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骷髅头

作品:《饲养它

    新降临的虫群数量更为惊人,即使唐念得到了唐夏的提醒,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并且把睡梦中的唐生民喊醒,拉着他及时蹲进了餐桌底部进行一些聊胜于无的防护,然而当虫群集体降临时,排山倒海的振翅声还是令她头皮发麻。


    广播咿呜咿呜拉着警报,刺耳的鸣笛声混在振翅声里,在城市上空来来回回盘旋,像盛夏傍晚绕圈的蝙蝠。


    他们家的玻璃款式老旧,松垮垮地嵌在窗框上,台风天必须贴满胶条才能抵御狂风,现下这些玻璃被声波震得潮水般起伏摇晃,唐念很担心它们会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夸张地爆开。


    谁知最后玻璃抵御住了音波,倒是他们家的房子在这场灾祸中不幸塌了一半。


    那是后半夜的事了。


    她从前听人说战争期间躲在家里听头顶导弹飞来飞去的声音,听久了会像听白噪声一样犯困,还不大相信,直到她自己也在连续几个小时的虫鸣中犯困犯得睁不开眼睛。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屋子的天花板像被什么巨物砸了一样颤动起来,墙片哔剥脱落,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着轰隆一声——天花板掉了下来。


    后来唐夏解释说应该是某只虫子在他们家的天台歇了歇脚。这些庞然巨物即使没有携带明显攻击意图,仅仅只是出现,也已足够对人类世界产生致命性危害。


    他们躲在餐桌下,万幸没人受伤,只是天亮以后往外爬费了些劲儿。唐念推开断壁残垣往回一看,天台塌剩一面围栏,客厅也被埋得七七八八,亮堂堂的晨光照得屋子里的一切破烂家具无处循形。


    以前唐生民偶尔会唠叨他们家没有敞篷跑车,现在好了,虽然没有敞篷跑车,却有了敞篷屋,晚上想要看星星看月亮连屋门都不用出门,往床上一躺便万事大吉。


    和他们有着相同遭遇的不止一家,应当说大部分房屋都发生了损毁,连附近小区里的高楼都被冲撞掉几层。如果仅仅只是房屋损毁倒还算幸运,更不幸的是拖家带口被巨虫逮出来吞食的人。房屋对虫群来说就像一个个密闭罐头,开启哪个,食用哪个,全看它们当下的心情。


    此刻天空中的虫子少了一些,可仍有不少飞虫结伴从天际掠过,远远望去如同群飞迁徙的大雁。


    唐生民边破口大骂边撸起衣袖搬运地上的砖块,试图将通往卧室以及厨房的道路清理出来。唐念领着唐夏在他身后帮忙,唐夏哐哐搬着砖块,情绪并不高涨,因为它的果冻在房子倒塌时被压坏了。


    他们的修缮工作持续到下午才告一段落,唐念正打算洗漱一下,把身上各种脏污尘土冲洗干净,一开水龙头才发现没有水。原本以为是家里的水管被压塌的缘故,去到其他村民家里一问,却得知大家都没水,大约是供水部门或者供水线路那边出了问题。


    好在唐念早有准备,她找出之前提前装的水,在四面漏风的卫生间里快速洗漱完毕,又和唐生民、唐夏坐在四面漏风的餐桌旁吃了顿速食晚餐,回到四面漏风的卧室睡觉,这一天便囫囵结束了。


    巨虫的重组能力以及第二批虫子的到来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无言的绝望下,之前民众还能满怀希冀等待军队前来支援,可是在发现现代武器无法杀死虫群后,民众普遍对军队到来一事失去了信心,觉得来了也没有用,还不如自己想办法逃命。


    等第二波降临结束,虫群密度稍微降低一点点以后,很多家庭选择了举家开车逃亡,唐念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百米外的大路上传来的轮胎碾压柏油马路的声响。


    伴随着轮胎的沙沙声,她闭上了眼睛。


    *


    “没有……机场和车站全都停运了。”


    “大巴车也没有?”


    “大巴有那么几趟,但劝你还是别,速度太慢,跟私家车差不多,昨天国道上那些私家车全都……那些怪物后来专程搁国道上吃自助呢,真操蛋……”


    受灾第四天,唐念醒来时,隐隐绰绰听到了院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她随意踩了双拖鞋走出去,看到唐生民正跟他同村的一个牌友站在院门□□流信息。


    这位牌友便是昨天开车离开的人之一,他说昨天开出去的很多私家车都没能跑赢虫群的速度,反而由于行进方向与虫群扩散方向一致而引起了它们的注意,只有几个运气爆棚的家庭侥幸逃脱。


    他开在车队末尾,目睹了前面那些人的惨状,于是赶紧又载着家人调头开回来了,觉得待在家里好歹有建筑物挡着,而且建筑物那么多,虫群不一定就会挑中他们作为食物,比在大街上开着车乱晃安全一些。


    “我们全家坐在车里都要吓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国道上居然有个老太婆拄着拐自己一人在赶路,还是朝我们这五线小城来的,哈!要不是我家里人也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差点以为自己撞见鬼了,这年头不怕死的人真多。”


    他还透露了另一个消息,说虫群有储食行为。它们的猎杀范围不止人类,几乎一切能产生热量的东西它们都吃,一旦摄取了足够自身活动的热量,它们就会把剩余的食物带到某个地方贮存起来。


    “我们半路上看到了它们堆放尸体的地方,乖乖……简直是一片尸山,不知道它们把尸体扔在一起是要干嘛,我看它们也不吃那些腐烂的尸体,就只是扔在那,那个味道,我去!我老婆和孩子闻完直接吐了,要不是在开车,我也想吐,你闻闻,我现在还觉得自个儿身上沾着那味儿。”


    唐生民敬谢不敏:“闻个屁。”


    “嗐,屁都没那么臭呢!”


    牌友离开以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村民过来探听情况。


    网络已经全线瘫痪,连全城广播都在上午宣告报废,今天一天下来都没听到源自官方的消息,信息全靠目击以及口口相传。信息时代的人类社会是脆弱的,只要一断电一没信号,就会倒退回工业革命时期的水平,要想及时获得信息,只能靠一身舌灿莲花的本领。


    唐生民在门口跟来往的村民侃来侃去,聊得唾沫横飞,到了晚饭饭点才进屋,对唐念说这样下去不行。


    “我们得想办法走了。”


    “走去哪里?”她用筷子挑起勺方便面,看到唐夏要用筷子扎牛肉丸,忙用自己的筷尾打了下它的手制止它的行为,“待会汤汁喷出来。”


    “去首都。”唐生民比划了一下,“要是首都还不行,那咱只能认命等死了。”


    “怎么去,不是说机场和车站都停运了吗?”


    “我明天去我其他牌友那串串门,看有有没办法吧。”他喝了一口汤,突然又吹嘘起自己的关系来,说别看他每天都在打麻将,但人脉圈硬着呢,十里八乡没有他不熟的。


    唐念对此的回应是装作没听见。


    *


    第五天天一亮,唐生民果然出门了。唐念让他带上唐夏,唐生民说我带个小孩去干什么,嫌现在还不够乱啊,说完就独自走了。后来还是她授意唐夏偷偷跟上去的。


    “我跟上去,你能给我果冻吗?”它眨巴着眼睛问。


    超市和便利店里的所有食物都被民众扫荡一空,现在别说果冻,连片真皮都找不到,唐念想了想,说可以,不过要等到他们离开这里以后了:“我会想办法给你买的。”


    唐夏点点头,出门跟在了唐生民身后。


    家里有它留下的信息素,它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信息素浓郁,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整理行李。虽然说唐生民之前整理过一次了,但还是遗漏了不少东西,唐念想了想,把全家福也放了进去,照片是她刚出生那会儿拍的,林桐抱着她,唐生民则十分拘谨地垂着双臂站在林桐身边。


    林桐不爱拍照,这不仅是他们家唯一的全家福,也是她唯一的一张照片。


    中午她随意吃了点面包,正打算午睡一下,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了喇叭声。


    是纠察员之前宣扬宵禁注意事项时拿着的那种原始扩音喇叭,对居民说食物援助到了,现在会按顺序挨家挨户派发,每一户都有份,让大家有序地待在家里,不要扎堆,不要喧哗,不要争抢。


    尽管只是送来了食物,而不是消灭虫群的消息,但这种危急关头下的关怀无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点希望,唐念看到很多人都在家门前探头探脑张望,目测政府工作人员带来的食物库存是否真的够挨家挨户分发。


    食物发到唐念这里时,唐生民还没回来,乔燕妮往他们家倒塌的屋子看了一眼,说:“节哀。”然后给她拿了一人份的食物。


    “……我爸还活着,他只是出去了。”唐念不得不开口解释了一下,“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小孩,算上我,一共三个人。”


    “别人家的?谁家的?叫什么名字?”乔燕妮机关炮似的问。


    唐念哑然。她并不知道同村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只能说:“不知道叫什么,他妈妈遭遇袭击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人,我看他可怜就让他住进了我们家。”


    “哦,那我知道了,是陈允熙吧,单亲家庭那个小男孩,读小学一二年级那个?”


    唐念估摸着说:“对。”


    “行,那三人份的给你。”乔燕妮给她拿了面包、牛奶等物,又交代她等唐生民回来一定要嘱咐他不要在外面乱跑,“现在外面可危险了,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有人在催促乔燕妮,问:“妮妮,能发我们这了吗?小孩没奶吃都哭一整天了!”


    “嗳,来了——”


    乔燕妮应了声,转身离去。


    唐念将破旧的院门重新关好,门合上之前,恰好听到那户人家问乔燕妮:“机场那边还没航班吗?高铁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暂时还没呢,等有了会通知你们的。放心,联合政府那边肯定不会放弃我们这里任何一个居民。”


    *


    晚上八点多,唐生民总算姗姗来迟,他走进院门的动作猥琐得像只刚刚偷完灯油的老鼠,鬼祟到了极点,唐念打着手电筒晃过去时他还被吓得嘎吱叫了一声。


    “欸,欸欸。”他手揣在外套里面,朝她紧走两步,嘴角漾开一个贱兮兮且志得意满的笑,“你瞧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


    “当当当当~”


    唐生民一边低声给自己配乐,一边从外套里摸出了两张票。


    出生以来,唐念从没见过纸质票据,以至于看清了上面写的航班班次,她才领悟过来这竟然是两张机票。


    她惊呆了,接过那两张机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从哪里弄来的?下午有工作人员过来发食物,我听他们说现在航班都还没恢复。”


    更别提这两张机票上的起飞时间是今晚凌晨五点,也就是几个小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唐生民被人坑了。


    但他只是嗤笑一声:“你还真信那些人的话呐?那些底层工作人员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实际上他们的领导早就已经联同有钱人买通了今晚这趟航班,打算自己先跑路了。”


    唐念听完,张口结舌。


    不久后,她想到了另一个令人疑惑的点:“那你又是怎么弄到这些机票的?你什么时候成有钱人了?这两张票该不会是你偷来的?”


    “屁!这东西能那么容易被我偷到吗?”唐生民抓了抓头发,烦躁道,“哎呀反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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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途径得来的,现在这关头哪还管这么多,有票就行,逃命要紧!对了,那小屁孩呢?我没弄到他的票,不过我们可以把他藏随身行李箱里一起拉到飞机上。”


    “……这能行吗?”


    “反正凌晨那会儿机场肯定非常混乱,我觉得安检未必那么到位,试试呗。不行就把他丢了,反正跟我们无亲无故,养他这么几天,又尽力让他上飞机,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话刚说完,唐夏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铁门发出的开门声把唐生民吓得魂飞魄散:“我去,你怎么在外面,你要吓死我啊?!”又因为刚刚说了一番把它丢掉的话而感到十分心虚,眼神乱闪,虚张声势地胡咧咧道,“你再乱跑,小心怪物把你抓去吃掉!”


    接着嘱托唐念先进屋收拾行李,夜里十二点会有车过来接他们去机场,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唐念点点头,牵着唐夏回自己卧室收拾去了。


    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过一番,现在能做的工作无非是打开来再检查几遍。唐念检查到行李箱拉链都快被她弄坏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遗忘多时的白蚁。


    大头蚁实验还没来得及展开,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饲养缸已经碎掉了,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墙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里的白蚁所剩无几,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成了大头蚁的天下,看来屋子倒塌那天不仅砸坏了白蚁生活的缸体,还给院子外的大头蚁制造了进来的通道。


    有趣的是,尽管大多数工蚁和兵蚁都已殒命,蚁后却还活着。它分泌出来的信息素让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条地布防。


    白蚁的蚁巢有很多细小弯曲的通道,只要将通道封上,蚂蚁便进不来。以一只兵蚁和两只工蚁为单位,工蚁负责用材料填补损毁的通道,兵蚁负责时不时上前吓退在通道口虎视眈眈的蚂蚁。破损的通道一点点垒筑起来,然而新填补上的材料必须要干涸以后才会变得坚硬,现在新填上的材料湿漉漉的,蚂蚁用上颚随便一铲就铲掉了。


    但白蚁群没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负责修缮通道的兵蚁和工蚁并不会因为成果被损毁而立刻选择放弃,它们就像一台机器,只要体内电量仍未耗尽,就会按照信息素写就的代码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传来唐生民的提醒,说现在是时候走去村口等车了。


    她不可能将这缸昆虫也一并带走,只好放下它们,轻声对它们说再见,然后拉开另一个小一点儿的行李箱,让唐夏钻进去。


    “我可以抛下这具身躯,用本体跟着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这个多此一举钻行李箱的行为。


    “嗯,我知道。不过在我爸看来,这样大概相当于我们还没努力就抛弃了你现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过意不去的。”她朝它浅浅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


    她拉上拉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唐生民已经全副武装完毕等在客厅了,见她出来,还指手画脚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链别拉那么紧,别把人闷死了。”


    打开院子门后,他又紧张兮兮地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问:“我们家那张全家福你带了吗?是不是落家里了?”


    “带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结果人还没跨出院子门,又疑神疑鬼问,“你的志愿填报单和学业证书那些都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


    “都带了。”


    “行,那没什么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烂不过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岁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记不起太多细节了,因为每天对他来说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无激情,毫无变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场景是夏天某个午后,他歪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里捉昆虫,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声告诉她昆虫和节肢动物的区别。


    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度过的每一天,可今后它将再也不会出现。


    遗失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巷道里开败的茉莉花,被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践踏成泥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


    前来接人的是一辆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不仅如此,车牌号还是政府专用车牌号,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跟随权贵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伤春悲秋在看清这辆车以后就消失了,低骂一声,说我操:“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回事?开这么大辆车过来!”


    唐念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先上车才要紧。


    “对对!上车上车。”唐生民赶她进车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唐念左脚踏上车门的时候,他们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败后又回到村子里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回头想把唐生民拉上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转身那一瞬间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而他身后则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面孔在手电筒冷蓝的光线下透出尸体般的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悬浮的骷髅头。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他颤着声音问,“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