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 86 章

作品:《帝姬为王

    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沈悠然只觉得有些恍惚。


    庄明阳,死了。


    腥红黏腻的血液从庄明阳的脖颈处缓缓流下,他死前还试图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但却无济于事,只能咚地一身倒在地上。


    血液从指缝中缓缓流出,但沈悠然却觉得那近乎妖异的流动着的艳色仿佛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流淌出五指的模样,随后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低头,想要捡起长剑,弯下身子的时候,闻到了一丝清凉的气味。


    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沈悠然怕自己累,便学着严晟的模样,用起了薄荷香囊,日日挂在腰侧。


    而也正是是这股薄荷的香气,让她觉得脑海跟着一震,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大殿,空气都好似在这瞬间凝固了一般,也就显得那血液滴答的声音格外清晰,滴答着让人心悸。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御史张朝宗。


    只见他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似乎是想要遮住庄明阳的尸身,但却因为年迈手脚不利索,慌乱之中把人推搡着挪了一人远的距离。


    鲜血在光可鉴人的大殿上,拖拽出了一条骇人的血痕。


    “陛、陛下!大殿乃是朝会之地,岂可……岂可、岂可擅动刀剑!安信侯即便有万死之罪,那也该由大理寺会审之后再定罪论处,怎能……怎能如此屠戮,此乃暴君所为!”


    张朝宗的话一出,如同在平静湖面扔出了一颗石子,激起众臣私议。


    “大殿之上都敢动刀动剑,这、这……”


    “安信侯固然有罪,可这直接斩杀,怕是于理不合。”


    “不是说陛下最为仁慈,这哪里看得出仁慈模样,分明就是残暴不仁!”


    “我曾听说二皇子根本就不是什么谋逆被捕,而是死在陛下手中,当时我还道那人是胡说,一个女子怎么敢杀人,现在看来……”


    季时看了一眼庄明阳的尸身,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昭懿帝或许还是太过年轻气盛,在大殿上如此,有些太过了。


    沈悠然扫了一眼面前或是惊恐或是惊骇又或是带着隐隐怒气的朝臣,一步步地回到了龙椅之上。


    杀死庄明阳,她不后悔。


    庄家并非纯善之人,从前那些参庄家的折子不是没有递到过父皇面前,但每每等到父皇要发落之时,都会被庄太后按下。


    沈悠然有预感,如果拖到庄太后知晓此事,最后肯定会变成庄明阳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逍遥散是害人的东西,然后再推几个边关胡商出来当替死鬼,然后将金条捐给国库,自请降爵,当个缩头乌龟再老实个一年半载的,等风头过了,又能大摇大摆地当他的太后亲侄。


    至于朝堂之上,找几个官员应和着说安信侯已然知错,非法所得也以归于国库,三言两语之下,反倒让他成了为民谋利的正派人物。


    而哥哥和严晟的死……只要庄明阳咬死了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日子久了,甚至都不会有人再记得起曾还有这两个人活着。


    所以,将他当场诛杀,是沈悠然唯一能够让他偿命的办法。


    不仅是为了哥哥和严晟,也为了那些被他的逍遥散害过的人们。


    *


    下朝之后,沈悠然第一时间就卸去了自己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衣,跪在了慈宁宫面前。


    “皇祖母明鉴,今经多方查证,安信侯庄明阳私自种植禁药暗通买卖,祸害百姓,今据多方查证,证实其利欲熏心牟取暴利!然在如此铁证面前,庄明阳仍不知悔过,更试图仗着自己的身份意欲逃脱责罚!”


    “朕得皇祖母教导,知晓皇祖母并非那等只知偏帮亲戚的昏庸之人,更是无法忍受庄明阳在外败坏皇祖母的名声,无论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亦或者是为了皇祖母,朕,不得不将其斩杀!”


    “然朝堂之上见血实为不详,朕自知有罪,特来请罚!”


    一番大帽子扣下来,让庄太后气得在慈宁宫中砸了不少的花瓶茶盏。


    “沈悠然,她竟敢……她竟敢……”


    庄家子嗣本就不丰,到了庄明阳这一代,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子嗣。


    她沈悠然怎么敢在大殿上直接杀人的!


    可偏偏即便如此暴怒,庄太后却拿沈悠然没有一点办法。


    她今日若是为了庄明阳出头,那便是在否认沈悠然口中那番“为了天下苍生和皇祖母名声”的话。


    从前只是防着沈煦,竟是小瞧了她,倒是和她那个怂包爹不一样。


    先示弱,趁大家都卸下防备的时候先斩后奏,这一招打得人猝不及防。


    庄太后气极,但又只能吃下这个闷亏,连忙授意人力保庄绪,不能让庄家就此绝后。


    好在沈悠然也并未在这个时候追究庄家其他人的责任,只是下令禁了庄家上下的足,至于这庄绪能否袭爵之事,则是闭口不提。


    在东宫中安胎的蔺朝暮得知这番动荡后,当夜就让人备了软轿赶到栖梧宫。


    虽然庄太后奈何不了沈悠然,但让她跪上半日这种气,还是得撒。


    蔺朝暮看见她那肿得如同馒头大小的双膝,即便是有药膏覆盖着,依然让她觉得触目惊心。


    “皎皎,今日之事,你……”


    “嫂嫂可是觉得我太过冲动?”沈悠然打断她的话,“我不悔,若是失去这次机会,不见得还能让庄明阳偿命。”


    蔺朝暮一手扶着后腰,轻揉着她的发顶。


    “嫂嫂并非怪你。”


    “只是这样一来,你怕是得担上暴君的名声了。”


    沈悠然放松了脊背,依靠在床榻上,烛光跳动之间,仿佛又回到了还是昭懿帝姬时的模样。


    “名声这种东西,我又不在乎。”


    “父皇倒是有个好名声,最后还不是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不光是为了哥……严晟,庄明阳那逍遥散,害了不少的人,若让他逃了,岂不是在纵容此举?那往后谁能以不知情为由售卖禁物,大盛百姓们还能有活路吗?”


    她确是为了复仇,但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十四叔说过,若是要彻底毁掉一个人,应该在他最开心的时候下手。


    沈悠然不过是改了种用法,在众人都认为她是个好欺负的草包时拿庄明阳开刀立威,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蔺朝暮看着她走一步筹谋十步,心中一阵酸涩。


    “过几日,我们去看看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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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蔺朝暮提议,“得告诉他这个消息,告诉他皎皎长大了。”


    沈悠然低声应好,视线落在一旁的薄荷香囊上。


    日子过得真快啊,快得她都要忘记,他们走了多久了。


    *


    逍遥散一事了结之后,朝堂上下原是对她此番暴举颇有微词。


    但她也不曾辩解,反而是颁了一道新令——每日上朝之时,让那些对逍遥散上了瘾的人,在大殿之外接受太医院的治疗。


    逍遥散无解,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列为禁药,要想让人戒掉只得靠着喂些静心养神的药,让人在犯了瘾的时候硬生生熬过去。


    而这瘾上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反应又不一样。


    有人会对周围的人动辄打骂,在朝中议事的众臣都能听见那阵阵怒骂声;有些则是只会拿自己出气,每每下朝路过的时候,朝臣们都能看见几个将自己咬出了血窟窿的人。


    一边是如同失了控的野兽,另一边则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之前还觉得庄明阳罪不至死的人,见到这群瘾君子后,才算是知晓了这逍遥散的危害,心中也不敢再置喙。


    而那些才知自家孩子染上这等乱人心神的怪瘾的大臣们,此时也恨不得将庄家拆骨吃肉。


    庄绪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就怕哪日被暴怒的瘾君子家属捉住报复。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都人心惶惶的,像是一壶马上就要烧得沸腾的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溢出来。


    为了安抚朝臣,季时提议,大办中秋宴。


    沈悠然心想,这连日来就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是得做点让人高兴的事来了。


    除此以外,中秋宴上,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季丞相,可否请你找人作一副令爱的画像?”


    季时闻言,仅用了几息的功夫,就猜到了沈悠然的打算。


    “陛下这是想让人假扮小女?”


    沈悠然点点头,“朕从前同先太子在外出游之,听闻民间戏班里的伶人有一手能将人改头换面的功夫。届时朕会替丞相寻一个身形同季姑娘相似的人,扮做季姑娘的模样跟在季丞相身边,对外宣称是新认的义女。若是那人心中有鬼,定然会露出马脚。”


    她原意是想找个年轻的小姑娘,话到嘴边了,才觉得此举不妥。


    “不可太年轻,若是丞相身边骤然出现一个年轻姑娘,只会让人觉得是丞相思念幺女找了个模样相当的。我们得让那人误会,误以为季姑娘没死,从而害怕自己被认出来。”


    只有越慌张,才越容易出错。


    季时一琢磨,也觉得沈悠然此举更妙。


    太年轻了只会让人以为有鬼,而中秋宴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能会有鬼,只怕是真的会认为是长相相似的人罢了。


    得让那人自乱阵脚才是最好的。


    沈悠然这般想着,心中也不免打鼓。


    万一真的是十四叔……


    不会的,不会是十四叔,只要过了中秋宴,她就能为十四叔正名了。


    沈悠然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只等着到了那日,一切都能见分晓。


    但她未曾设想过,在中秋宴上,还能见到一个让她日日辗转难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