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澄澄父女的离开，像一阵微风拂过，并未在咖啡馆内引起太多波澜。毕竟，吴澄澄“翘班”跑来咖啡馆帮忙，在她父母那里早就算不上新闻，顶多是“这丫头又去不予那儿偷懒了”。苏不予家和吴家相熟多年，吴父吴母对苏不予这个看着长大的“别人家孩子”开咖啡馆，时不时拐走自家闺女来“社会实践”，早已从无奈到习惯。


    只是今天，吴父的神情里除了习惯性的“又来麻烦不予了”的歉意，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忧虑。他刚才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提着的一袋刚买的橙子和一个保温桶放在了吧台角落。“澄澄妈熬的银耳雪梨，润润肺。这丫头，老给你添麻烦。”语气是熟的，眼神却在掠过苏不予略显苍白的脸时，停顿了那么一瞬。


    苏不予读懂了那丝忧虑。吴澄澄失踪又“神奇”找回，虽然用了看似合理的借口，但作为父母，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女儿回来后的魂不守舍和夜半惊梦？他们只是把担忧压了下去，用更家常的方式表达关心。


    ——“熟悉的叔叔，熟悉的汤，熟悉的‘麻烦你了’。只是这次，‘麻烦’底下藏着两家人都心照不宣的后怕和疑影。这大概就是小镇生活的另一面，关系越近，有些话越不能挑明，只能炖在汤里，藏在水果底下。”


    她笑着道谢，收下东西，保证会把吴澄澄“照顾”好（至少让她在这里能暂时放松）。吴父点点头，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店里——目光扫过安静擦杯子的玄绮、窗台上团成球的夜阑、栖木上仿佛入定的鸢明，还有刚从后院溜达回来、假装乖巧蹲着的凌迟——似乎想从这些“员工”身上看出点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宋琬和阙尘稍后也告辞离开。宋琬并未公开提及任何“特殊事务”，只是以派出所副所长关心辖区居民、了解情况的身份，与阙尘这个“外来访客”（对外宣称是古镇文化研究者）一同离开，合乎情理。临出门前，宋琬对苏不予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关于吴父那丝异常的“冷”气和后续，她会以治安巡查的名义私下了解。


    阙尘则依旧维持着学者般的温文，只是对苏不予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案、风险、时间，都等着她做决定。


    前厅重新恢复营业的节奏。午后的阳光慵懒，客人们低语闲聊。玄绮端着新出炉的饼干穿梭其间，笑容无可挑剔。但苏不予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玄绮在收拾一桌离开客人的杯碟时，借着身体的遮掩，用极低的声音对旁边的苏不予道：“吴澄澄父亲身上那缕‘冷’气，虽然淡到几乎忽略不计，但‘质感’很特别，和昨天街角那个不同，更……‘沉’，像是从沾染的物体或环境里间接带来的，不是直接接触源头。”


    间接沾染？苏不予心头微动。这意味着吴父可能是在某个地方，比如工作场所、常去的菜市场，甚至家里，接触了带有这种气息的东西，而他自己毫无察觉。


    “能大致判断可能是什么吗？”苏不予同样低声问，手上清洗着奶缸。


    “不好说。可能是某种特殊材料，长期存放于特定环境沾染了气息；也可能是……被动过手脚的寻常物品。”玄绮将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架子，“需要更近的接触和感知才能确定。但至少说明，‘影子’或其影响，确实在向普通人生活的层面渗透，而且方式更隐蔽了。”


    更隐蔽，也更让人不安。这意味着威胁不再局限于八号桥下那个异常空间，而是可能潜伏在小镇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件看似普通的物品里。


    ——“从上古污染源到菜市场可能被动过手脚的青菜，这威胁的‘接地气’程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所以我现在不仅要防着被古钟同化，还得防着买回来的东西可能自带‘冷气’特效？这生存难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下午的时光在表面平和、内里紧绷中流逝。李叔在傍晚时分，像往常一样拎着个布包从后门进来，像是来串门送东西的老街坊。


    “丫头，气色看着还行。”李叔把布包放在角落，里面是织布娘做的一些安神香囊和几包草药茶，“泡水喝，安安神。对了，老河滩那边最近水鸟有点躁，巡逻的片警提了一句，我顺便去转了转。”他语气平常，如同闲聊。


    苏不予会意，一边给他倒水，一边低声问：“有什么发现？”


    “澄澄丫头‘睡着’那附近，草坡背阴处，有几块石头摸着不太对劲，不是本身的凉，是那种……渗进石头缝里的阴冷。”李叔喝了口水，声音压得更低，“钓鱼佬也嘀咕，说下游靠近八号桥旧闸口的水脉，这两天有点‘滞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通了，但感觉不对劲。他怀疑，有人借水汽流动，在‘描画’或者‘试探’什么，手法很轻，很小心，不是蛮干。”


    描画？试探？借用水脉和地气？


    苏不予和旁边的玄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勘探”或“布阵”的前期准备。目标是什么？是小镇本身的地脉结构？还是为了定位某个更深层的东西？联想到阙尘提到的“钟髓回廊”和可能存在的“核心同步仪式”地点，这种猜测更让人脊背发凉。


    “还有，”李叔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店内，“你妈下午是不是来过了？我在路口瞧见她，拎着个保温桶，风风火火的。”


    苏不予嘴角抽了抽：“……来了。定了周六下午三点，静语茶舍，和刘叔叔家侄子。”


    李叔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同情的笑：“你妈那脾气……躲是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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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就当去喝个茶，应付一下。需要我到时候在附近‘溜达’一下不？万一那小伙子不靠谱，我帮你把人瞪走。”他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有关切。


    玄绮也淡淡道：“夜阑会跟着。我和鸢明在附近看着店。凌迟……”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的狸猫，“看家。”


    凌迟：“……” 虽然不满“看家”这个安排，但不敢反驳。


    压力再次给到了苏不予。周六的相亲，原本只是个令人头疼的家庭任务，现在却在无形中被套上了一层“安全保障”的外衣，仿佛她去赴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见面，而是一次需要外围警戒的“行动”。


    ——“所以，我的相亲规格现在已经升级到‘大妖远程监控+上古黑猫近身护卫+道门前辈外围策应’了吗？这配置是不是有点过于豪华了？对方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觉得我不是来相亲，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好吧，从某种角度来说，好像也没错。”


    夜幕降临，咖啡馆打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锁好门，完成了例行的清扫。鸢明无声地飞上阁楼休息处，夜阑跳上吧台旁的专属垫子闭目养神，凌迟被玄绮拎去后院做最后的结界检查。


    苏不予和玄绮站在略显空荡的店里，窗外是小镇安宁的夜景。


    “关于‘媒介’，”玄绮主动提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墨玉戒指，“阙尘说的方向，理论上可行。这枚‘凝渊’，确实有镇魂安神、辟易外邪之效，对意识层面的防护尤其显著。但它的力量……与我，与它原来的主人羁绊很深。若以其为媒介，将你的意识与古钟深处链接，可能会引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关注’，或者唤醒某些沉睡的印记。”


    “意想不到的关注？”苏不予皱眉。


    “比如，与这枚戒指渊源相关的存在，或者……被戒指力量特质吸引来的东西。”玄绮语气平静，但眼神深邃，“好处是，它或许真能成为你在污染浪潮中的‘灯塔’；坏处是，航标亮了，看见的不一定只是我们自己人。”


    利弊权衡，风险与机遇并存。这几乎是当前所有选择的共同特征。


    “周六之后，”苏不予看着窗外夜色中零星温暖的灯火，“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了。关于是否尝试，关于如何准备，关于……可能要面对的‘关注’。”


    玄绮点头。


    周六下午三点，静语茶舍。


    一个看似普通的约会地点，一个被母命强加的现实任务。


    但在苏不予如今的生活里，普通往往意味着风暴眼。


    她走回后院临时住所，脚步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手臂上的纹路在皮肤下安静蛰伏，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夜还长。


    周六，正在一分一秒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