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丹二年，正月十五日，元宵。


    邱阳一行人暗中抵达璎珞郡。


    “胡一手，我回来啦！”，白云人还未至，上扬的音调就已先飘进院落。


    胡一手早就得了消息。今日午时左右，白云便会归来，同行的还有邱阳邱大人、他的贴身侍卫芙蓉，以及璎珞郡的郡守陈砚清。这消息，是邱阳特意派人传回来的。


    他早早就准备起来，眼下听了白云的声音，满脸笑意迎了出来。


    白云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跟个狗熊一般抱住胡一手，手脚将自己牢牢困在胡一手身上，如山间冰雪的声音带上些粘糊劲，像是在撒娇一般，“胡一手，我想吃你做的好吃的。”


    胡一手是五人之中唯二需要厚重冬衣的人，白云抱着他就跟抱着一个蓬松的棉花枕头似的，软软的，滑滑的，舒服极了。


    “好好好，知道你回来，我早就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胡一手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在各自侧面外衣布料上擦拭两下，这才伸手在白云背部将其环抱住，“白云啊，我可想死你了。”


    他的声音带上哭意，没人带他上树干上掏鸟窝，没人同他打雪仗、堆雪人，更没人能像白云那样，一顿饭能吃上五个菜，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连带着他对厨艺的那份热情都似乎淡了几分。


    “邱大人安好，这位姐姐安好，陈大人安好。”，小周迈出门，停在相拥两人的身侧，微微欠身，逐一向众人问好。


    陈砚清静静伫立一旁，瞧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如涟漪般轻轻泛起，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按进心底深处。白云同她这些朋友很要好，半个多月的路程，她就讲了半个月的其他四人。


    医术精湛却又会为她多买夜市的苏大夫，有勇有谋又事事周到的老大王安，厨艺了得满足她所有口味的胡一手，同她年龄相仿却比他成熟的小周。


    “陈砚清，这是胡一手，这位是周子。”，陈砚清微微出神之际，白云那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一把攥住陈砚清的手，拉着他向前走了两步，满脸热情介绍起来。


    白云长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人脸庞，可内在实在是一个喜怒形于色、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且对人不设防。


    “诸位好，在下璎珞郡郡守陈砚清。”，陈砚清微微拱手。


    “快进快进，进屋说话，屋里头暖和。”，胡一手赶忙回礼，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伸手，招呼着大家伙往屋里进。


    “哎呀，陈老弟啊，这位胡大厨可是做的一手好菜，大景十大菜系，上到宫廷盛宴上的，下到乡村市井的小炒都是做的有滋有味，你可是有口福了。”，邱阳见陈砚清来到此地后话变了很少，怕他拘谨。


    “嗯，白姑娘同我说过。”，陈砚清应答，等到白云落座后，选了一处她身侧的位置。


    “谬赞谬赞，邱大人过奖啦”，胡一手客气回应两句，随后问道：“不知陈大人可有何喜好亦或是忌口？”


    “他喜欢吃辣的。”，还没等陈砚清开口，白云先一步开口。


    陈砚清眸子一闪，嘴角带上笑意，原来那碗红油抄手她还记得，原来自己吃了十几碗抄手还是会记得他的那一碗是何味道。


    “嗯，没错，在下喜欢吃辣口。”，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上扬几个音调。


    邱阳拢着胡子，若有所思，原来不是话少，而是只在白云面前有话说的陈砚清，其余时刻全然是公事公办、克己复礼的陈郡守，年轻人果然不一样。


    他侧脸看同为年轻人的芙蓉，她正在悄悄问他这位胡一手是否有他说的那般厉害，叹口气，低声道：“只高不低。”


    “那敢情好。”，芙蓉喜笑颜开，没吃上东记倒是吃上一位比东记厨子还要厉害的大厨。


    “我去帮忙。”，白云见胡一手、小周皆向外头厨房的方向走，准备起身跟上。


    “我同你去。”，陈砚清起身。


    “陈砚清，你是客人，老大说客人要好好招待。”，白云单手搭在他肩上，只是轻轻一按，陈砚清身体重新落在椅子上，“你好好喝茶就好了，这茶可好喝了。”


    话落，白云掀了帘子离开，陈砚清正好与邱阳对上眼神。


    邱阳笑笑，将面前空杯子推向陈砚清，“这茶是挺好喝的，我这一不小心就见底了你说说，我喜欢喝烫口些的，这壶里头的水我摸了摸有些不够，陈老弟帮我在厨房加些热水可好？”


    “自然可以。”


    “有劳，有劳。”


    陈砚清起身，巧合一般，他脚跨出门的地方与白云适才出门的位置一模一样。


    邱阳在旅店内有着温暖的吃食，同样也不会忘记同他一起来的下属们，早早就派了人煮了好几大锅元宵，这会儿应该已经熟得破了皮。


    七日后。


    “刘悦，窗子推开。”


    刘笙歌视线擦过刘悦，黑云如墨搅和在一片灰白之中，让人辩不清真正的时辰。转眼间，就跟有人拿了根棍子似的将黑水完全融进其中，灰白灰得更甚，就连孩童见了也知晓风雪将至。


    早就拎在手中的折成条状的纸张送到熏香上头的火苗上，红热经过留下纸张萎缩发黑，一溜烟紧跟着窜上房梁，刘笙歌视线落下，落在这逐渐被吞噬消失的纸张上。


    静默片刻，她开口，“近些日子阿姐回想起好久前看过了一本诗书，其中有一句‘桂江东过连山下’，可这下一句阿姐却怎的也想不起来，你可知晓？”


    声音同这纸张后燃烧出来的香，徐徐缓缓。


    “相望长吟有所思。”，刘悦停顿后道。


    “哦，对，就是这句。”


    直直而上的香出现转折，错过烟，刘悦对上刘笙歌那双在盘算时才会有的眼神，浓得让人进不去。


    “你去吧，将商大夫叫来。”


    刘悦前去唤商君时，灰白就跟浓缩提炼了般成了压在半边天的乌黑，风声更是来的紧，进了环状结构的漂渺楼内部直“呜呜”作响。


    “带上伞，这天多半是要下大雪。”，王安系上苏子恒脖前的细带，递上伞。


    “嗯，娘子若是冷就脱了鞋袜去床上暖着，处理好我就回来。”


    商君礼貌道别后从刘悦身侧离开，刘悦明明比商君还要站地更外些却落在其之后，步子也是相当缓慢。面超前，可思绪全然在身后人身上，她记得她好似有些怕黑，她在等她开口。


    “白姑娘。”


    果然，刘悦勾唇。


    她回身，“柳姑娘可是还有事？”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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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姑娘待会可还有事，你上次送我的茶我还不曾品尝过，你可有空同我一起尝尝？”


    王安立与门扉更靠近内部的位置，低着头，刘悦听见的是她柔情地语气，却瞧不见她脸上的精明的表情。


    “好啊。”


    刘悦礼貌一笑，步入屋内，门被轻轻拢上。


    “白姑娘先坐，我去取了茶饼来。”，王安视线不经意瞥见她手上的佩剑。


    “这里没器皿，煎茶浮珠、点茶成画是不成了，这泡茶观叶也很是不错。”


    王安取了茶叶回来，温杯、置茶、注水、浸泡、倒茶一气呵成，茶水入口，她淡淡道：“梅花松针溶溶，幽兰香雪缠缠，白姑娘这茶是雪煎冷香。”


    “长自梅与松之间，两者气味皆可嗅之。入口有幽兰般的甜，喉间如有雪水清润，唇齿留香三日不绝。不知白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据说这茶可要买上三万钱一两，不过眼下冬日价格倒是便宜些，两万五千钱就好。”


    “朋友送的，我也不知竟会如此珍贵。”，刘悦随口就来，她总不能同眼前人说这是她前不久抢的一个茶队手上的。


    “原来如此。”


    “夫人唤在下前来不知何事？”，苏子恒被引进刘笙歌所居住的四层，在入口的位置，远远停了下来。


    “事？没事我就不能叫商大夫来了吗？”，刘笙歌见他和自己之间仿佛能隔出一条桂江来，心中既喜又不喜。


    她开口，“你过来。”


    苏子恒向前挪动了两步，左右脚之间交叠的距离比一颗黄豆打不了多少。


    刘笙歌轻笑一身，起身，朝他走去。


    女子款款而行，容颜模糊至清晰。


    周覅子休写丹青绘，雨弱云娇，水秀山明。著点笑唇，葱枝纤手，好一卿卿。


    “我今日可貌美？”


    苏子恒不语。


    “我同你妻子相较如何？”


    苏子恒不语。


    “你为何不看我？”


    苏子恒不语。


    “呵。”，刘笙歌再次轻笑，是被自己这不断追问却无人回答给逗笑，也是她心中更进一步的欲望。


    她行动也是如此，葱枝纤手搭上他肩，另一手指尖沿着男子衣领向下滑动，著点笑唇从下方探向苏子恒低垂的眼眸。


    “不敢睁开眼，可是怕你家妻？”，她探出的双眼对上紧闭双眼的眼皮。


    “不怕吗？”，安静品茶，王安突兀开口。


    “？”，刘悦抬眼，不知柳姑娘何意。


    “呵。我是说，白姑娘从茶队得来这金贵茶叶之时，定然不会是什么温柔手段，手握在你这冰冷的长剑之上可曾记得那滚烫的鲜血，可曾在午夜梦回时忆起茶队死前的双眼，可曾忆起孩童绝望而无辜的眼神，可曾忆起因你因漂渺楼那一双双愤恨灼灼的双眼！”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刘悦脸上品茶前柔和的神色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目可憎的冰凉。


    来柳芳华这里的时日多了，笑脸也就多了，刘悦差点就要忘记走出这件屋子后的自己。她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功夫在漂渺楼最高，手下沾染的鲜血更多，心更冰冷。


    冷到王安沿着掐在它脖颈上的手都能感受她心底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