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作品:《五州宣明录

    白河城城主并不把潘惠姐和两个孩子放在眼里,但潘惠姐死死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知道这个女人憎恨这两个孩子,唯恐狗急跳墙伤人,哄道:“你把孩子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潘惠姐回应:“呸!”


    她一个字也不信。


    这只怪物除了长生,还要权势,若她活着回去,便是作恶的罪证,只有灭口才能安心。


    莫全有持刀挡在前面,命令妻子:“你带着孩子,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躲起来,等下次空间变换……”


    潘惠姐摇摇头:“跑不掉,你没发现吗?这个位置是迷宫的中心,不会变换。所以,它才在此布置陷阱。”


    他们需要跑到其他石室里,再等三刻钟,才能转移空间,然而,凡人拖延怪物,如螳臂挡车,怪物能嗅着孩子的血脉气息,不管躲在哪里都能找到。


    唯一的方法是……


    潘惠姐不由自主地看向孩子,她手里有刀,雪灵蛇王已失去攻击力,只要趁其不备,狠狠砍伤这两个孩子,令其性命垂危,丢弃在冰湖……白河城城主必会相救,她和丈夫趁机逃跑……


    她没有路可以选。


    她是被逼的……


    潘惠姐用力握紧短刀,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渐渐狠厉起来,她和丈夫相濡以沫,一路同行,感情深如树缠藤,她孩子还小,需要父母照料,若是成了孤儿,将会寄人篱下,百般煎熬。


    她想活,她想丈夫活。


    白河城城主察觉她的恶意,诱惑道:“你的孩子,与我的孩子八字相同,可做血祭祭品。若是你乖乖听话,交出怀里的孩子,我便放了你的孩子,洗去记忆,送往他乡,然后重新寻觅,换一对祭品。”


    潘惠姐缓缓抬起头。


    白河城城主怕她不信,正色道:“此处是兽神圣地,我立天地盟约,向众神发誓,方才所言,必定成真!”


    潘惠姐突然笑了起来,眼里流下泪水,泊泊似血,在刺骨严寒里,冷得脸颊生痛,她笑自己,笑金皎皎,笑这个给予母亲的地狱。


    白河城城主问:“你不信?”


    潘惠姐哭着笑:“我信。”


    血祭依旧,屠杀继续。


    母亲向怪物屈膝,献上恐惧,杀一双陌生的孩子,救自己心爱的孩子。


    金皎皎被痛苦胁迫,从明月上陨落,心生罪孽,化身恶狼,撕咬她的孩子,要用无辜者的血肉喂养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也要变成恶狼,献出良知,把金皎皎的孩子推进地狱,再去寻找新的龙凤胎,送进怪物的血祭台,换取生路吗?


    潘惠姐俯下身,泣不成声:“宝儿,珍儿,对不起,阿娘对不起你们……”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满是恨意,像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把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朝敌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滚!不准你伤害任何孩子!”


    纵使面临同样的选择。


    她不是金皎皎,她没有变成恶狼,她依旧是一个母亲,她会保护所有的孩子!


    莫全有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他们是大山的儿女,善良淳朴,勇敢坚强,他们将带着孩子回归山灵的怀抱,清清白白,问心无愧,绝不会畏惧死亡,染上罪孽,变成怪物的爪牙。


    潘惠姐带着一双孩子,转头就跑。


    哪怕走投无路,拖延不到半刻钟,她也要好好地拖着,除非变成尸体,否则绝不放弃。


    她不知该逃去哪里,在冰面上胡乱奔跑着,跑到冰山附近,巨兽尸骸间,藏在一道小小狭缝里,等待着死亡……


    白河城城主爬在高处,看着一群小老鼠在疯狂逃窜,可怜可笑,它长长的虫尾分成八根,迅速蔓延,就像活着的藤蔓,毫不留情地卷向猎物。


    莫全有抽出长弓,拔出利箭,贴上屠长卿给的火神驱魔符,张弓搭箭,松开手,一箭射去,带着熊熊烈焰,准确命中怪物的眉心。


    白河城城主看见火焰之箭射来,毫不在乎,懒得躲避,任凭利箭穿颅而过,然后烧焦的脑袋再次蠕动重组,转瞬便恢复原样。


    它体内的镜子碎片很小,只比米粒大一点儿,力量虽没有蛇尾怪物强,但更小心谨慎,也更容易隐藏,可以快速转换位置,就算被宋宣砸成肉泥,也没在血肉堆里找到碎镜。


    碍事的老鼠,通通都要杀掉。


    白河城城主拖动虫尾,爬了下来,血肉藤蔓卷向莫全有,轻而易举地缠住他的弓箭和猎刀,莫全有伸出左手,试图抓住藤蔓,避免它去捕捉自己的妻子。


    未料,藤蔓直接从他的掌心,像泥鳅般钻了进去,贪婪地吞食起血肉来。


    莫全有的整只手臂都像被吸扁的空壳,迅速枯萎下去。


    他剧痛钻心,依旧扑向白河城城主,试图阻拦怪物的步伐,发出凄厉的叫声:“惠姐,快跑!快跑啊——”


    可是,她能跑去哪里?


    潘惠姐绝望地捂着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恐怖虫尾拖动声,越来越近,她心爱的丈夫快死了,她也将紧随其后。


    她抱着孩子,交代遗言:“别怕,你们还有希望,夺舍需要血祭,怪物……不会那么快杀你们,你们乖乖地等待,也许……也许宣姐姐会来得及,救你们,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岁岁愣愣地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的叮嘱,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他把手伸出去,轻轻地拭去泪痕,轻声道:“阿娘,不哭,你把我交出去吧,我是具容纳怪物的躯壳,是带着罪孽的孩子,我不怕,我再也不害怕了……”


    年年打断道:“哥哥在撒谎,哥哥在害怕,我在地牢里能感觉到,哥哥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哭泣,你的心很痛,我的心也跟着难受,一抽一抽,好痛,好难受,哥哥,年年怕痛,年年很怕痛……我看见,阿娘死了不痛了,叔叔死了不痛了,我和哥哥死了,心也不会痛了……”


    谁也不知道,这对命运多舛的龙凤胎,从小心灵相连,纵使分隔两地,他们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情绪,年年生活在地牢里,她能感觉到哥哥活在怪物手里的恐惧,跗骨之疽,如影随形,融入自己的心里。


    好痛,好难受……


    年年只想逃离痛苦。


    她想把装满毒药的小竹筒交给哥哥,以后再也不要痛了,龙凤双生,同生共死,哥哥胆小,她陪着哥哥,哥哥就不害怕了。可是,哥哥好像不喜欢,所以,她把竹筒留给自己,喝下去就不痛了……


    岁岁终于明白了妹妹的心,孤单地牢里,无人相伴,她不懂死亡,也不懂心里的痛苦是什么,没有人关心,也没有安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独自承受。她已经太累,也太疲惫了。


    他劈手夺走妹妹手里的竹筒。


    年年小声道:“哥哥……”


    妹妹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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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没有喜怒,很少情绪波动,是因为她不想给哥哥带来痛苦,选择独自承受。是他懦弱无能,放任自己的痛苦,肆意蔓延,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妹妹。


    岁岁流下泪来,控制不住心里难受。


    父亲还没被怪物取代时,曾对他充满期待:“你是白河城的小世子,白河城将会在你手里繁荣富强。”


    母亲送走他们的时候,也曾向他请求:“阿娘做了坏事,你爹做了蠢事,怪物在白河城作恶多年……你若能得老天庇佑,成为真正的白河城城主,好好善待城民,补偿罪孽……”


    他们都没发现,妹妹才是最适合的继承人,她聪慧绝伦,冷静理智,勇敢无畏,处事果断,心里还有一丝善念。


    岁岁轻轻地解下长袍。


    袍子是白河城的绣娘们精心制作的世子服,精致绝伦,玄色衣角用金线绣满盘龙和祥云。如今袍子早已在逃亡里扯坏,到处都是斑斑血迹,他犹嫌不够,用短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洒了上去。


    他不痛,一点也不痛。


    他把长袍盖在妹妹身上,把娇小的女孩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推到了冰缝的最深处,叮嘱:“别乱动,好好活着,很快……就不痛了。”


    年年睁大眼,不解地看着哥哥。


    潘惠姐有些不安,想要阻止。


    岁岁猛然回身,惨叫一声“阿姨,别杀我”,话音未落,手中短刀已狠狠一刀刺向潘惠姐的大腿血流最密集之处。他立即拔刀,鲜血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掩盖气息。


    随后,他拿出装满毒药的竹筒,手持利刃,毫不犹豫地冲向怪物。


    怪物没有眼睛,没有嗅觉。


    怪物靠血脉气息识别猎物。


    可是,血脉气息该如何区分?


    白河城城主听见儿子的呼叫,以为潘惠姐动了杀心,弄伤躯壳,心急如焚,赶紧丢下奄奄一息的莫全有,赶过来救援儿子。


    它的神识感知到,冰缝里有奄奄一息的人,儿子血脉洒得到处都是,气味混乱,角落里躲着个孩子,似乎被吓坏了,一动不动。


    儿子的身体受伤了。


    儿子胆小懦弱,是个废物。


    儿子畏惧他,从不敢靠近。


    白河城城主匆促混乱间,很快做出判断,躲在后头的两个废物是他的儿女,满身外人血气,冲过来想要拼命,为丈夫报仇的,定是那不知好歹的贱女人。


    他高高抬起虫尾,用最残忍的手段,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来人的胸膛,疯狂吸食吞噬里面的血肉。


    鲜嫩的血肉进入身体。


    他立刻发现,杀错了……


    白河城城主赶紧抽回虫尾,安慰道:“乖儿子,不痛不痛,我会带你去南州,用血肉秘法,恢复身体。”


    岁岁松开手,无力地丢下掌心的竹筒。


    竹筒里空荡荡的,雪灵蛇王的剧毒早已进入身体,血肉里迅速蔓延,随着虫尾的吸食,部分进入怪物的体内。


    妹妹配制的毒,果然好厉害。


    他的胸口穿了个大洞,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怪物也感觉不到疼痛,无法察觉毒素的入侵。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释然解脱的笑声回荡在冰湖间。他好高兴,好快乐,没有恐惧,没有压力,没有痛苦,出生至今,从没有那么轻松过。


    他再也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