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他处置？那还得了？


    苏念见状不对就要开溜，但云清玄早就猜到她心中所想，长臂一捞，也不嫌她身上全是泥巴枯叶，将她捞进自己怀中圈着。


    听雪楼两名弟子垂下头，装作不曾看见的样子。


    她们呆在听雪楼这么长时间，早就学会了不该听的事不听，不该看的事不看。更何况这位阿玄师兄是天机门的首徒，清弦君又与天机门交好，此人绝不可得罪。


    “那弟子告退了，还请师兄手下留情，勿动杀念。”


    两人行了一礼便要离开，却被云清玄叫住了。


    “等等，你们说她托人传话给林师妹，传的是什么话？”


    苏念后脑勺的头皮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炸开。


    “她说......说什么云今心在外等候，多谢她用药之恩——就只有这一句，我也觉着奇怪，不过她又哭又闹的，我还是心软替她去传了话......”


    “林师妹怎么说？”


    “师姐说她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女弟子委屈道，“我一时气恼，所以才......”


    “是这样。”云清玄嗓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了，这人交给我就好，你们去忙吧。”


    等到两人彻底走远，云清玄才松开箍着苏念的手臂，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苏念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走也走不了，逃也逃不掉。云清玄如此聪慧，不可能听不出她托人带给林清瑶的话有什么玄妙。


    她思来想去，唯有靠装疯卖傻来蒙混过去。


    于是她甩了甩身上的泥点，往云清玄身上蹭着：“嘿嘿......不知这位公子留我在此有什么目的啊？小女子我可是黄花一朵，跟您不熟的哈！”


    云清玄任由她蹭。


    直到苏念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唾沫也说尽了，他还是一言不发，透过鬼面凉凉地看着她。


    苏念心里没底，天机门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他脸上，她看不到他神色，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于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收了声，垂着头不去看他。


    “师妹。”


    云清玄这才说出第一句话，却冰的苏念浑身一哆嗦。


    她好像真的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久别重逢，你怎么不去找我，反而找了听雪楼的林师妹？”


    “我......”苏念刚想狡辩什么，转念一想，又道：“什么师妹？我不认识你。”


    “装疯卖傻有意思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招数你没用腻，我看都要看腻了。”


    “......”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嗯？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么？”


    苏念看着他，心中却逐渐蔓延出一种恐惧。她熟悉的云清玄是温柔儒雅，善解人意的。但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鬼面的男人，她只觉着陌生。


    他身上溢出浓浓的压迫感，让苏念呼吸困难。云清玄摘掉了身上的伪装，就像一头狼剥去披着的羊皮，终于露出他藏着的獠牙来。


    苏念萌生出了拔腿逃跑的念头。


    但云清玄的手抚在身侧的箭筒之上，那分明是在提醒她。


    苏念向后退了两步，她额间甚至渗出冷汗：“你......你到底是谁？”


    “师妹是记性不好么？”云清玄道，“我是你师兄，是药王谷的大弟子云清玄啊。刚才我还从听雪楼那两个不长眼的女人手里救下了你呢。”


    苏念的喉咙都在发苦，她颤声道：“......你还是谁？”


    “我还是天机门夜听雪座下的弟子，阿玄。”他淡淡说道。


    “那二十年前，青蘅谷那个幸存者......名字里有个玄字的孩子，是谁？！”


    无人应答。


    苏念继续道：“药王谷中，与秦鹤年内外勾结，引人入谷屠杀了所有师兄弟姐妹们的人，是谁？！”


    她因为愤怒而气喘吁吁，这几句质问她憋在心中很久了，纵然这个答案已经摆在了面前，她却依旧抱了一丝希望。


    她希望云清玄能狠狠地反驳她，哪怕咒骂她也好。只要他能有一点反应，能否定苏念心中这些猜疑。


    但是云清玄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鬼面冷漠地看着她。


    提起药王谷那些枉死的兄弟姐妹们，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苏念彻底绝望了：“你说啊！是谁？！”


    “阿念，你总是这样不听话。”他终于开口了，发出一声叹息。


    “......”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给过你很多很多机会。”


    苏念涩声道：“真的是你......”


    “从药王谷被屠的那天开始，不，早在秦鹤年出现在药王谷时，你就与毒影宫的人联系上了是吗？那天你故意让我下山去避开这场屠杀，可你没想到我会回来，而且还见到了师父......”


    “是的。”云清玄盯着她，“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他老人家一辈子忧国忧民，你怎么能......”


    云清玄打断她：“因为我恨他。”


    “......”


    “就是这么简单，我恨他。”云清玄淡淡道，“阿念，你能猜出这么多事情，我很惊讶，也很意外。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你的，但我并没有这么做。”


    “也许你觉着我是个恩将仇报的恶人——这话没错，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对你是真心实意，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


    “所以秦鹤年不杀我，也是听了你的指示对吗？”苏念道。


    “是的，我告诉过他，只让你交出《百草毒经》，不可害你性命。”云清玄道，“我不想把你卷进来的，阿念，若你当初听我的话，乖乖下山去，不要回药王谷，不要去见师父，你是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的，这不正是你追求的吗？”


    曾经的苏念，甚至一个月前的苏念，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与师父云知意一样，对江湖上各派间的纷争厌恶至极。也许是因为小时候颠沛流离的日子太多了，苏念额外珍惜平静的生活。


    但正如云清玄所说，那天她偏偏回去了，不但回了药王谷，还去见了师父，拿到了那本医书。


    无数的巧合凑在一起那便成了必然，她注定无法过上她所希望的平静生活。


    苏念摇摇头：“你是个骗子，你骗了师父也骗了我，你还想骗武林中所有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我对你是真心，我是为你好。”云清玄语气波澜不惊，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哪怕是现在，我也不想杀你。阿念，你怎么就不懂呢？这世上最该理解我的人就是你！”


    苏念道：“我与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难道不是父母双亡？不是年幼颠沛流离？不是被云知意那老头子哄骗入谷？”


    “你对云清瑶的羡慕，对其他师兄弟姐妹们的羡慕，我全都看在眼里！他们有家，他们从未过过那种无家可归，只能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生活！你怎么可能和他们站在一起？懂你的人只有我！因为我们才是一类人！”


    苏念怔怔：“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对云清瑶是有羡慕，但我从未因为这个恨过谁......”


    云清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在天机门时，我无数次的想对你下手，可是我看到你，似乎又看到了我自己的模样......我劝自己，阿念很可怜啊，这些年来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被折磨的快要疯了！所以我放你走，只要你不再插手这些事，只要你把《百草毒经》交给秦鹤年，我这辈子都不会伤害你！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从小照看你的师兄，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师妹。这样不好吗？！”


    “可你从来都不听话！你竟然陷得这样深......不但把自己置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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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还要来找阿瑶！”


    苏念猛地抬起头来：“你知道她就是云清瑶？！”


    云清玄笑了一声：“当然，不然你以为当年她怎么能活下来？秦鹤年带着玄阴教三千人直接踏平了药王谷，若不是我让他留你和阿瑶一命，你真以为你们能侥幸活下来吗？”


    苏念已经被云清玄接连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他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林清瑶。


    可苏念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倘若云清玄放过自己是因为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与他相同的部分的话，那林清瑶可以说是与他风马不相及。


    林清瑶幼时嚣张跋扈，又喜欢哭闹撒泼，是标准的大小姐做派，这种人应该正是云清玄最讨厌的才对。


    他竟然放过了她？


    苏念愣愣想着。


    这些年来，云清玄一直在暗中默默关注着她们二人的动向，他甚至知道云清瑶进了听雪楼，改了名字，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但为了隐藏身份不得不整日用白纱遮面。


    这是因为什么？


    她脑海里像是有一团迷雾，各种复杂难以理解的情绪堆积在迷雾里，她想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却始终看不清楚。在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伸出手指，想通过触碰去感知。


    云清玄的声音幽幽环绕在她耳边：


    “阿念，你为什么一定要救那个魔教的废物呢？”


    “他该在浣溪镇时就死掉的，哪怕你救了他，他也活不过二十岁。”


    “你为什么要因为他，不惜冒着身死的危险，在江湖上抛头露面？”


    “正教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发现你的行踪，你必死无疑！”


    是啊，为什么？


    她走在那团灰蒙蒙的浓雾中，四周的人隐匿在雾霭下，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两只手摸索着向前走。


    她踩到地上的石块，绊倒了，有双瘦骨嶙峋的手将她搀扶起来，为她弹掉身上的枯叶泥土，她知道这是云知意。他在世时，一路为自己保驾护航，始终护在自己左右。


    她又往前走，前面出现了一条石椅，一方石桌，她累了，坐下来休息。有一双手为她捧上一杯热茶，端上一碗餐饭，这是她的养父养母，他们收留了她，让她短暂的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可这暖意不过一瞬，冷风卷过，他们都随着浓雾消散了、不见了。


    苏念迷茫地站在原地，她想伸手去抓，但抓到的只有满手湿冷，原来她还是孤身一人。


    可她还要往前走，尽管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尽管她没有目的，也不知道方向。


    她听到浓雾中飘来一些声音，熟悉的，陌生的，在议论她的狼狈，议论她的身世。


    她逐渐长大了，成熟了，懂得将手握成拳，受人欺负时狠狠打在对方脸上。


    身边的雾越来越浓，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她的脚步放慢了，快要停下了，她只想靠着一棵树长睡下去，再也不醒。


    但这时，一只白皙温暖的手抓住了她。


    苏念闻到了特殊的沉香木味道，那只手一点点融化了她的拳头，她卸下力来，任由它与自己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大步向前奔跑。


    风掠过耳畔，雾色被他们甩在身后，她跑得踉踉跄跄，可那只手就是不松开她。


    灰白色的雾气散去，迎面是升起的金色朝阳。


    她眯起眼睛，看到远处山脊上，有一幢并不精美的小木楼，檐角下，一只银色的雪花纹铜铃正挂着，随着轻柔的风摇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蓬勃而出，迎着灿烂的阳光奋力向上生长着。


    那是一朵花。


    她恍然明白过来，那种一直缠绕她的，困惑她的情绪是什么，这几个月来让她魂牵梦萦的人是谁。


    苏念抬起头，直视着面前那个戴着鬼面的男子。


    “因为，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