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诚亲自拿起一只粗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水。


    他高举水碗，面向众人，朗声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顾虑，怕真如皇兄所言，这水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是无稽之谈！是迷信！是疯言乱语！”


    “今日，我萧诚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先饮此水！若真有水鬼索命，便让它先来索我萧诚的命！只要能换大家安心，我萧诚，死而无憾！”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豪气干云！


    百姓们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不少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殿下不可啊！您是千金之躯！”


    “殿下别喝！我们信您！我们信朝廷！”


    在万众瞩目之下，萧诚豪迈一笑，一仰头。


    “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满满一碗生冷的井水，被他一滴不剩地灌进了肚子里。


    清凉入喉，甚至还带着一丝甘甜。


    萧诚把空碗底朝天亮给众人看，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好水！甘甜冽口！这就是咱们西市养人的好水！哪里有毒？哪里有鬼？”


    轰！


    这一下，百姓们彻底放心了。


    连皇子都敢喝，那还有什么问题？


    “喝水！喝水！”


    “那疯太子就是个骗子！差点把咱们渴死！”


    “谢三殿下赐水！”


    人群疯了一样涌向井边，争先恐后地打水、狂饮，仿佛要将这两日的干渴和恐慌全都发泄出来。


    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萧诚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这一碗水，换来了满城民心。


    值！太值了！


    皇兄啊皇兄，你这发疯发得好啊，倒是成全了弟弟我的贤名！


    ……


    “砰！”


    九皇子府，书房。


    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景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的碎片还不解气，又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混账！虚伪！小人！”


    他像头被困住的暴龙，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地骂道：“什么礼贤下士？什么身先士卒？这分明就是沽名钓誉！”


    “那个萧诚，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这会儿倒是跳出来装好人了！他也不动脑子想想，皇兄若是真疯，何必费这么大劲去封井？还专门动用了穆家的兵符？！”


    萧景气得肝疼。


    他虽不知皇兄为何说有鬼，但他信皇兄绝对不会害人！


    “皇兄一片苦心，这帮愚民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跟着萧诚那个伪君子一起骂皇兄！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来人！”


    萧景大吼一声，“去！传我的话！把府里的水井都给我封了！谁也不许喝生水！谁敢喝，老子打断他的腿！”


    他救不了全城的人，但他得听皇兄的话！


    ……


    穆府，演武场。


    穆青衣一身劲装，刚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将军，外面都在传呢。”


    贴身女侍递上布巾，撇了撇嘴道：“说三殿下在西市当众饮了井水，破了太子的谣言，现在百姓们都在夸三殿下是贤王，骂太子殿下……骂得可难听了。”


    穆青衣擦汗的手微微一顿。


    “喝了？”


    “喝了，一大碗呢，一滴没剩。”


    穆青衣皱起眉头，将布巾扔回托盘，走到兵器架旁，手指轻轻抚过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萧逸……真的只是发疯吗？


    那日在东宫，他虽然行径怪诞，满嘴胡言乱语，但他看向张千山背后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有他死死扒着柱子喊出的那句“肠穿肚烂，化为血水”，那种凄厉和绝望……


    真的是演出来的吗？


    如果是演的，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


    如果是真的……


    穆青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作为一个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将领，她对危险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令下去。”


    穆青衣的声音骤然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起，穆家军全营戒备！封闭营中所有水源，所有饮用水必须从城外活水河运来，且必须煮沸三刻方可饮用！”


    “谁敢私自饮用生水，军法处置，斩立决！”


    女侍吓了一跳：“将军，这……是不是太……”


    “执行命令！”


    “是！”


    ……


    深夜，东宫。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


    因为“发疯”而被严加看管的东宫，此刻静得像一座坟墓。


    寝殿内，萧逸并没有像外面人以为的那样被绑在床上发疯，反而十分惬意地躺在那张此时本该在库房里的金丝楠木摇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时不时滋溜一口上好的女儿红。


    而在他面前的虚空中，只有他能看到的一张巨大的半透明地图，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京城的全景图。


    此刻，这地图上，正密密麻麻地亮起一个个刺眼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病毒携带者。


    西市那一块，红点已经密集得连成了一片血海，并且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周的坊市、乃至内城的达官显贵区扩散。


    “殿下。”


    小安子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恐惧的神情。


    “打听清楚了，三皇子回去之后，还在府里摆了庆功宴，说是要庆祝……庆祝破除迷信，安定民心。”


    “安定民心？”


    萧逸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眼神在地图上那片猩红的区域扫过。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想早点下去见太祖爷爷，好让太祖爷爷教教他什么叫‘脑子是个好东西’。”


    他看着地图中央，那个代表着三皇子府的位置，那里，一个硕大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颜色已经从鲜红开始向紫黑色转变。


    那是病毒载量爆表的标志。


    第一口原生代病毒水，那可是精华啊。


    我的好弟弟，你这一口干下去，这潜伏期直接给你缩短一半，神仙来了都得夸你一句“好汉”。


    【叮！】


    【系统提示：瘟疫倒计时归零。】


    【第一波病毒爆发，正式开始。】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萧逸放下了紫砂壶，眼中的戏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死的冷漠。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夹杂着京城繁华的喧嚣吹了进来，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萧逸看着这看似平静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小安子。”


    “把门窗都关紧了。”


    “今晚的风……有毒。”


    “另外，让膳房多备点粥，明天早上……恐怕满朝文武，都没胃口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