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岳父不入土,女婿心不安

作品:《盛唐华章

    长安,东宫。


    丽正殿内,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青烟,带着一丝安神助眠的沉香味道。


    然而,这股幽香却丝毫不能抚平太子李健心中的焦躁。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双手负在身后,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自从那封关于王忠嗣死讯的奏折在三月二十九深夜被送出长安,李健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从长安到登州蓬莱三千里路程,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一个昼夜差不多能跑一千两百里。这就得两天半!”


    “从蓬莱渡海去新罗,海路难测,风向不定,再算他两个昼夜。”


    “也就是说,大概四个半昼夜,这封三翎加急公文就能送到父皇手中。”


    李健眉头紧锁,继续推算,“父皇接到奏折后,必然会立刻批复。再算他四天半送回长安……掐指算算,这批文差不多就在这一两天内送回长安。”


    “李辅国?”李健猛地停下脚步,冲着殿外喊道。


    “奴婢在!”


    身材偏瘦,相貌丑陋的李辅国立刻像影子一样从门外钻进殿内,躬身站在李健面前聆听教诲。


    “今天四月初几了?”李健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辅国弯着腰,恭敬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今儿个是四月初九。”


    李健当然知道今天是初九,他问这一句,不过是想找个人确认这个让他焦虑的事实。


    “初九了……”


    李健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


    “按理来说,父皇的批复早就该到了,为何内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如坐针毡,再次开始踱步。


    虽然内阁那帮老家伙为了朝廷的体面,也为了王忠嗣的身后名声,很有默契地将此案大事化小,将王忠嗣定性为“暴病身亡”,只让刑部暗中捉拿元载归案,但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李健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有王忠嗣真正入土为安,这场危机才算彻底化解。


    但王忠嗣毕竟是当朝太尉,身份敏感。


    要想让他下葬,必须得有皇帝的圣旨,定下谥号,定下葬礼的规格。


    如今王忠嗣已经咽气十天了,灵柩一直停在王府正堂,名义上是接受各地亲朋故友的吊唁,实际上就是在等皇帝的“点头”。


    李健深知,公孙氏为了奸情谋杀亲夫,这个理由乍一听还算合理,能够糊弄住市井百姓,但若是仔细推敲,其实很多漏洞。


    父皇是何等精明的人,想瞒过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他起了疑心,下令锦衣卫深入调查,那么王忠嗣谋反的真相,甚至自己与岳父合谋政变的秘密,很可能会被挖掘出来。


    一想到这里,李健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子詹事陈玄礼求见!”


    李健收了愁容,挥手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玄礼一身便服快步走进大殿。


    李辅国极有眼色,见状立刻躬身道:“殿下,陈詹事有要事禀报,奴婢去殿外守着,免得闲杂人等靠近。”


    李健挥了挥手。


    李辅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殿门。


    陈玄礼看着紧闭的殿门,笑道:“这个太监倒是有几分眼力劲儿!”


    李健苦笑一声,强打精神道:“他本名李静忠,原本是‘忠王府’的宦官。后来经人举荐到东宫,为了表达对孤的忠心,这家伙把名字从李静忠改成了李辅国,是个机灵人,用着还算顺手。”


    随后,李健切入正题:“外面的情况如何?”


    陈玄礼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禀报:“殿下,情况不太乐观。根据司乙传出来的消息,吉小庆命伍甲继续调查晋公的死因,这家伙就像条疯狗一样,一直锲而不舍的咬着不放。”


    “伍甲不仅在全力追查元载的下落,试图从他身上挖出公孙芷杀人的真相。


    而且他还怀疑锦衣卫小旗刘豹之死,与王忠嗣有关,正在顺藤摸瓜,想要查出刘豹去骊山做什么?”


    “该死!”


    李健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吉小庆这只阉狗,还真是让人讨厌啊!


    刑部都不深入调查了,内阁都想早点结案,他居然还咬着没完,孤早晚要弄死这个阉贼,让他去九泉之下伺候岳父!”


    陈玄礼连忙劝道:“殿下息怒,吉小庆毕竟是圣人的心腹,锦衣卫又是陛下的耳目,他们只对陛下负责。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这段时间,我们还要多多联络司乙,随时掌握锦衣卫的动向,以便提前应对。”


    “你说得对。”


    李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内殿,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金灿灿的金饼。


    “拿着。”


    李健将锦盒递给陈玄礼,“让袁聪找个机会,把这些金子送给司乙。就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这是孤的一点心意,让他务必盯紧伍甲的一举一动。”


    “臣明白。”陈玄礼接过锦盒,夹在了腋下。


    李健又问道:“元载是否安全了?”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隐患,元载知道太多秘密了,一旦落入锦衣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陈玄礼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安全送到了陇右道,安排在一个隐秘的牧场里。那里天高皇帝远,刑部和锦衣卫的手暂时伸不到那里去。”


    “这就好、这就好……”


    李健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叹息道,“元载这一走,孤身边少了一个能出谋划策的心腹,真是有些捉襟见肘!”


    陈玄礼想了想,拱手举荐:“臣觉得东宫典设郎常衮不错,此人虽然年轻,但胆大心细,文笔极佳,且颇有谋略。殿下可以试着逐步提拔,加以重用,或许能顶替元载的位置。”


    “常衮?”


    李健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个沉默寡言但办事牢靠的年轻人。


    “嗯……改日孤考校考校他!”


    两人又密谈了一阵,陈玄礼起身告辞。


    送走陈玄礼后,大殿里又只剩下李健一人。


    那股焦虑感虽然稍减,但并未完全消散。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胡思乱想。


    “李辅国?”


    李健冲着门外喊道,“备车,孤要去一趟十王宅探望孤的好大侄。”


    “奴婢遵命!”


    门外传来李辅国尖细的应答声。


    很快,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丽正殿门口。


    李健登上马车,在几十名东宫卫率的护送下驶出东宫,向着十王宅驰去。


    不消半个时辰,马车在莒王府门前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莒王府管家方喜儿带着一众下人,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奴婢方喜儿,恭迎太子殿下!”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李健迈步走进这座略显冷清的王府,与许久未见的嫂子见上一面,并让她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