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数不多的剩余时光里，“追踪功能”每次生效，都昭示着一小时的逝去。奔逃、追猎、苟且，众生百相，荒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着无休止的厮杀。


    半空中的播报声此起彼伏、应接不暇，将一道道生与死的讯息传递至所有早已麻木的幸存者的耳畔。


    如果说第一次听见时还会心悸胆寒，现在便只剩下麻木。原来从纯良大学生到在虚拟世界里杀人，只需要短短不到一天。


    早已脱离战斗步入下一层次的戴荆月，算是少数得以置身事外的人之一。她并不打算继续为此奔走，而是寻了处地落脚，等待着游戏最后的结束。


    休憩间隙，她数次听见熟悉的ID：【正义不会缺席】、【景行行止】，抑或是【路】。


    每次捕捉到熟悉的字眼，对方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浮现。幸好，都不是死讯。


    按理说，她们相识尚不足二十四小时。但也许是出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态，倘若死亡注定降临，她宁愿离开的是不知名姓的陌生人，尽管陌生人可能也曾与她擦肩。


    眼下距离筛选结束仅剩最后一个小时。


    戴荆月躺在树梢，半阖着眼眸，静候这最后六十分钟的消逝。


    天边渐渐翻卷出鱼肚白，流淌下第一束金光，如有实质般，穿透昏沉的荒野。


    日出将至。


    躺在这儿的几个小时里，她看见满天星子，看见舒卷流云，还有一弯并不圆满的月。


    游戏制作方还真是下血本，连场景都这么逼真，戴荆月暗自想。


    因为任务与杀/戮，她错过昨日之日落，却没有错过今朝的日出。


    不过若是硬要说，她并不那么喜欢太阳。比起太阳，她始终偏爱于月亮，哪怕乌鸦是昼行动物。


    或许是因为名字里带着“月”才会对月另眼相看，可她总是更钟情月亮散发的柔和光晕——不刺眼，不喧夺，只是安静地存在、潺潺，走过漫长的时间，走过千百年，从荒野丛林到钢筋水泥，再到虚拟的一面数据。


    凭借科学技术，人类已经将月球研究了个遍，高悬天际的月亮亦早不似从前那般象征着神秘与不可言说，更像是被抛掷脑后的俗套之物。


    即便是舞文弄墨者，如今也更多地开始幻想大星际时代的到来，书写描红那些更多隐匿于宇宙未曾被探明的星体。对比之下，月亮实在是有些司空见惯。


    但戴荆月认为，若是月亮通人性，她不会在意，只会莞尔笑看这群趴在她身上钻来探去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小生命。


    毕竟人类的历程相较之还是太短，不堪薄薄一抔月土。


    月亮还未沉落，只是颜色愈发地浅淡，也许很快便会被晨光吞没。


    而与喧嚣日光一同涌现的，还有树底不远处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此打斗。


    待在这里时，她已围观目睹过三回厮杀，无一例外皆是“狩猎”。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许不同。


    戴荆月面上未动声色，呼吸却在不自觉间屏住，侧耳听着随风飘来的动静。


    熟悉的争执，熟悉的肉/体碰撞，熟悉的兽鸣嘶吼。


    唯一的变数是掺在其中的一句哭腔：“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


    在这场游戏里，无冤无仇大概率只有一个含义——


    这群玩家彼此间并不属于狩猎关系。


    最后一小时，未完成任务的玩家理应争分夺秒猎杀目标，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在路边随机抓捕幸运群众？


    除非，“始作俑者”完成了任务。


    想到这里，戴荆月支起身子睁大眼睛，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全神贯注听着不远处的声响。


    那端传出张扬的大笑声：“闲着没事干，帮主办方筛筛人。”


    砰！


    重物砸落的闷响穿云裂石。


    【玩家血红玛丽击杀玩家苟出奇迹！】


    片刻静默后，那个女声懒洋洋地再度响起：“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竞技场。”


    另一道男声立刻插嘴，带着夸张放大的不满：“喂，你这话可是歧视！我们猫科动物招你惹你了？小猫大猫是一回事儿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三前不久刚没了吧？他不也是猫科？”女声嗤笑。


    “那是他自己菜！”男声急了。


    “那倒也是。”女声顿了顿，语调忽然一转，“不过嘛，阿猫阿狗总比躲在暗处偷听的小老鼠要强些，你说是不是？”


    话音入耳，戴荆月心下一凛：被发现了。


    最后关头，她不愿横生枝节，意念一动，身形果断化作乌鸦腾空而起，双翅急振搅动气流直簌簌作响。


    飞到空中，她终于看清了地上站着的人。


    一女一男，动作一致地仰头望她。


    女生似是有些诧异：“咦，居然不是老鼠，是小鸟。”


    “小鸟可别被吓坏了，我俩可不是坏人。”男生帮腔。


    不愿和这两个看起来就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人交流，黑色的翅膀唰唰扇动，戴荆月光速逃离此地。


    方才那三言两语已体现得再清楚不过，这俩人纯粹是闲得无聊无差别攻击。若非对自身实力极端自信，恐怕也说不出“帮主办方筛人”这种傲慢至极的话。


    地面危机四伏，难保没有其他疯子。略一思忖，戴荆月决定最后的时间就在空中盘旋度过。


    初升的太阳光算不上太耀眼，仅仅是穿透了层云的阻碍，越过无垠的土地，试探性地泼洒至每一位在场者的身上。


    【叮咚！本场资格筛选到此结束！】


    【下面进入清算时间，请玩家稍作休息！】


    戴荆月早已恢复人形，沉默地听完提示音后，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依照以往经验，在游戏结束后，总会收到一句冰冷却又带着戏谑的通关庆祝。


    清算的说法她倒是头一次见到。


    不过少顷，庆祝声虽迟但到：


    【恭喜玩家披荆戴月通关游戏！】


    【玩家本场共击杀4人，游戏完成度评分为100分，该场游戏玩家综合评级为S！】


    【经评估，玩家为本场游戏MVP，请选择您的额外奖励！】


    闻言，戴荆月眼前一亮。


    居然又拿到了MVP！


    前段时间她刷了不少游戏，除了积分外也积累起不少看起来乱七八糟、毫无作用的“额外奖励”，但眼下，她终于看见点实用的东西。


    只见其中一个漂浮的选项后面，跟着寥寥几字，虽短，但字字珠玑。


    【B.中场退出豁免券】


    《圣光回响》从没有中场退出这一说法。


    一旦开始游戏，结局便注定——或赢或败，或生或死。游戏的态度很明白：这里不欢迎任何一个中途逃跑的懦夫。


    但是现在，居然出现了退出豁免券。


    戴荆月拿不准具体的使用方法，但顾名思义，大概率是能够中场退出游戏的道具。


    毫不犹豫做完选择后，一阵天旋地转，她回到了一派祥和的教室。


    摘下游戏设备，戴荆月下意识扫了一眼前方，还在教室里的的人已然寥寥无几，讲台上的负责老师看起来也面色疲惫。


    见她望来，老师摆了摆手：“结束就可以离开了，具体结果过阵子会公布。”


    而还没来得及往侧边看，清亮的嗓音便先一步传入耳中：“亲爱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我了么？”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说话，戴荆月不着痕迹勾起唇角：“你猜。”


    “切，没劲。”考核结束，奥若拉一屁股坐在桌上，两条自然下垂的小腿轻轻摇晃，脚尖不时点一下对面的桌子侧边。


    教室里有些空，许多位置上已经没了人，戴荆月猜想可能是中场失败的玩家先一步离开了考场。


    撑到最后的人并没有她想象中多，就她们这间考场而言，完整走完游戏流程的恐怕只有不到十个人。


    嘴上说着没劲，但奥若拉还是握着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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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巧等戴荆月：“亲爱的，你随机到了哪个场景呀？我还在那儿找了你半天呢。”


    听着这毫无可信度的话，戴荆月没再说让她猜之类的话：“圆圈荒野。”


    “我在循环海滩！”奥若拉轻快接话，“那里阳光可好了，如果不是在游戏里，真的很适合度假！”


    收好东西，两个人一起慢吞吞往教学楼外走去，灯火点点，照亮漆黑的前路。


    众人开考时还是白日，游戏里过去24小时，现实也早已入夜。


    奥若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去不去食堂，懒得去食堂的话咱就点外卖。”


    戴荆月面带微笑：“外卖太贵。”


    “我请你吃！”奥若拉当即打断戴荆月的话，强硬地拖着舍友回了宿舍。


    奥若拉发誓，以后和戴荆月出门，一定不会再问她想吃什么，否则她一定会敷衍地选择最便宜的食堂草草果腹了之。


    这人到底是怎么健康长到现在，甚至考了联考状元的……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骄纵了十几年的大小姐，终于遇到了属于自己命中注定的“劫”。


    【圣光回响休闲区-论坛】


    【知情者进，xyjjc的筛选应该结束了，uu们都怎么样？】


    【1楼辣笔小欣：纯路人，xyjjc是什么，求解码！】


    【2楼爱上学习：回楼上，是一个高校推出的联名活动，刚结束筛选】


    【3楼辣笔小欣：打工人憾然离场TT】


    【4楼用户7391001：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飞在天上好端端的，突然窜出来什么劳什子荒野之神，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下线了！！！】


    【5楼发财：荒野之神？我随机到的场景是冰川，倒是没有冰川之神，但是有巨大雪怪，非常瘆人啊啊啊啊啊】


    【6楼爱上学习：根据调查，已知的至少有四个场景，冰川、荒野、海滩和沙漠，规则都是大逃杀】


    【7楼ChauY：所以是不是没完成任务就是被淘汰了啊，也没人说呀[疑惑.jpg]】


    【8楼瓜瓜：小道消息，筛选不是只看任务完成，还看其他表现，就算中途下线也有机会入围】


    【9楼冰糖葫芦：真的吗！！！】


    【10楼熊大：希望是真的，我还挺想和杀了我的玩家再见一面】


    【11楼发财：感觉楼上怨念颇深】


    【12楼4399：人之常情，我也想和她再见一面】


    【13楼熊大：什么叫“人之常情”，难道你也被她杀了？】


    【14楼4399：正确的，她确实是很不一样的玩家】


    【15楼熊大：那太好了！姐妹我俩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一起报仇！】


    【16楼4399：谁说我要报仇了】


    【17楼瓜瓜：你不报仇在这叽里呱啦说啥呢】


    【18楼4399：看不出来吗，我被她迷住了】


    【19楼叶隅鱼鱼鱼鱼鱼：朋友，你这不叫被迷住，你这叫受/虐/倾向】


    【20楼4399：这是我的荣幸】


    【21楼爱上学习：恋爱脑拖出去吧，没救了】


    【22楼瓜瓜：总之名单应该过两天就会出来，大家稍安勿躁[正经.jpg]】


    【23楼熊二：你是我唯一的人脉！】


    【24楼阿冉：你是我唯一的人脉！】


    ……


    宿舍，奥若拉和戴荆月边吃昂贵外卖，边浏览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论坛。


    吞下一大团米饭，奥若拉含糊道：“这个4399也太奇怪了，怎么被人杀了还被迷上了。”


    “我也觉得。”戴荆月平静地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的油滴，“可能脑中有坑吧。”


    奥若拉深以为然：“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人杀了。”


    “估计是什么不认识的人吧，游戏里那么多玩家，谁知道呢？”


    抛下一句话，戴荆月起身丢垃圾，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