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看着表面上低眉顺眼的王夫人，心中感慨颇深。


    这世上人都是爱挣名逐利的，一味的追求钱财富贵，追求高人一等，但实在有些人是配不上这样的权利的。


    每个高门贵族，永远都是第一二代有本领，有想法。后人为着家中钱财，总是变得懒散。


    若只是简单的懒散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那等又蠢笨又恶毒的后代，毁坏了家族后路不说，迟早也要败坏了先祖的名声。


    贾母以为在自己的看管下，她活着一日，贾家就还有苟延残喘的一日，只是随着她年纪大了，对贾府的掌控越来越浅，到叫王夫人这等蠢人跳了出来。


    偏生她还和宫中娘娘有着最深的联系，贾政又是个糊涂人，根本压制不住王夫人。


    贾母摸了摸有些疼痛的额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贾家倒下的那一天，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福气，死在家族破败之前。


    贾环从前从没怎么被贾母放在眼中，听底下人说，也知道贾环早和家里离了心。


    这样的孩子，留在家里说不得对宝玉不好，兄弟之间纷争涡源，闹腾起来只怕也不会轻易解决，更何况，贾环的心并不在贾家，到时候惹出什么祸事来反而不好。


    再看王夫人对他的态度，贾母叹息一声，都是她当初看走了眼，娶下这样一个媳妇……


    “你要环儿迁出去，也不是不可以……”贾母思考之后松了口。


    王夫人顿时一喜，脸上就笑开了。贾环分出去了，家里的家业就都是宝玉的了。


    “只是，”贾母补充道。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能答应就好，有别的什么话，就一道说了吧，媳妇不敢不认同。”


    王夫人心道就算是贾母要分给贾环什么东西，那也都是有限的，大头都留给宝玉了，还怕贾环能带走些什么东西吗？


    这点小东西，她就不计较了。


    贾母冷哼一声，“哼，我这婆子老了，想是凡事都要看二太太的脸色了，还要等你认同？”


    “只怕是我人老了说话说不清楚，只是我还有两个儿子，我说不清，叫了人来，把贾政喊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认同我的话！”贾母发了脾气。


    这俗言道，不怕恶人就怕蠢人。


    她思及家里情况才松了口，到了王夫人眼中就成了自己被她拿捏了，要是不放些气出来，改日来说，王夫人岂不是就要爬到她的头上去了？


    王夫人被贾母吓了一跳，但好歹是清醒过来了，孝道孝道，只要老太太还活着一天，她就依旧能凭借孝道压制住贾家所有人，无论她身后再有娘娘支撑，一句不孝都能够狠狠的被收拾一顿。


    王夫人连忙站起身来，“儿媳不敢，都是我刚才说错了话，叫老太太误会了。”


    贾母晾着王夫人站了几刻钟才满意。


    对着王夫人道，“环儿虽然过继出去，但好歹喊你这么多年母亲。她也是二老爷的血脉，该有他的，就要给他。按照二房里的份额补贴给他。”


    只是贾母的话一顿，她其实早知道家里的现银不够的事儿，顾及着家里要紧，便也没有要求王夫人折换成银子给他。


    贾环既然要出去，也该知道离开了家族的荫蔽，在外面是个什么环境。


    她这个做祖母的能不忘记他就已是很好了。


    王夫人答应下来，回头去找人算账，将家里库房里许多用不上的摆件腾出来。


    只是这样一数才发现，库里的存物远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王夫人让人把账本拿来一一对照，才发现，给迎春筹备嫁妆时，挪了一部分。给探春筹备嫁妆时又挪了一部分，现在还要给贾环按照数额添上，可不就把库房搬空了一大半。


    剩下的早先被王夫人偷卖出去不少，又被王熙凤卖出去不少，叫来鸳鸯一问，都是说补贴家用了。


    此事和王夫人脱不开关系，她就只能甩手当做不知，反正以后谁开库房就是谁的事儿，和她不相干。


    但到底不够，后来王夫人只能挪了些陈旧的布料家具搬出去给贾环，还叫了贾政身边的小厮去，意思是让贾环别闹。：


    谁知道贾环什么话也没有，照单全收，听人说还喜滋滋的，仿佛收到了什么宝贝。对着王夫人要出继他之事也没有什么怨言，直接就跟着人去办了。


    还往横大奶奶那边去摆了酒认亲，从此后就和荣国府没什么关联了。


    叫王夫人听说之后只嗤笑了一声小家子气，不愧是赵姨娘养出来的，眼皮子轻浅，这点东西也能看得上。


    只赵姨娘为着贾环狠狠哭了一场，被探春劝住了。


    *


    贾环倒是真的开心，他还以为要因为宝玉在家里搁置许久，没成想探春一句话，叫他先得了一个铺子，又得了着许多东西。


    那铺子贾环去看过，原先为着贾政喜欢，开了一个书铺，收集些旧书，原本挣不上什么钱。


    只是那掌柜的有些头脑，提供场地借书给人看，笼络了一帮子贫穷书生，收些书本费和茶钱。倒也将这店铺支撑了起来。


    这店铺周围都是些书坊，当铺，颇有些文学氛围。贾环当时看了就暗自叫好，这店铺就怕酒香巷子深，这一系列铺子能吸纳的文人不少，在这里开起来，不怕没什么顾客。


    他原本还在打算开个什么铺子呢，就见王夫人叫人给他拉来许多大件古董，这道叫他有了思路了。


    将原来的铺子分做两用，原本店铺就是两层的，一楼还做书铺，提供借阅和茶饮，也免得流失了原先的顾客们。


    二楼则装修做了玲珑坊，铺陈上这些大件古董，档次一下子就上来了，贾环再叫人将旧书旧布料收拾出来，单独放在二楼，以做售卖。


    那掌柜的虽然见屋子收拾的不错，但到底对这有些怀疑，看样子贾环卖的就是这些旧物了，只是当真有人会买吗？


    贾环笑嘻嘻，这些东西放在书坊店铺之中可能就是卖不出去的旧东西，但是放在他精心布置的玲珑坊之中，那可就是特地淘换回来的好宝贝了，这些宝贝都是有其文艺价值，让人收藏的，和以前怎么能一样。


    于是店铺重新开张之后，贾环请了那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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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顾客书生们上了二楼参观，又去了酒楼礼待一行人。


    这帮书生落魄已久，还以为新东家来了书坊就要关门，谁知道新东家依旧收容他们不说，还如此礼遇。


    便将这二楼的玲珑坊添了些夸赞宣扬了出去。


    一时间在文人口口传声之中，这玲珑坊仿佛成了什么慧眼识宝的圣地，什么宝贵的旧书旧物都能在这里淘到。


    文人之间还开始兴起了一个“捡漏”的活动，想店主人手中找到他不识得的宝物，二手转卖出去发家。


    原本大部分人还嗤之以鼻，结果当真有几个人捡漏成功之后，众文人就开始激动了。


    毕竟当真有学者去那玲珑坊看过，里面好些大件古董都是前朝之物，那店家着实有些水平。


    有了这等人的背书，玲珑坊的生意只高不下，哪怕后来有了类似的店铺生意下降了些，但也因一楼的书坊存在，始终保持着相对的人流量。


    贾环将店铺盘活也就是在一两月之间，店铺内的收益却比之前的一年还要多。


    这叫那掌柜的大开眼界，再也不因贾环的年轻而看扁他。


    贾环存了银子，心中只惦记着家里，如今他卖出去不少旧物，但也同时在市面上收回来不少好东西。


    这些东西便可以拿回去给探春弥补嫁妆了吧。


    他想着，什么时候再把赵姨娘接出来就好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一天。


    *


    时光转瞬即逝，在贾环开店铺时，宝钗的婚事也已准备完毕。


    眼看婚期就在眼前，王淑卿从每日都来见包拆一次，到后来干脆和宝钗住在了一起。


    她实在是舍不得宝钗。


    王淑卿回想当初在金陵之时，那时候薛蟠还是个混不吝，家中的一切都是靠着宝钗与她出主意才稳定下来的。


    宝钗还在没有她肩膀高的年纪里，就扛起了她不应该承受的压力。


    故而后来宝钗去掌管薛家时，王淑卿才没有多少怨言。


    既然是因为她宝钗才多做了这么多的事，那她又怎么能去阻止宝钗掌握薛家的商权呢。


    当时王淑卿想过，或许未来给宝钗招赘一个女婿，能让宝钗长长久久的留在家里，和她一起，她将来才有个伴。


    其实很早开始，在王淑卿的心里，宝钗就已经是她的顶梁柱了，只是等到了宝钗出门子的这一天才叫王淑卿察觉。


    看着宝钗穿戴上嫁衣，盖上红盖头。王淑卿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含着泪对着顾弘远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难免有闹矛盾的时候，我只盼你二人有纷争之时，想想宝钗的好，别薄待了她……”


    看着顾弘远郑重答应后，王淑卿才放了人，宝钗由薛蟠背着上了花轿，在满眼的红色之中，吹打着离开了薛家。


    谁知花队走到一半，前面路口却被堵住了，顾弘远问清了情况，叫人不要闹事，绕路而走。


    待稳定住了人后，他骑着马转到宝钗花轿前，轻声道，“宝钗，前面、是贾家抄家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