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辰，将军府正厅。


    几人落座于桌前，侍女们依次将食物端于桌面上。青瓷碟盏错落摆开，每道菜都冒着热气，衬得满室皆是融融暖意。


    宋将军放下筷子，忽然沉声道：“过几日京郊围场便开冬狩了，陛下已颁了旨意，命勋贵子弟皆要前往，一来演武，二来也为围猎鲜食，充作太庙祭祀之礼。”


    话音刚落，坐在右侧下首的宋婉眼睛一亮，忙不迭放下手里的银匙，脆生生道：“父亲，女儿也想去见见世面！前几日在太傅府赴宴，太子殿下提到过，说今年父亲乃此次围猎副使。”她说着，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汀竹，眉眼弯弯，“太子殿下还特意说了，想让姐姐也去学骑射，说女子懂些武艺，将来也是防身的本事。”


    汀竹还未搭话，一旁的周姨娘已柔柔开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里满是光切：“这可使不得。大小姐自小体弱，风一吹就容易染了风寒，围场那边天寒地冻，又是马嘶兽吼的，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依我看，还是留在府里好生静养妥当些。”


    闻言此话，汀竹心中一阵诧异。


    这周姨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会莫名关切起她来？


    想来是为了在宋将军面前，扮演一副善解人意的长辈模样。


    宋夫人也是难得赞同她的这番话，便跟着点头，蹙着眉看向汀竹，眼神里满是担忧：“妹妹说得是。冬狩围场里本就多有凶险，往年也不是没有猎户被野兽所伤的先例。”


    “清禾随我，身子骨素来单薄，骑术又生疏，去了若是有个闪失，叫我如何放心？”


    汀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照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确实是不想去什么冬狩围猎，先前太子说到这，她都是打着要回去问问宋将军的名义婉拒。若不是今夜宋将军提起，她倒是忘记了这事。


    于是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坚定：“母亲和姨娘说得极是，女儿也觉得自己怕是撑不住围场的辛苦，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免得给父亲添麻烦。”


    她话音刚落，宋将军却沉声道：“此事由不得你推辞。今日我入宫议事，吏部侍郎李大人特地当着百官的面向陛下提了一嘴，说你乃是我宋家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将门之女，理当熟习弓马骑射，不可落了将门的名头。”


    “此番冬狩，陛下更是特意点名要你同去。”宋将军语气稍缓，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知晓你骑射底子薄弱，崇文轩的课业陛下已特批免了，着令太仆寺选训马好手，在京郊设了场，专教你与各家贵女骑射章法，为的便是让你们赶在冬狩前，历练出几分筋骨来。你且记着，莫要堕了我们宋家的名头。”


    这话一出，满座俱静。


    汀竹握着锦帕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宋将军，见他面色沉肃不似玩笑，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轻轻颔首：“及如此，女儿遵父亲之命便是。”


    宋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握着银匙的手稍稍用着力，眼底飞快拂过一丝不易察觉到怨怼。


    她愿想着，以宋韫这般自小体弱，父亲定会同往年一样，一口回绝她去围场的可能。到时候她在围场上好好表现一番，骑射技艺定能压过一众名门贵女，叫太子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谁知竟出了这般变故，宋韫竟然被点名要去，连陛下都特意为她改了课业，设了转训的场子，到时候平白分了旁人的目光，这叫她如何甘心？


    周姨娘见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熨帖了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冷光。她放下茶杯，用茶盖轻轻刮去浮沫，掩去了唇边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方才那般说辞，哪里是真的心疼宋韫？不过是想着，围场里野兽出没，人多眼杂，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届时不用她出手，便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宋韫这个麻烦。


    如今陛下偏要给宋韫铺路，倒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这铺路石，变成绊脚石。


    这么一想，她便敛了眉眼，不再多言。


    晚膳散后，宋婉气冲冲地拉着周姨娘的手，快步回了西厢院。


    刚踏入正房，便将手里攥着的绣帕狠狠摔在紫檀木梳妆台上，她红着眼眶，带着哭腔道：“娘！凭什么她也要去？她什么都不会，骑马能摔下来，射箭能射到脚边，去了也是丢人现眼！太子殿下那般人物，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人！”


    周姨娘慢条斯理地坐在镜前，取下头上的珠钗玉簪，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我的傻女儿，急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才好呢，那围场可不是什么太平地儿。猎场之上，马儿受惊狂奔，箭走偏锋伤了人，都是常有的事。保不齐啊......”


    她凑近铜镜，看着自己眼底的寒光，轻轻勾起唇角：“她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宋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继而涌上浓浓的喜色。她凑到周姨娘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你的意思是......”


    周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眸光沉沉：“嘘。”


    “有些事，心里明白便好，不必说出口。你只需记得，到了围场，只管好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


    “至于其他的......自有天助。”


    宋婉眼底的雾气霎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按耐不住的雀跃，她攥住周姨娘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急切：“那要怎么做？女儿要不寻个由头，引她去林子深处？”


    周姨娘睨了她一眼，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糊涂！这种事岂能自己亲自动手？传出去，你的前程就全毁了。”


    她手指在妆台上轻轻放着，目光幽幽继续道：“你只需记得，到了围场，只管往太子面前凑，讨他欢心便是。至于宋韫......自有旁人替咱们操心。”


    “旁人？”宋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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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解。


    “你当李大人为何要在陛下面前举荐她？”周姨娘冷笑一声，拿起一支鎏金点翠钗，在烛光下细细打量，“听闻太傅有意与端王喜结连理。此番围场，怕是不止咱们盼着她出事呢。”


    宋婉恍然大悟，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笑：“还是娘想得周全！那女儿就等着看好戏了。”


    周姨娘将金钗茶回发鬓，镜中映出她嘴角的一抹狠厉：“看好戏？不，咱们还要添一把火。”她凑近宋婉耳边，压低声音，“到时寻一匹性子烈的马，届时......”


    窗外的月色，潜入云层，漆黑一片。西厢院的低语，被风吹散了几分，却又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久久不能散去。


    －


    宋夫人引着汀竹往正院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你这孩子，性子素来稳妥，可围场不比府里，骑马射箭都是险事。去了那骑射别院，只管跟着师傅慢慢学，莫要强撑，更别伤着自己。实在学不来也无妨，有父亲和陛下照拂，没人敢苛责你。”宋夫人攥着汀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里依旧是藏不住的担忧。


    汀竹放缓了脚步，反手轻轻回握住宋夫人的手，声音温软：“女儿知道了，母亲放心便是。”


    宋夫人叹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添衣保暖的话，这才看着她往暖居阁方向去了。


    待到了暖居阁，门扉合上，汀竹屏退了其余侍女，只留锁秋在身边。


    她坐在书案前，看着案几上那本翻阅大半的《孙子兵法》，忽然开口问道：“锁秋，往年冬狩，她是如何的？她的骑射，倒底是个什么水准？”


    锁秋垂着手站在一旁，闻言有些难言：“小姐，从前冬狩，小姐身子弱，夫人从不让你凑那个热闹。至于骑射......你别说拉弓骑马了，连摸都没摸过。府里的马场，由于二小姐的缘故，更是一次都没踏进去过。”


    汀竹闻言，指尖微微一顿，半晌没说话。


    她是真的没想到，宋家将门嫡女，不会武术便罢了，竟连骑射的皮毛都不曾沾过。


    这若是到了别院，那些贵女们个个都是自幼练起的，她若是露了半点破绽，怕是立刻就要引人怀疑。


    可反过来想，要是装得像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也不是易事。


    她翻着那本兵法，眉头轻轻蹙起，一字也未能看进去，心里倒是在暗暗盘算。


    骑马要装的生疏，缰绳都握不稳才好，最好上马时还能踉跄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惊惶才够逼真。射箭简单，拉不开弓都要装作勉力拉扯的模样，箭脱靶飞到脚边，甚至能惊得自己后腿几步，露出十足的怯意。


    唯有这般笨拙模样，才符合一个从来没碰过弓箭的闺阁女子的样子。才能让那些暗中盯着她的眼镜，少几分猜忌，多几分轻视。


    轻视，有时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