那张脸与自己的眉眼轮廓分毫不差。


    可落在眼底的神韵,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


    女子的眉梢眼角都浸着缠绵的情意,像是被人间烟火里的情爱细细煨过,连垂眸时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羞怯。


    而她自己的眼,素来是清冽的。


    像未被尘世沾染的寒潭,干净,却也空寂。


    从未有过这般被情爱浸软的模样。


    卧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床榻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温馨得透着刺骨的诡异。


    少年将军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褪去了沙场的锐利,满是化不开的柔情,眼底的光炙热又真诚,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卧房里缓缓回荡:“琉璃,往后,便一直陪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