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下来，除了苏念略显急促的呼吸，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


    风吹过湖面，她的发丝被吹的飞扬起来，遮住她一汪清泉一样的眼睛。


    虽然脸上蹭着泥巴，但她那双眼睛此时亮得惊人。


    云清玄忽然笑起来。


    “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愈发癫狂，苏念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样子。


    “爱？你懂什么叫爱？”


    “我不懂，但我知道我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我要救他！”苏念坚定道。


    想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时候，苏念总是别扭着，在墨尘面前浑身不自在。现在想明白了这一层，那股胸口涌现出的暖流便如山川绵延不绝，再也无法停下。


    云清玄止住了笑声，看着她：“阿念，你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爱，你又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爱。”


    “你我一样自幼便在药王谷，没有父母亲眷，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具没有朋友，只有枯燥的医书作伴，我每日看着那些书，耳中听着云知意口口声声的那些大道理，我都要吐了。”


    “我心中只有恨！我要逃离那里，我要变得更强，这个武林弱肉强食，我想变强有什么错？”


    苏念道：“你是误入歧途，师父说过，但行善事莫问路——药王谷的弟子从不追求什么江湖地位，他要我们一心向善的！”


    “是吗？”云清玄歪了歪头，“所以他死了啊，阿念。”


    “向善？这只是他用来麻痹你们的伪装，你以为他干净吗？你以为他真的担当得起什么青囊圣手的美名？”


    “你在说什么......”苏念喃喃。


    云清玄的声音骤然阴骘：“他死有余辜！他手上沾着我所有家人朋友的血！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正教中人口口声声说什么魔教该死，说魔教杀人如麻，可是他们呢？他们手上何曾干净过？”


    “你......你胡说！”


    苏念瞪大了双眼，一贯伶牙俐齿的她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复：


    “你胡说，不可能！师父怎么会伤你家人？他平日连只麻雀都不舍得杀！”


    “你太天真了。”云清玄步步逼近她：“你说他是为行善对吗？是啊，他是为行善，他更为了成全他的大义，什么牵机毒，什么寒毒，都不过是他为了显露自己功劳的踏板。自云蘅从毒影宫叛逃后，牵机毒便消失于世了，它为什么会在青蘅谷重新出现？”


    “你......你想说这是师父做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百草毒经在他手中，除了他何人能做？你还要为他狡辩吗？”云清玄已走至苏念面前，“他配得上青囊圣手的名号吗？他手上沾的是青蘅谷全谷人的血！这名号背后，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死！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童年的玩伴，失去了家......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不可能......”


    云清玄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不是猜出了我就是青蘅谷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么？我的话你有什么不相信的？”


    “师父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也是他在我面前亲口承认的！”


    云知意亲口承认的？怎会如此？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


    据她所知，云知意这辈子从不杀生，甚至心软到终日食素，餐食中不见一丝荤腥。他曾经为了救治一名病重的孩童，连续三日不曾合眼，也曾因为村中瘟疫横行，不顾自身安危只身前往诊治，与病人们同吃同住。


    这样一个大善大义之人，怎么可能下毒屠村！


    云清玄的声音还幽幽在她耳侧：“阿念，这些都是因为那本书，你明白吗？只要你把那本书给我，我会销毁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毒了。”


    “秦鹤年信任我，但他一心只为毒影宫。云知意既然已经制出了能解所有毒的解药，毒影宫就已经完了，哪怕有了那本书也于事无补。”


    苏念还是摇头道：“不......不给。”


    云清玄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相触。


    “我不想动手，你乖乖交出来。”


    苏念倔强地昂着头，眼中毫无惧色：“你干脆杀了我！但是我告诉你，师父他老人家绝不会做屠村那样的事！我不信！”


    两人这样僵持了一阵，直到苏念眼眶都红了，脸色也因为气愤而涨红，但贝齿还是咬着下唇，毫不退缩。


    她看不到云清玄的表情，但能感觉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逐渐用力。


    她的眉心一点点蹙起，片刻后，只听云清玄轻叹了一口气。


    “你总这样不听话。”


    他收拾好了情绪，语气又变回淡淡的：“我原本也没想着你会信我。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一股轴劲儿，这劲儿说好听了是执着，说不好听了就是傻。”


    “我就是傻！”


    云清玄松开她，另一只手极其灵活地在她胸口一扫而过，仅仅一眨眼的瞬间，那本被苏念藏在胸口贴身放着的医书便到了他手中。


    苏念道：“你还给我！”


    “果然在你身上。”


    云清玄道：“抱歉了师妹，这本书我是一定要拿到的。你若不想被正教中人抓到，就小声些，不要叫喊。”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正教？！”


    “你觉着他们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云清玄淡淡笑道，“夜听雪命不久矣，能争夺天机门门主之位的人只剩我和夜辰。夜辰那孩子与你一样，心思纯澈，是个不会争权夺利的傻子。天机门最终落入谁的手中还不好说，现在江湖上没有人敢得罪我的。”


    苏念惊道：“你还要害夜门主！”


    “他是自食其果。”云清玄道，“如果是我的话，根本用不上这种手段，只要有毒......”


    顿了顿，他又是一声轻叹：“好了阿念，既然我拿到了书，那我便遵守诺言，不会伤害你。只是在听雪楼的这些日子，你要乖乖与我呆在一起，好吗？”


    ===


    苏念哪里有选择的机会。


    云清玄美其名曰保护她，实际上只是找个理由把她拴在自己身边，好每天监视她而已。


    正教三派的态度对他确实大不相同。夜听雪在时，云清玄尚且只是天机门中的大弟子，地位与楚惊寒相似。现在江湖皆知夜听雪病重，夜辰和云清玄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天机门接下来的归属也成了众人关注的问题。


    按常理来讲，门主更迭，往往会导致门派内部争权夺利等等一系列事情，会对该门实力造成极大的削弱。


    玄阴教秦鹤年便是一个例子，在他教主地位尚未坐稳之事除掉他，也是正教所希望的。


    但天机门已经经历百年的权力更迭交递，对于这点上早有防备。


    多年来，天机门都是由上任门主早早确立少主，然后逐步将门中事务交予少主去做。这样在上任教主逝世后，门主位置便自然而然地传到少主的手中。


    可夜听雪却不是这样的。


    他虽命夜辰为少主，但天机门大小事务都由云清玄负责。再加上世人皆知夜辰并非夜听雪亲生，对他的少主之位更是颇有怀疑。


    同为夜听雪义子，同样与夜听雪并无亲缘关系，云清玄甚至经验更为丰富，也年长夜辰十岁，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听雪楼早就得知天机门现状，在房间的安排上也尤其上心。


    这次为两人各安排了一厢带院的偏房，相距不远，中间却隔着听雪楼的主殿。


    虽然听雪楼整个都建造在湖水之上，但小院中却有花有树，装饰得非常漂亮。据说这都是清弦君的设计，她生性喜好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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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没事便与花草树木相伴。


    苏念就被云清玄关在了这方小院中。


    好在听雪楼还算大方，云清玄的住处足有三间房，苏念这才免去了与他共处一室的尴尬。


    自上次在苏念面前失态后，云清玄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的师兄，对苏念关怀备至，只是严禁她出门。若不是苏念已经知道他做下的恶事，恐怕都要被感动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正派会晤结束。


    这次会晤总共进行了七日之久。正派就是这样的，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动不动就要安排些活动啊，大会啊之类的，将武林中各派高手都聚集起来，以起到威慑天下的作用。


    至于威慑不威慑的，苏念倒是不甚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落进了云清玄手里，不知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总不能再将她带回天机门吧？


    虽然他现在在天机门地位不低，但夜辰也没那么傻，总不会允许他随便带人回去还不过问。而且天机门现在仍然是夜听雪当家，苏念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一定不会让她随便在别人面前露面的。


    那么......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她打了个哆嗦。


    换做她是云清玄，在计划暴露的情况下，必然会这么做的。


    但云清玄毕竟不是她，这几天待她好吃好喝，一如往常。甚至比往常还更加贴心，搞得苏念差点以为那天看到的云清玄是她的错觉了。


    正思考间，她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来人端着一方竹制的托盘，里面是一壶热茶，和几道小菜。


    云清玄将托盘放在桌边，招呼苏念来吃饭。


    “听雪楼都是女子，做的饭菜倒也精致，阿念，你快来吃吧。”


    在吃这件事上，苏念从不与他客气，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大快朵颐。


    云清玄退去了鬼面，眉目间依然是温柔的，他坐在苏念对面托着腮看着她，嗓音温柔：


    “这里的饭菜比起我做的如何？”


    苏念筷子一停。


    在药王谷时，因为云清玄岁数最大，众多师兄弟姐妹们的餐食都是由他负责。长时间下来，云清玄也能做出一桌拿手好菜。


    苏念自入谷以来，一日三餐便都是云清玄做的，那些食物的味道已经深深刻在她脑海中，再也抹除不掉了。


    只是想到云清玄在做饭时竟然抱着杀了大家的想法，她便觉着那些饭菜也没那么美味了，就连眼前听雪楼的饭菜也是味同嚼蜡。


    她将筷子放下：“我早就不记得你做的什么味道了。”


    “你忘了你初到天机门时，我还为你亲自下厨了？”


    “不记得。”


    “小孩子心性。”云清玄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你一定在想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对么？”


    苏念咬着下唇。


    “你放心，我说了不伤害你，就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苏念忍不住道：“正派会晤今日已经结束，明天各派便要返程了。你留我在身边，也不怕夜辰发现？不怕夜听雪发现？”


    云清玄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抿着。


    他喝茶的姿势十分优雅，只用拇指和食指擒住茶杯边缘，淡薄的唇若即若离地贴在杯边，每次只进一小口，一杯茶往往要分十来口才能喝完。


    苏念定定地看着他的轮廓，只觉着他很像某个人。


    那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药王谷谷主云知意的模样。


    云知意喜药，也喜各类茶叶。每种茶叶的冲泡方式、功效和用量，他都手把手地教给云清玄过。


    也许连云清玄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在无意间将云知意的习惯融汇入体。


    “我在等。”


    “等？”


    “对，等。”他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看着苏念，“阿念那么聪明，猜猜我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