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中


    虽说梨香院是贾府宅邸，但王夫人也可算作是稀客了。


    王淑卿也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性子，是无利不起早的，她还当王夫人又是来借银子的，省亲别墅修好了但还有不少扫尾的工程等着呢。


    王淑卿先一步开口道，“姐姐来了，先吃口茶，有什么大事儿不如等蟠儿回来了同他说，我老婆子做不得主。”


    王夫人手一顿，冷笑一声，“你是他娘，有什么要紧事你拿不了主意？要是新媳妇进了门，岂不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这话茬子硬的，可王淑卿不再是曾经凡事都依着王夫人的那个好妹妹了。


    拿来绣样继续挑花色，忙着自己的活计，也不去接王夫人的话。


    横竖王夫人受不了自己会走，她要是有什么事儿要求薛家的，那是她的事儿。


    王夫人被王淑卿晾在一边，心里先是生气，后又是着急。她是想薛家搬走，却又不希望得罪了人。


    可她在王淑卿面前要强惯了，装作柔和可以，可她要给王淑卿低头？那怎么做得到。


    王夫人看看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开口帮衬她。不由得有一丝后悔，怎么就这样来了，好歹把王熙凤带上，让王熙凤做那个红脸，她再来斡旋不就好了。


    只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夫人把心一横，直接了当道，“妹妹住在我府上已有许久了，前儿还听说你们吩咐了人薛家去打点，可打点好了？需不需要我派些人去帮忙？”


    呵！


    王淑卿转过身来对着王夫人怒目而视，要钱的时候你巴巴的上门借钱，用完了钱，这会儿就要赶我们走了？


    “姐姐这话，是老夫人的意思？”


    王夫人牵起嘴角，“这自然不是……”


    “那是你们府上两位老爷的意思？”


    王夫人低下头眼睛左右转转，“……自然也不是。”


    王淑卿气笑了，看着王夫人的眼神一动不动，“那就是你的意思了？”


    王夫人皱着眉，面露难色，“妹妹何不知道我？我们姐妹虽有龃龉，但到底是至亲骨肉。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只有要我来说……”


    王夫人拿着帕子擦眼泪，“我自从嫁到这府里来，每日操心持家，生下了三个孩子，偏偏珠儿还早早的去了。人都说我现在不管事，实则是我被伤了心……”


    “我们老爷有事儿了才来找我商量，没事儿了自己抱着小老婆往屋里一趟，横竖得罪人的事儿都甩给我。”


    “偏偏我还要给他养着小老婆和庶子……在老太太面前，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孙子辈都可上桌吃饭的时候，我还要站起来服侍，我这满心的心酸，谁知道去……”


    王夫人哭的伤心，她原本是想借口转移话题，但是越说越牵动心肠，这些话细数出来都不做假，只是她平日里屡屡忍耐。


    意在王淑卿面前立一个当家主母的模样，才从不显露。


    此时哭诉时，在她口中，只把自己说做一个可怜至极的人儿。只怕这世上再来些打击，她就要撑不下去了。


    王淑卿叫王夫人哭没了脾气，她一项心软，此时叫王夫人一哭，倒将刚才的心思都哭乱了。


    “……二太太不必再说了，我们也不是那不识礼数的人，我们搬了就是。”


    王淑卿念及从前，总有几分伤感，“早先也是蟠儿出了事，我投靠无门，才求了姐姐来。要是没有姐姐收留借势，我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安心……”


    虽然薛蟠当时说过他是被皇家的人带去了，从后来看，薛蟠在皇上面前也屡有恩宠。


    但失去薛蟠消息时的焦急，王淑卿最知道不过。


    那是多一天都会煎熬不下来的，所以贾家愿意收留，并拿出手信帮忙寻找薛蟠的下落的人情，王淑卿是记在心里的。


    只是她忍不住感慨，这段姐妹情，最终还是留不住了。


    王夫人听到这么说，哭泣的动作停了下来，只是，还有一事……


    “我知道妹妹心疼我，我心里再三感激。只是……”王夫人看看周围，又看着王淑卿的神色。


    “只是什么？还有什么二太太一道嘱咐了吧。就是要我给你租住的银钱，也尽管直说！”


    还要只是，只是什么？！王淑卿心中生气，王夫人还要什么？难不成她心里就一点都不顾及姐妹情了吗？


    租金？王夫人眼中一亮，若是能将与薛家的借款平了，那倒是好事儿。


    王夫人道，“妹妹可否与老太太说，是自请离开的？也别坏了咱们亲戚之间的脸面。再说那租金……咱们还说那什么租金，也就罢了。”


    王夫人很想要这笔钱，但是看王淑卿的样子，实在是已经恼火至极，怕是拿不到了。但今日目的已经达成，王夫人也就不在乎那点钱了。


    王淑卿在心内运了气，好歹平复了下来，冷声道，“我自会去找老太太请话，二太太就请回吧。待会儿收拾东西起来，烟尘弥漫，没得脏了二太太的衣裳。”


    王夫人做出一脸伤心的模样走了。


    王淑卿在屋内调息了一会儿，就吩咐了人收拾东西。又叫人出去叫了薛蟠。


    大物件儿调动总是需要车马的，这些还需要薛蟠出面。


    等薛蟠回来一听，倒是乐了。


    皇上已经下好主意准备动手，王夫人却在这个时候叫自己家搬出去，那刚好免得落人口实。


    正好元妃省亲在即，贾家正自以为蒸蒸日上，他们这时候走，说不得还是个好时机。


    薛蟠摸不清王夫人这主意的来处，但思及王夫人的性子，她作出这些事儿来也不意外。


    便劝了几句王淑卿也就罢了。


    王淑卿这次是真的伤了心，被自己亲姐姐赶了出来，这还有什么说头。时移世易，人总是会变的，可她，她从头就没看清楚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淑卿和薛蟠主意一致，当天就收拾好了东西。原本他们的院子就临街，东西搬出去叫马车一运就走。


    总也只耗了几个时辰，这梨香院就恢复成了她们刚搬进来的模样。


    为着位置偏远，就连贾家的人都没有惊动。


    王淑卿不耐烦再去贾母面前虚与委蛇，只叫了个婆子前去回话，自己和薛蟠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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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贾母这里。


    “什么？”贾母拍了一下桌子。


    等她看见旁边安静坐着的王夫人，脑子一下就转了过来。


    邢夫人不明就里，还在惊讶，“好端端的怎么不来说一声就走了，这不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吗？这、”


    “好了！”


    贾母不耐烦去听那酸话。王夫人这事儿已经做了出来，那也就算了。


    贾母将头一偏，娘娘省亲在即，薛家人搬走了也好。只是王夫人不知道去与人说了什么，薛姨妈竟然连进来回话都不回了。


    真是蠢人做蠢事。不过王夫人去把锅背了也好，到时候有什么事儿，她再去出面说合也就罢了。


    贾母吩咐道，“鸳鸯，我记得早年间我收了一套孔雀石的头面，镶了一颗蓝宝石的那个，你去寻出来，就当是我给宝姑娘的礼了。她好歹在我面前一场，只当给她添些首饰吧。”


    鸳鸯称是。


    一时众人散去，贾母独自坐在厅里，听着屋外刮起了风，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


    人常说，树倒猢狲散，贾家这颗大树还没倒，正蒸蒸日上之际，偏偏黛玉走了，贾家也走了。


    与他们家有牵连的亲戚，一下子走了个干净。道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贾母叹了一口气，有她在一日，这国公府还能再撑一时，要是她走了。


    府里交给贾政与王夫人。


    贾政只能在小事上用心，大事上拿不定个主意。这么多年了也只混在一个员外郎的位置上，朝上的动向他怕是摸不清。


    贾赦虽然身份高些，但为着早年的事儿，也没几个人能与他主动牵扯。


    府里再交给王夫人一折腾，说不得这个家就要散了。


    贾母大热天里，想到这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叫来鸳鸯，给三春悄悄预备下一笔嫁妆，又让人去给王熙凤传话，叫她去劝着邢夫人早日给迎春相看一个好人家。


    趁着现在国公府还红火着，将迎春风光嫁出去。


    探春惜春年纪小，还不知道能不能沾到家里的光。


    贾母打了个喷嚏，一时之间头脑昏昏沉沉的睡去。恰在这时，外头跑来一个小丫鬟，哭着喊老太太。


    鸳鸯出来将人拦着，只说老太太刚睡下，有什么要紧事。


    那小丫鬟有些脸熟，好似在宝玉房中见到过，鸳鸯才叫她说话的，否则，一早就叫人拉出去了。


    小丫鬟道，“回鸳鸯姐姐，我是宝二爷屋里的小红，方才我去二奶奶那儿传话，才知道二奶奶发动了，平儿姐姐出去喊人半天没喊回来，这会儿二奶奶可不好了，嬷嬷说，怕是有难产之相啊。”


    鸳鸯一惊，“链二爷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去找二太太。”


    小红道，“琏二爷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二奶奶屋里的人去请过二太太，只是那边说二太太睡下了并没理睬……”


    鸳鸯看小红一眼，小红才把话咽了下去。


    鸳鸯不理会她口中失言，将自己的令牌交给小红，“当务之急是二奶奶和孩子要紧，你拿着我的令牌先出去找大夫和稳婆回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