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我也是傀儡

作品:《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繁昌王宫的防线在里应外合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犹如仙境般的宫阙,此刻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宫人。升仙楼的大火还未熄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盛尧推开门。这里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飞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铜丹鼎伫立,石脂味闻起来恶心。


    盛衍不在这,丹房最深处,只剩下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衮服,看起来却没那么像天子了,剥掉炫耀般的仪仗之后,像个滑稽的戏袍。头顶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纠缠在一起。


    听见推门,少年惊恐地抬起头,好像不太敢看走进来的盛尧,当然因为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甲胄染血的卫卒。


    少女仔细地端详这个少年,模样……确实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连惊慌失措时都带着点与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儿。


    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统”。


    她的“哥哥”。


    “你,你要杀我?!”


    少年见她和众人身上都带着刀,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生着火的铜鼎,烫得他惨叫一声。


    他随手抓起身边散落的玉简、如意,往盛尧身上砸。


    “你是那个假太子!你是来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个窃据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们敢弑君杀储,是要诛九族的!”


    盛尧咬着牙,偏过头,躲开砸向面门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脚边,碎成几片。


    “你们这些带着兵的,”少年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吼起来,直指她身后的军士,似乎已经崩溃了,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实也不重要。


    居然连她自己都在想,万一,万一他真的在当年失踪,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呢?


    十年的光阴太长了。


    在别苑里,她早就忘却了原本的面目。亲生哥哥的模样,都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真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盛尧扶着额头,试着压下慌乱,“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孩,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向前膝行两步,凄声道:“我是啊!你看我,我们长得多像!你留着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不,大长公主!这天下我们兄妹来坐……”


    “可是。”


    盛尧长长地吸进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许多硫磺丹砂呛进鼻子。


    “这外面的繁昌城,是什么样子了?”


    她蹲下身,低着头,不去看他,“我们都一样。”


    “躲在锦绣堆里,穿着根本不属于我们的衣服,争论着谁才是皇帝。可是别人呢?他们活成了什么样子?”


    少年听不懂这些,惊惶地看着少女攀上腰间的剑。


    盛尧朝后示意。


    “郑都尉,幸。你们都出去。”


    郑小丸迟疑,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


    “出去。”这等绝顶残酷的事情,不需要她的臣子来沾。卢览与她说过,主君就是要把这扇门踹开的,要傻一点。


    大门在她身后关合。巨大的腾龙台中,剩下些许鼎下的火光。


    盛尧站起身,向着那少年走了一步。剑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巨,剑尖从炭火熏暗的地上拖过,剐蹭得很是难听。


    觉得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你是盛尧,一个傀儡。被盛衍提着线,蒙在鼓里当活靶子。”


    她哽咽着,高高举起长剑,眼前糊成几团模糊的色块,“我也曾是傀儡。如果我今天放任你不管。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诸侯拿着你的名头起兵,还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战死。”


    “别……不要杀我!求求你!”少年拼命在地上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妹妹,我是你亲哥哥啊!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听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妹妹”,盛尧突然再也挥不下去。


    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这是她的至亲吗?两人之间,卡着几段荒诞绝伦的双簧。她发现自己下不了这个手,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都在战栗。


    胸前湿润,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衣襟里。


    盛尧垂下剑,捂住脸,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她错过神思的瞬间,


    前一刻还在伏地痛哭的少年,眼睛一亮。


    “假货!”


    少年暴起,袖底居然怀着一块刚刚被砸碎的玉圭碎片,奋力就朝她的面门扎来。


    盛尧被惊得冷汗都出来了,这几月来,战阵的习惯让她拽起剑。


    少年扑空了,他本来就手脚虚浮,此时用力过猛,身上又穿着累赘的天子衮服。


    盛尧听见耳边有人惨叫一声,直直栽下。


    侧面丹炉里石脂剥落,哔剥作响。她跌坐在地,大口呼气,脸色煞白地睁开眼。眼前的鲜血正如泉水般漫开。利刃轻而易举地刺透衮龙,直贯胸臆。


    “我是……天子……”


    玉圭碎片落在一旁。少年抽搐两下,很快四下无声。


    被皇权绊倒,死在荒唐的欲望里。


    身子一软,盛尧整个人脱力般伏倒。她试着将自己像那个少年一样,缩成极小的一团,蜷进铜鼎与墙壁之间最昏暗的夹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脑袋停滞,依稀疑惑那石脂是不是烧完了,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晦暗。


    吱呀。没人通传。


    叮铃。盛尧觉得眼前变得暗沉,


    有人走近,解开身上披风扔在尸体上盖住。彻底遮住血迹。


    他走到阴影里,半蹲下身,与她齐平。绵长的呼吸轻微靠近。


    盛尧慢慢抬起头。


    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眼泪、泥污,趴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在黑暗中,看见这平日眷顾般温柔的桃花眉目。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擦一擦自己的眼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脏,“你是怎么进来的。”


    “皇后,”谢琚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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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头,“阿摇,我是你的皇后。”


    ……


    “呜——!!”


    谢天谢地,此时没有什么孔明之类的主从。她蓦地扑过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揪住他的前襟。


    “我杀了他!我可能杀了我亲哥哥啊鲫鱼!”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仪态,浑身颤抖,“他们都不做事!!”


    青年看上去对这个怪里怪气的称呼不置可否,眼泪浸透他的衣衫。


    “我也是傀儡啊!我吓得要死,当了十年木偶!”


    她捶着他的脊背,语无伦次,不晓得是对着那具尸首,还是对着这荒唐的命运,


    “他为什么不能出来做事!我做了十年的傀儡,他为什么不做些事!如果他不站出来,我为什么不早做些事!”


    他被人抱住,手在她冰凉的后背轻轻拍抚,一下又一下。


    良久的沉默。炉子底下火光剥突。


    “你做得很好了,阿摇。”


    耳侧有人淡漠地说,唇齿贴着她的鬓发,“这不是你的错。你做的这一切,天下人往后都会看在眼里的。”


    青年微微一笑,“如果他们看不见,我会看在眼里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按住哭泣,变成抽噎。


    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她被人打横抱起。


    “你……”盛尧就想挣扎,晃了一下,赶紧环住他的脖颈。


    “安静。”谢琚说。


    盛尧眼见他抱着自己个儿,无视地上的凌乱与脏污,脚步平稳地将她放置在大殿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云榻上。


    她呆呆地坐在软榻上,红红的眼睛仰头他。


    青年没走远,坐在榻前。袖口翻叠的手臂搭在她旁边。


    叮铃。


    “殿下这幅可怜相不能教外面的人看见了,”谢琚仰起脸,看起来仍然很从容,好似不曾在意这里头的血腥。


    盛尧没接这打趣,吸一吸通红的鼻子,眼神涣散得很可怜。


    见他叹口气,伸手触一下她的手,声音又更加柔和。


    “罢了。大军虽然围城,但我来之前让幸去搜了侧殿周围。”


    谢四公子与她安闲的微笑,


    “阿摇。”


    “有件事可能让你稍微高兴一点儿。”


    盛尧麻木地眨眼:“……什么?”


    青年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背。


    “香烛铺子的那位小吴娘子……”他悠悠地说,“教那道人毒打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掉进了内苑沟里。”


    “大概吧,”青年抿着唇,眼中些微闪着亮光。


    “刚才底下的人传信来报,她活着。”


    她还活着。


    当日素昧平生,因为星火般的希望,就替他们挡下追兵的微若草芥的姑娘。


    活下来了。


    盛尧张开眼睛,前倾下头,重新缩进青年的肩膀。


    这一次没再落泪,她吐出胸中悲郁的哀风,双手搂紧这个政敌家的、却在今夜显得无比温暖妥帖的年轻公子。


    “真好。”


    她闷声闭上眼,


    “她还活着……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