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沧澜郡

作品:《临安双璧为她折腰

    北地,沧澜郡。


    噗——嚓——


    一行人踩过深及小腿的雪地,鞋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上官云谦驻足抬头,眼前哪里还辨得清道路田舍?


    唯见一片死寂般安静的银白,几处被雪压垮的屋棚,勉强露出几块支棱的断木,像大地折断的肋骨。


    风卷过时,扬起雪沫如漫天飞舞的纸钱,而那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妇孺的啼哭,细若游丝,从这片雪白的巨大坟地深处渗出来。


    上官云谦的官靴陷进三寸厚的积雪里,织金线的袍摆早已被雪水泥浆浸透,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皱眉试图拔脚,锦靴却像被什么咬住般纹丝不动——这位上官氏小公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踩过这样污浊狼狈的雪地。


    他突然发了狠,靴跟狠狠碾进脚下的厚雪里——仿佛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掘出一个能喘息的空洞,好让心头那团纠葛不清的战栗、悲悯与怯懦,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人小心!”随从颇有眼色,及时攥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拽。


    上官云谦踉跄着被拉出膝盖深的雪坑。


    他小公子的脾气正待发作,随从却低呼一声——雪堆里赫然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腕。


    那具尸体半掩在半人高的积雪下,单薄的衣衫覆着冰霜,分明是才冻死不久的模样。


    “呕……”上官云谦喉头猛地一紧,胃里阵阵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截从大雪中露出的僵直手臂,指节攥得发青,突然高声怒斥道:


    “朝廷的赈灾银两呢?每日两回的粥场呢——怎么会有人冻死?!”


    “启禀大人,府衙每日都会施粥救济,不过人多粥少……”随从话音未落,西街已传来铜锣闷响。


    “施粥了!施粥了!”


    一声嘶哑却竭力拔高的喊叫,像根针,猛地刺破了棚前死寂的空气。


    上官文谦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群正挤在粥棚前,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棚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空茫而呆滞。


    “啪嚓”,一声粗瓷碗磕碰的脆响,夹杂着孩子的尖叫,突兀地打断了周遭的寂静。


    上官文谦转头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失手被摔成两半的破碗,清汤似的粥淌了一地。孩子像是刚反应过来,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抽着气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妇人猛地冲过来。她先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沉的衙役,紧接着,目光就撞上了不远处身着官服的上官文谦。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更可怕的麻烦。


    她干瘦的手快得惊人,一把捂住孩子已经张开的嘴,将那声刚到喉咙的哭嚎硬生生捂了回去。


    “别出声……别出声……”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箍着孩子,半拖半抱地将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捂着嘴,只剩下一双瞪大的、满是泪水和不解的眼睛。


    衙役满脸横肉,举着棍子冲着那对祖孙粗声喝道:“嚎什么嚎!这几天有临安的大人物要来视察,你们都给我规矩点! 若是搅了场子,仔细你们的皮!”


    整个过程很快,队伍里一片死寂,其他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和孩子被捂住后发出的微弱呜咽。


    衙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陪同在上官云谦身旁沧澜郡的主簿狠狠剜了那衙役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与其说是针对暴行,不如说是气他竟在大人物面前,没做好事情,丢了自己的脸面。


    略思忖,主簿转向一旁沉默的上官文谦,脸上已换上圆熟而略带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底下人粗蠢,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平日再三训诫他们,要对百姓怀仁恕之心……今日实在是,唉,下官御下不严。”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所有的过错只在于衙役“行事方式”欠妥,惊扰了上官大人。


    至于那对祖孙为何挨打,地上泼掉的白汤一样的粥水和周遭饥肠辘辘的百姓,并不重要。


    “朝廷赈灾几十万两银子拨下来,为何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莫不是你们有人胆敢截留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上官云谦自幼在临安城的锦绣堆里长大,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顺意日子,身边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盛世繁华,从未见过这般惨事,顿时怒不可遏。


    “启禀大人”,主簿极快地抬眼打量着上官云谦,瞧见他怒气不似作伪,才斟酌着缓缓回道,“赈灾银子还在途中,尚未拨付到沧澜县。”


    上官云谦刚欲辩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哽住,转开话题问道,“本地郡县呢?为何不开本地粮仓赈济灾民,郡县人呢?!”


    ——


    沧澜郡的粮仓大门被推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嘎吱”声。


    一股陈腐的闷气顿时扑面砸来。


    上官云谦用手帕掩住口鼻,下意识屏住呼吸,举目望去。


    偌大的仓廪,空得瘆人。


    几束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细密的灰尘,却照不见多少堆积的粮袋。只在最靠里的角落,胡乱堆着些麻袋。


    几只黢黑的老鼠在袋堆间窸窣窜动,听见人声,非但不逃,反而支起身体,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色的幽光,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领路的小吏佝偻着背,声音发虚:“上官大人,库、库中存粮皆在此处……”


    上官云谦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插进一个破开的麻袋深处,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掌心,借着光细看——那并非米粮,而是一把颜色暗沉、入手轻飘的谷壳与糠麸,混着些辨不清来历的沙土草屑。


    只需指尖稍一用力,“存粮”便在他指间轻易碎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回尘埃里,连一丝真正的粮食该有的油脂或实感都无。


    “哎呦,上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又即刻亲临现场勘察赈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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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辛苦。粮仓中浊气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沧澜郡郡县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袍子崭新光亮,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滚圆。


    他见状却是不惊不惧,朝后挥挥手,将领路的小吏打发出去,“你先退出去,我有话跟上官大人说。”


    “上官大人”,郡县见上官云谦面色不善,忙亲自捧了一盏定窑白瓷茶盏,快步上前,将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满是体恤与恭敬,“请大人歇息片刻,润润喉,解解乏。”


    他边说边将茶盏稳稳奉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携着清香袅袅升起。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下官得来一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得见大人,方才想起。早就听闻上官大人文雅风流,品味不凡,下官不敢说品鉴,只求大人尝尝,这茶……可还入得口?”


    盏中茶叶根根倒立如剑——这是御赐贡茶,是当下时节的稀罕物,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处才有。


    上官云谦一把拂开郡守递来的茶盏,热汤溅在地上,“沧澜郡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百姓深受其苦。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冻死之人卧在雪中,心中都仓惶不安,郡守大人身为父母官,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安居暖阁中细品香茗!?”


    他逼近一步,面如寒霜:“郡守大人,你享受着锦衣玉食时,可曾听见屋外的百姓哭声?”


    郡守抖了抖被茶水淋湿的衣袖,堆笑道:“驸马爷,您生在钟鸣鼎食的五姓十族之家,可能之间未曾见过民间疾苦,可下官当年赴任时,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


    见到上官云谦微变的神色,他继续慢条斯理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熬过来的。”


    上官云谦强行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你既知民生多艰,为何不开仓放粮?我在临安城查过账册,沧澜郡粮仓本该有二万石储粮!足够救济百姓!”


    郡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按照道理,是该有二万石。”


    “不过”,他退后半步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愤怒,扬眉诧异道,“去岁秋粮入库的第四日,北境都督府便发了文书,言‘边军冬需,征用粮食’。二殿下亲批了条子,命北境三郡‘快马加鞭,将粮仓中的粮食暗中运往北境,充实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上官云谦闻言颦眉。


    郡守微微一笑,顿了顿,“属下听闻,与我北境军对峙的戎狄不知从何处高价采购了粮食,至于来源便不清楚,这不是属下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郡守收回目光,不由感慨道:“此事并非头一遭。自我上任起,或者自上上任起,十年了……向来如此。从前太子在时,还会低调行事,如今二皇子主政,更加肆无忌惮了……”


    知晓失言,郡守赶紧闭口,有些堂皇道:“谁知今年,会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粮仓中没有粮食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他忽然抬眼直视上官云谦:


    “驸马,有些账是写在纸上的,可也有些账,是写在雪地里、临安城和朝廷上的——”


    “只是,今朝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