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绝望地闭上了眼，因为白佑霖全程说的都是，“你带五千人马去这儿！”


    “你带两万人马走那儿！”


    “这儿，这儿，这儿，你们的斥候得到位，要是收到消息，立马赶去救援！”


    “你们负责在这儿阴他！”


    有人适时插话，“阴他？万一对方人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弄死他！给我死战！”


    元楹楣掰着手指数，弄死，阴他，这类词儿出现了最少十次，她没站在沙盘地图边上，完全听不懂他的行军路线。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白佑霖有几句话给出了方针。


    他说，“我们这一战，不是要将他击退，而是要歼灭！”


    “打得他们无力再聚集兵马，十年内不敢再犯，所以，穷寇也追！打得越快越猛就越好！”


    张栩道，“那粮草怎么调配？”


    白佑霖眸光一凛，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道，“此战没有粮草补给。”


    “啊？！”


    众人听见这话，一时议论纷纷，面上止不住浮现惊讶与焦虑。


    元楹楣也皱起了眉头，大致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想取食于敌，学达鲁人的作战方法，但对于习惯了守的军队来说，粮草补给是天命。


    白佑霖站直了身子，气势不可避免变得威严，朗声道，“能抢到多少吃的，全看你们的本事！”


    “打仗又不是游玩表演，打了就算立功，还定时定点给你们送饭来！”


    “得赢啊！”


    “要是总期盼着退路，我们就永远无法取胜！”说完，白佑霖轻笑一声，“以前做土匪的时候，抢不到就得饿死，赢了才有得吃，是不？”


    话音落下，众将沉默片刻，忽然有人高声笑道，“哈哈哈！对啊！以往骜丹天天骚扰咱，人都整疲了！”


    “对！人家达鲁军没有大批的辎重，也能活下来不是？非得挫挫他们的锐气！”


    “能打！对！有了辎重天天惦记，没了反倒轻松，走到哪儿抢到哪儿！脑子里就一件事，清净！”


    众人纷纷赞同起来，吵吵闹闹。


    白佑霖的打法很粗放，土匪式的掠夺，对消耗达鲁战力有一定作用，问题在于是否能执行，一来是军心忧虑，二来是否真能抢到补给？


    元楹楣很想问一句话，她想问是抢牧民还是抢军队，因为达鲁军队也是靠当地搜刮民脂民膏保证补给，以及贵族调配补给……


    她又不敢真站出去问出这个问题，怕白佑霖唧唧歪歪，撕破脸皮。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达鲁军随身携带的粮食没那么多，大多都靠牧民和当地贵族相送，能抢到吃的吗？”


    是张栩的声音。


    元楹楣眼睛一下睁开了，盈盈水光跃动，问得好啊！


    白佑霖扬眉，“杀他们的人，吃他们的马！能将达鲁军的肉剐下来煮了也行！”


    张栩不是很认同，“且不说大多数人吃不了人肉。若真断了补给，恐会军心大乱。达鲁军看起来无根，实际可以强征所有牧民的牛羊，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这样的安心不是我军可以比拟的！”


    “所以要打得快！在他们反应不及前，就得赢下这一战！”


    “要深入草原，找到他们的军队，再快也得几个月的时间！”


    “我前两日让你们熟记地形位置，不就是为此嘛！”


    “但诸位将军都没到过达鲁腹地。”


    白佑霖思考片刻，“没到过不代表不能打，出去了就得见机行事，该在哪里扎营歇息，哪里有作物牛羊自己找去！若是等所有事情都打探清楚，达鲁军早就知道我们的动向了！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然后迅速回撤！”


    两人争执上了，元楹楣觉着张栩的话不无道理，但白佑霖的方向没错，不然断不了达鲁的根，他们早晚会反扑！


    元楹楣暗叹一口气，甚是无力，要是她知道具体的行军路线，说不准就有招了呢。


    她可是知道哪里牛羊作物最多！


    真急人啊！


    她仰头靠着屏风，百无聊赖闭上了眼，下一瞬，鼻尖感受到一阵凉风，睁开眼时，白佑霖站在面前，气呼呼瞪着她。


    元楹楣心里惊疑一瞬，抿着嘴，唇角微扬，眼里是灿烂到没边儿的得意，还朝白佑霖微歪了头。


    眸光说明了一切。


    白佑霖不情不愿，却无比利落的拽她的手，往屏风后走，将人拉到了沙盘前。


    “说吧。”白佑霖顿了顿，避开眼神，声音小了些，“你在达鲁王庭待过。”


    众人纷纷看向元楹楣，不知白佑霖何意。


    张栩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觉着此女知道了军事机密，一定会使绊子，这关系着此战胜败，又不好驳白佑霖面子，只好压抑着愤怒问，“军国大事，她能知道嘛？”


    元楹楣心跳快了几分，她能清晰听见，胸腔里臌胀不已，宛如儿时告贪官的状那般兴奋。


    她偷偷瞧了白佑霖一眼，作乖巧模样，笑得温婉娴静，“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在骜丹身边侍候有三年，略知一二。”


    她为白佑霖留足了面子，不想表现得太过僭越。


    “喔！原来你真是使女啊！早说嘛！”


    “姑娘快给我们说说，骜丹怎么想的？”


    元楹楣看着沙盘上插的标旗，凝神思考了半晌，先是指着一处标旗问，“我不知该从何说起，想先听听将军的计划，嗯……此处谁领兵，几多人马？”


    “五千！”有将领答，“我领兵！”


    白佑霖抱着胳膊垂眸看她，心里惶然，他不知道此举是对是错，只是凭借对她的了解，断定她并不想输了战役，毕竟在莎支的事情上，她很认真。


    若她不是前朝公主，他很乐意听她的计策，毕竟战事为重，而他是个半吊子。


    元楹楣微微点头，暂时没有作评判，而是指着旗帜最密集的一块土地问，“将军想将孛儿草原作为主战场？”


    “嗯。”白佑霖低声回应。


    元楹楣望着他的眼，眸光澄澈，“将军，我观骜丹多年，常见他在此处涂涂画画，料想是军阵重地，不易进攻。”


    “嗯，继续说。”白佑霖的语气很认真，并没有方才置气的感受。


    莫名让元楹楣心里一暖，与她想象的一样，白佑霖并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很多时候，他显得很真挚。


    元楹楣继续道，“孛儿草原、南甸子、税马场距离太近了，孛儿草原是赤多家族的地盘，南甸子是科密多家族的地盘，税马场则是雪兰家族的。”


    “孛儿草原虽然最为富有，人最多，但南甸子和税马场一南一北将孛儿草原夹在中间，星夜兼程驰援仅需三日。三日我军能撤出来吗？”


    张栩大声反驳，“三日？孛儿草原如此宽阔，怎么也需要六日！”


    “那是大军赶来的时间，每个贵族统辖的领地多有族兵，越是靠近富庶之地族兵越多，牵制我军绰绰有余！”


    白佑霖不见愠怒，“那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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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主战场放在南甸子。”元楹楣声音沉稳，说到要紧处，她渐渐忘了要谦卑恭顺，语气越发笃定了。


    “大军不在这里，不能歼灭没有意义！”白佑霖否决。


    “我知晓一秘闻，科密多族领曾大肆反对骜丹继任神子，骜丹记仇，早有侵吞之意，也因此冷落科密多一族，导致科密多兵力疲弱。”


    “主力军悄无声息先攻此处，轻而易举，甚至可以重利相诱，但不能科密多一族赶尽杀绝，留其族人性命，姿态温和，让他们源源不断提供牛羊，这样我军在偌大的草原便有了根据地。”


    “待孛儿草原的援军匆忙而来，人困马乏，我军严阵以待，也能耗尽他们的兵力，到时候再往孛儿草原进军，事半功倍。”


    “进可攻，退可退至风响山。”她在沙盘上画着。


    白佑霖摇头，“我想要孛儿草原的地盘。”


    元楹楣闻言，登时笑了，“将军……心这般大？”


    “嗯，这么好一块地，打都打了，不拿下多可惜！”


    “将军打下来怎么守，怎么治？”


    “修长城！”白佑霖说得一本正经。


    有病。


    元楹楣没骂出口，给他留了几分面子，“将军，修长城光是运砖块都得耗费不少银钱呢！呵呵呵……”


    白佑霖知道她在笑话自己，置气般瞥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志存高远！”


    “将军英明睿智，小女子佩服！”元楹楣说得略微含糊。


    白佑霖轻笑，“得了，那是以后的事，继续说你的！”


    元楹楣道，“草原向来难守，必得军民同守，现在占据草原十分难治。陈萋以为，此战结束后，我们可暂且撤离草原地界，倘若科密多的族人没有任何死伤，骜丹便会怀疑他们是否投敌，必会处置。”


    “信任一旦崩塌，与骜丹并不亲厚的贵族便会人人自危。”


    “所以此战会成为达鲁不可弥合的伤，一定会内乱。”


    元楹楣说完后，堂厅内沉寂几息，程芸朗声开口，“妙啊！陈姑娘！说得好啊！”


    众将应和，“的确！”


    白佑霖则是陷入了沉默，在元楹楣投以目光时，迅速回避了。


    他就不该放她进这屋！


    程芸使劲拍了拍张栩肩膀，“张司马，你觉着如何？我听着很厉害！”


    张栩心头一沉又一沉，他估摸白佑霖已经后悔了，不然他那直性子，定会当堂喝彩，那就只有他做恶人了！


    张栩道，“姑娘之策看似能自圆其说，实则经不起推敲，你的秘闻也难以证实，我们不能将军士性命寄托于秘闻上。”


    这话真像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将元楹楣浇了个透心凉。


    她认为白佑霖的主动寻敌之策契合当下时机，而她的秘闻为真，达鲁的战局她了然于胸，今日更是由衷献策。


    她盼望，达鲁再也不敢侵犯这片土地。


    可今日，她成了前朝公主，说的话自然变成了恶毒的咒言，哪怕它正确，可行，哪怕仅有可取之处。


    亡国的悲戚，正在于此。


    白佑霖也站起身道，“是啊！秘闻不一定可信，你说这些，也是从骜丹那儿听来的，听得稀里糊涂……是不？”


    白佑霖眸间早没了笑意，尽是威慑。


    元楹楣与他对视一瞬，缓缓垂下眼睫，睫羽微微颤动，唇齿干涩地牵扯着，苦味弥漫。


    “嗯……”


    “将军说得是。”


    “都是道听途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