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正是林之孝，贾府里最忠心最稳重的大管家，平日里都说他和他夫人站在一起，半辈子都说不出句话来的。


    如今头上冒着冷汗，身上衣服混乱，打着滚从外面跑了进来，闯了进来就大喊，“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官兵，把咱们府上都包围了。”


    “我听着样子，像是来抄家的。如今那领头的已经闯进二门了，我着急着过来给您传信儿，您快想想怎么办吧！”


    什么？！


    贾母翻身坐起来，为着起来的太猛，一时之间还有些晕眩，在她的视线里，一切东西都旋转了起来，上下颠倒。


    耳边的声音轰隆隆的，听不分明，一时又是贾政的声音，一时又是贾赦的声音。


    更有一女子的惊叫嚎啕，闹得她整个人不得安宁。


    贾母大喊，“闭嘴！闭嘴！”身边人却没有一个理她。这时突然有人来拉扯她，贾母看不分明，只觉得那人脸上的五官也在旋转，一时之间又想吐，又往后躲避。


    她还以为是抄家的人已经走到了面前，“走开，走开。”


    她挥舞着自己的双手。


    “老太太，是我，是鸳鸯！”鸳鸯看到贾母的样子，忙着去拿了鼻烟壶来给她吸，房内，贾政与贾赦已经吵嚷作了一团，邢夫人和王夫人也相互指责，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贾母的状态。


    贾母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小的可怜，根本没有引起他们丝毫的注意。


    鸳鸯给贾母吸了鼻烟后，才叫贾母缓和了一会儿。渐渐的眼前的画面也都分明了，耳朵也听得清楚了。


    清凉感弥漫了她的整个大脑，不断的提醒她方才得到的信息。


    “外头有人来抄家了。”


    贾母闭了眼睛，这最不希望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她是贾家的罪人，是她把贾家带成这个样子的，如今就算她闭了眼睛也不能瞑目了……


    “老太太，你可不能有事儿啊！老太太。”


    鸳鸯哭了一脸的泪，她不停的晃着贾母，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可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受了刺激背过气去，那可遭了。


    “老太太，您看看大老爷二老爷的样子，他们根本顶不起来，抄家灭门，也不一定就是个死，但您要真是放手不管了，那贾家才是真的散了啊，您想想宝玉，您想想大哥儿……”


    “老太太！”


    “老太太！”


    或许是鸳鸯哭的伤心，又或许是她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贾母闭着的眼睛终于睁了开，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小姑娘，贾母也哭了出来。


    但她只哭了一声，就道，“鸳鸯，你去将我首饰盒下压着的那张纸拿来。”


    鸳鸯不明就里，但还是按照贾母的吩咐去做。


    贾母接了过来，递给了鸳鸯，“这是你的身帖，前些日子，我叫林之孝去衙门给你办的，有了这身体，就可证明你不是贾府的奴才，而是良民，一会儿官兵抓你，你就把这帖子给他，再给他些银子，叫他放你出去，知道吗？”


    鸳鸯震惊的看着这张纸，她家里父母就是贾家的奴才，她自然也生来就是贾家的奴才，从没有想过会有放良的这一天。


    她曾经是羡慕过赖嬷嬷，原本也是个奴才，却因为在老太太身边得了不少的好处，被放了良出去成了家，连自己的孙子都沾着光当了官儿。


    她想着，自己无非也就是伺候贾母一辈子，等贾母走的那一天，她就去庙里给贾母守坟守一辈子。


    她原来从没有希望过这样的一天，故而对于放良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的渴望。


    所以当她看到这张帖子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把这些帖子撕掉，再给贾母真心诚意地表白自己，说自己只想跟着贾母。


    可她接过这张纸的时候，心中手中传来的更大的欲望是，把这张帖子，藏好。


    她自由了。


    虽然鸳鸯从前也觉得自己自由，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没由来的想起这四个字，顿时间她觉得呼吸都变轻了。


    外头已经传来了不少混乱的动静，似乎是官兵已经抄到了院外，这时贾赦和贾政也不再争吵了，他们齐齐地望着贾母，希望贾母能出个主意，告诉他们怎么办。


    贾母却只看着鸳鸯，眼中包含着希冀，对着鸳鸯挥挥手，轻轻的告诉她快走。


    鸳鸯看着贾母，左右徘徊了一阵，终究是外头的声音不断的逼近，鸳鸯给贾母叩了个头，抱着方才从内屋取出的贾母的首饰盒跑了出去。


    贾母闭了闭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庆幸鸳鸯的离去，还是该悔恨她的离去。


    又看着贾赦和贾政这两个不成器的，贾母站起身来，抚平了自己的衣裳，“慌什么，就抄家而已，怕什么。”


    贾母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抄家的首领已然走到了院中，那首领四处看了看，点点头，不愧是几代传承下来的国公府，其中雕梁画栋，果然精巧。


    然后他才看向贾母，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


    抄家的队伍走在巷落中。


    贾家的主子，奴才们，挨个用绳子绑了手，连成了一串，有的坐在囚车上，有的走在路上，身上的首饰都去除了干净，一时只有靠着衣裳分辨主仆。


    鸳鸯走在人群之中，一直跟着贾母的囚车，方才她走的后院，那边只有几个看守房门的小侍卫，前面抄家的队伍还没有抄到后面来，她将那首饰盒全部贿赂给了几个侍卫，又自己拿了名帖证明，才叫人放了出来。


    可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别的去处。


    只能又跟着贾家抄家的队伍跟着走，等找到了贾母，她的心才又安稳下来。


    周围都是指指点点的百姓，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入凡尘。


    鸳鸯看着贾母受不住这太阳的照射，去街边买了几碗茶水，跟着囚车只想送过去。


    却被侍卫狠狠推开，海碗砸倒在地，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这动静叫贾母看见，贾母一个劲儿地冲她挥手做口型叫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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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鸳鸯眼泪直往下掉。


    终究在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她看着贾家的抄家队伍被带走，自己捂着伤口缩在街角。


    “鸳鸯姐姐？”


    鸳鸯一个激灵站起身，“什么鸳鸯？我不是鸳鸯，你找错人了。”


    说着鸳鸯就想跑，却被人拉住了手。


    “鸳鸯姐姐是我，我是莺儿啊。”


    鸳鸯这才回头，看见一身红火打扮的莺儿，婴儿身上穿着一身红衣，头上还系着几个彩结，打扮的甚是喜庆。


    莺儿见鸳鸯好奇，道，“今儿我们姑娘成婚，早上没见着，府上几位姑娘还问呢，没想到路上却碰见了贾家的队伍，只是我们姑娘抽不得身，叫我过来看看，这才让我看见姐姐。”


    鸳鸯忙的抓住莺儿的手，“是了，宝姑娘，还有林姑娘和林姑爷……”


    “是了是了，还有亲戚们，我真是傻……”鸳鸯一时之间又急又喜，可高兴了没一会儿就又哭了起来，这可是抄家的事儿啊，这是皇上下的命，当初甄家抄家的时候，不也有一群人求情吗？


    甄家还不是因此被抄了。


    甄家被抄家时，贾家还在，可贾府上上下下，没见一个人去帮过忙，当时贾府内还有人说呢，可别希望甄家的事儿牵连到自己身上。


    如今轮到贾家了，纵使有亲戚们，可亲戚们还不是这样想的。


    谁会来帮忙呢？


    鸳鸯用手帕努力的捂着嘴，听说抄家后，家里无论上下都要送进牢里，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如何撑得住呢？


    她怎么就昏了心？拿了身帖跑了呢。


    莺儿见鸳鸯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灰尘，衣鬓散乱的样子，就知道她能逃出来也是不容易。


    “我们姑娘说了，先请鸳鸯姐姐去薛家暂住，等她忙活完了，就过来问情况，抄家又不是真要砍头，到底有赎人的那一天，姐姐先和我回薛家，以待来日如何？”


    鸳鸯没有主意，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街上乱混。如今凑巧碰上了宝姑娘，也是自己的运气。


    否则一个女子在这街上，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坏处等着呢。


    鸳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莺儿回了薛家。


    薛家里


    王淑卿也有些担心，“原本大喜的日子，却遭这些冲撞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薛蟠啃了一口果子，“我还以为娘，你是担心姨妈呢，谁知道你是担心妹妹啊。”


    王淑卿打了薛蟠一下，“那可也是你的亲妹子，这婚姻大事，一切都要求了吉时的，原本这好好的日子，却被这些冲撞上了，万一以后给你妹妹带来什么麻烦可不好，不行，我可要找人去给你妹妹烧两炷香。”


    王淑卿着急往外走，被薛蟠拦了下来，“烧香也不急在这一时，娘先坐坐吧。贾家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亲戚，如今这个样子，娘说怎么办。”


    王淑卿把眼睛一瞪，“真的，赎人要你花多少个钱？！那也都是你的姨妈妹妹些，你就心疼那几个钱，就不去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