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挽弓射鹿,叩剑鼓歌
作品:《被迫娶一个男皇后》 太常卿果然没白读圣贤书,将君王仁德的由头铺开,充满肃杀之气的冬狩就被盖上了一层金光。
大典当日,都城西门大开。
建除十二神值“定”,冬至后第三个“王”日,利征伐,宜畋猎。
天刚蒙蒙亮,沉闷悠长的号角声就穿透了宫殿门闱。两个黄门郎卯时便在此候着,准备替皇太女殿下整理戎装。
说是戎装,却不能真的只是皮甲革带。内里是朱色交领的中衣,外罩黑犀皮甲,甲片以金线串联,腰悬长剑,背负金漆画弓。
头上也不用远游冠,换了个插着鹖羽的武弁大冠。长长的鹖鸡尾羽在后头高高竖起,随着走动微微颤颤。
嗯。盛尧一边打哈欠一边觉得重,但还是在镜前努力挺直腰板。
“吉时到——”
赞礼官一声高唱。
盛尧登上正中的金根车。车驾四面敞开,只在头顶撑着象征储君威仪的曲盖。冬日初晴,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冻得要死,又不能挡着,以表示她这个储君勇敢,且不畏矢石,吹得她头上两支鹖羽胡乱扑腾。
盛尧冷得鼻涕冒泡,死活不相信真的能有什么矢石。
队伍最外警戒着许多虎贲——既然是代天子,那么大驾拟于三军。八十一乘属车载着公卿,前后跟着执金吾和中都令。引官在前,执幡者在后,清道鸣鞭。
五色旌旗也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此时东宫卫率倾巢而出,举着苍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巨大幡葆,队伍如长龙般出了都城西门,浩浩荡荡直奔皇家苑囿而去。
“殿下,”随侍在车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崔亮,笑容可掬,
“东宫卤簿,左左右右,都该是身家清白的羽林郎与郎官。那些个民间招募的女子,不入流品,身形又不够伟岸,实在有碍观瞻,不合祖宗规矩。”
盛尧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鸾仗,也就是郑小丸和那二百女卫,此刻被礼官们赶到队伍的最末尾,离她的车驾足足隔着两里地,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而簇拥在她车驾周围的麟卫,虽是男丁,却也多被换成了光禄勋属下的羽林孤儿。
“行。”她收回目光。“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还另有要务呢。”
“卢侍书……?”崔亮左右看看,问道,“不曾随侍殿下?”
“不合祖宗规矩。让她们在后头跟着吃尘土吧。”盛尧体贴周到地笑一笑。崔亮将信将疑。
乐府令立于道旁,手中令旗一挥,钟鼓齐鸣。
自大行皇帝登基以来,国事多艰,天子除了在太庙里当几次雕塑,鲜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时候。如今皇太女一反幽居常态,居然要冬狩,这阵仗之大,连都中百姓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相看个稀罕。
车驾行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抵达猎苑。
冬狩,古称“大阅”。既是围猎,更重要的是阅兵。
到了地方,盛尧才晓得这吉日为什么还得宜动土。
少府管辖的皇家禁苑,方圆数百里,林木葱郁,地势起伏。
猎苑多年未用,想必行宫馆台早就破落,盛尧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远远望去,五色锦嶂在四周铺陈开来,宛如云霞落地,奢靡得令人咋舌。
她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真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主君。
如今,一座临时城池已拔地而起。太常寺与少府早就先行一步,引着宫廷帐幕的掌次官,带着数千更卒,在平原旷野之上,支起这连绵数里的“帷宫”。
所谓帷宫,是以布帛为墙,立木为柱,平地起城。
外围是青色的布幔,称为“外郛”,如同城墙般将猎场核心团团围住。绣着云雷纹的锦帐,一张套着一张,曲折回环。
正中央,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绵延的锦帐硬是将地下铺了个色彩斑斓。
“殿下,”光禄勋身着戎装,在车前躬身,“请下安车,升青幄。”
盛尧下了车,朝前走,在那片缤纷的帷幕海洋正中,看到了东宫的行营——青幄。乃是象征东方、象征春天与少阳的颜色,昭示她储君的身份。
苍青色的锦缎覆顶,顶端结着硕大的金莲花,上面盖着翠色羽毛,四角垂挂五彩流苏。铺设着厚重的茵席,周围设屏风、黼扆,俨然便是宫中朝堂的模样。
“是……我的?”
盛尧张着嘴,仰头看巨大的青色帐顶。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反着光。她从未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哪怕是在别苑的正殿,也没有这般开阔的气象。
“正是。”光禄勋俯首道,“殿下代天子狩,居中而治。左侧那片赤色连营,是丞相的幕府。右侧远些,是武官驻扎的‘次’。”
“在哪?”盛尧问,少府卿往左边一指。
她顺着方向看去。
哇。
如果说盛尧的仪仗是华丽的空壳,那谢巡的仪仗便简直是搬来一场兵变。
左边赤色营帐,虽然规制上比青幄矮了点儿,占地却非常广,旌旗遮天蔽日。
行辕门前立着两杆高耸的“建旄”,是九条黑色牦牛尾装饰的大旗,旗面上绘着升龙降龙。
旗下左侧军士捧着一柄象征生杀大权的黄钺,右侧捧着一柄代表征伐之任的白旄。说什么“假”,但实际上代天子征伐,兵权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
上公次。使持节,假黄钺。丞相、录尚书事、大司马、岑国公谢巡的营帐。
这气派的赤幄底下,前后丛丛簇簇,铺开许多黑色、青色锦帐。
“那些是公卿吗?”盛尧踮起脚。
崔亮超乎寻常的尴尬,道:“殿下,是丞相府属官。”
盛尧恍然大悟。
全都是谢巡的门僚。本不应该单独设障,但此时的待遇也与公卿相似,卢览与她说过的,仪同三司。
她揶揄道:“长史的地方,也在里头吗?”
崔亮满头大汗,盛尧心情好了不少,都觉得暖和了。
“老狐狸,把窝安得离我这么近。”她小声嘟囔,架不住自己好奇,又嗒嗒跑去看右边。
右侧才是诸侯公卿的驻地。依据官爵品秩,分别设了许多“帟”、“次”与“旁屋”,里里外外,尊卑有序。
中领军谢绰封列侯,他的营帐便在右侧最显眼处,竖着七旒的大旆,底下又支起绣有平武县侯字样的赤旃,朱红牦牛尾在旗杆顶端飘扬。
谢绰穿着甲胄,站在营帐外,见盛尧往这边来,笑着拱手行礼。
虽然也是气派非凡,但在他父亲威仪之下,简直能算得上恭顺而克制。
与他二哥谢充那略显阴沉的帏帐遥遥相对,玄色的帐篷,司隶校尉视同三公,地方扎得离谢巡很近。
而在另一侧,则是那个让都中公卿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客人。
庾澈身为大将军高昂的特使,未带兵马,却也完全没有在这个场合露怯。他从安车上下来,身后只竖着一杆代表翼州军的大纛,旗下仅有数名亲卫。
梧山凤凰一袭白衣,甚至连甲胄都没穿,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公卿中间有些扎眼,他自己倒大方地坐了下来。
此处单独给他设了一座锦帟,安排在盛尧左近的客席尊位,这地方视野可好,甚至比许多九卿还要靠前,显然是谢巡为了示威,特意将他摆在眼皮子底下。
至于谢四公子……
盛尧四下张望,终于在自己那巨大的青幄角落里,发现了他的身影。
作为太子中庶子,谢琚没有独自建旄的资格。但也立了座规制不高的素色小次,本该是属官,却硬生生挤进了内廷的范围,和皇太女的寝帐几乎要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暧昧不明的纱幔。
谢琚瞧几眼自己的帐篷,又看了看远处他爹那气吞山河的大营,朝她笑一笑,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熟门熟路地,一掀帘子,直接钻进了盛尧的青幄里。
看吧。这就是“阴阳合德”的特权。
盛尧很是头疼。
号角声起,沉浑苍凉,直冲云霄。
太常卿手捧竹简登上礼坛,法告天地,四面向山泽里投下祭文,祈求神灵护佑。钟磬齐鸣,笙管并奏,乐工们奏起典雅的《鹿鸣》。
乐声和雅,正符合今天款待使节的题旨。
盛尧坐在青幄前头,虽然太常卿那番“仁德”的鬼话让她稍微宽了心,但真到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队和各怀鬼胎的公卿,还是心里发怵。
乐声转过一轮,《鹿鸣》既毕,台上竖起驺虞幡,转奏《驺虞》。
驺虞是不杀的仁兽,狩猎时动物不舍得吃,草也不舍得踩。虽然是猎歌,却是召南的调子,温婉慈悲,夸奖君王射猎不尽杀。
盛尧心里觉得怪里怪气的,显然都给她这位青幄里的傀儡,备足了排场。
伴随着这仁慈乐声的,却是场中陡然腾起的烟火。
“陈百戏——!”
这是大典前的娱乐,嘉礼的一部分,也是为了大大喧闹一番,驱赶山林中的鬼魅。
她左边不远处,庾澈端着酒盏,在喧闹声中向她走来。
大将军特使丝毫不顾周围群僚目光,径直走到盛尧案前,长揖一礼:“殿下,这《驺虞》唱得好啊。‘壹发五豝’,殿下今天这一箭,真能射中五只野猪?”
盛尧小声朝他倾身,神秘兮兮:“只要一箭。不中则已,不复射。”
“啊。”庾澈立时明白,看一眼她做贼似的表情,“仁德吗?殿下的仁德,澈在翼州也是早有耳闻的。”
说得人又心虚了,盛尧挥手赶他:“去,去。”
谢巡此时已换了一身戎装,紫袍金甲,腰悬长刀,从赤色连营中走出。到近前,身后跟着谢充、谢绰二子及十数名悍将。
他每走一步,两侧的甲士便以兵刃撞击盾牌,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喝”声。
太仆卿亲自牵来了太子的御马。是一匹性情极其温驯的枣骝马,
盛尧正要上马,旁边忽然有人按住了枣骝马的辔头。
“这匹不好。”
谢琚站在她身侧,外罩白裘,他随手将御马缰绳往旁边太仆怀里一扔,牵过自己那匹通体雪练般的“来福”。
“不如这个。”
“中庶子,这……”太仆卿大惊失色,“此乃太子御马,自有定例,岂可随意更易?”
谢琚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盛尧,将白马的缰绳递到她手边。
盛尧低头看去,只见那银鞍之侧,多挂了一枚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那是军中开硬弓专用的“韘”,也就是决。谢琚垂着眼睫,手指在那皮革决上轻轻勾了一下。
叮铃。
“阿摇,”他侧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般地轻声道,“跑起来。”
盛尧咬咬牙,接过缰绳,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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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白马这些日子与她熟了,并未因换了主人而躁动,反而不安分地刨刨蹄子,喷出一股热气,显得跃跃欲试。
“王者三驱,奏乐——!”
礼官高唱。乐府工们奏起《艾如张》。
“山有树,隰有芸。艾如张,罗四方……”
这是传统的田猎之乐,轻快,是说在山林湿地里张开大网,罗致四方猎物,泛着太平的喜庆。
“停。”
谢琚走到乐工们面前,平静地拔出腰间佩剑。他也不看众人,手上戴的犀角韘一叩长剑。
“不好听。”
谢四公子皱着眉,十分嫌弃地摇摇头,“软绵绵的,连只兔子都吓不死。”
他转向盛尧,角韘在剑身上敲击出几个节奏。
“愿为殿下《战城南》。”
萧管蓦地停歇,后头乐工又是震惊又是害怕。
《战城南》!
乐府中最惨烈的铙歌。尸山血海的战场下才会奏的曲子,吊唁亡魂、控诉战争残酷的凶音。
在这样的大典上奏此凶乐?
“四公子!”乐府令吓得脸都白了。
然而左侧席上,庾澈大笑:“好!战城南!中都久无战事,正该听听这血腥气,醒醒脑子!”
谢巡冷冷地看着谢琚,面色阴晴不定。
是武乐。当此武备之礼,难以拒绝这等杀伐气。老者沉思片晌,最后一挥手,乐正赶快得令。
乐风陡转。
巨大的牛皮战鼓被擂响,沉闷,压抑,滚滚春雷贴着地皮斗逐。筚篥声起,铙钹击打,裂穿金属般尖锐凄厉。
“战城南——死郭北——”
雄浑悲凉的歌声,遮蔽了虚假的喜庆。甲士齐声呼喝,嘭!咚!咚!
是恫吓。公卿们听着这充满杀伐之气的军歌,脸色都变了。
盛尧的心脏随着那鼓点收缩。
就在肃杀的乐声中,正北方的围网被撤去一面。
虞人挥舞着赤旗,一群猎物被驱赶出来。几头黑色的麋,中间一头早就被喂得膘肥体壮、显得有些迟钝的白鹿。
它茫然地站在场地中央,被四周的旗帜和鼓声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那里,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盛尧策马上前。
手里拿着弓力极轻的“画弓”。这当然是光禄寺专门为她准备的“仁君之弓”。
搭上金鍪箭,拉开。
太轻了。像个玩具。
白鹿就在三十步开外。
盛尧松开手指。
嗖。
金鍪箭画出一道软弱无力的弧线,甚至没能飞到白鹿的脚边,就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白鹿受了惊,撒开蹄子,笨拙地向着敞开的那一面缺口跑去。
“失前禽——!”
盛尧勒住马,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旁边的太仆就立刻扯着嗓子,高声唱喝:
“仁德!”
“不中则已——!不复射——!”
后侧群臣立刻跟上,四处山呼:“殿下怀仁!”“泽及百畜!”
盛尧坐在马上,不知所措,手里握着可笑的画弓,眼看那头白鹿大摇大摆地往外跑。
多可笑啊。
仁德。
是仁德吗。一个连只鹿都射不中,只能靠着这种自我欺骗的“礼仪”来维持体面的废物主君。
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凉,在胸腔里团集坠落,和着《战城南》的鼓音,塞得她浑身发抖。
“朝出沃!暮宿下!不使士卒!死不得归!”
乐声凄厉。
我不要做这种仁君。
她想。
盛尧一把扔掉手中华丽的画弓。
哐当一声,画弓落地。
太仆的唱喝声忽然停下,群臣的赞颂卡在嗓子眼里。
盛尧反手,从马身一侧,抽出挂在鞍下黑沉沉的折鸿。
她咬着牙,右手大拇指套进那个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想起这些天在梅林里的无数次失败,手指血泡又再疼痛。
“阿摇,跑起来。”
她一夹马腹。
“驾!”
白马长嘶,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战马,一旦奔跑起来,独特的韵律和起伏,就像是某种古老的牵引。
盛尧没有去管缰绳,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押在马镫上,重心顺着白马跃起的节奏,向后仰身。
借力。
马匹飞驰带来的巨大冲力,加上她全身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汇聚在扣弦的右手上。
“——开!”
她在心里怒吼。
咯吱吱。
软皮的射决里,手指流下血来。在梅林里让她绝望的硬弓,此刻在战马横冲的协助下,在她满腔的愤懑中,居然一点一点,艰难却坚定地攀开了!
半月!满月!
寒风呼啸,是《战城南》的鼓音。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众人引颈而望。
马背颠簸,少女紧紧盯着即将跑出围场的白鹿。
地上的每一根叶片,每一根草木,躲闪,嘶吼,剪切,啸叫。
这就是我的天命。
崩!
一声响,盖过了鼓声,盖过了风声。
白鹿翻折前蹄,兜头栽倒,向前滚了几滚,卷进灰扑扑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