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作品:《生明月

    次日,腊月十五。


    海上的日子过久了便全靠船上那些死规矩掐出刻度。今日原是朔望祭祀之期,天未亮,香烛牲礼便该备好,但昨日“上头”提早传下话来,祭典取消。


    这话传得低调,可满船的人谁心里不门儿清?自打冬至那日张纭在祭海大典上闹了那一出,如今徐副使又被清算,谶言好似显灵一般,全船上下,官员也好,水手也罢,再经不起风吹草动。


    寂寞横洋,恨水茫茫,众人心绪难安。


    船头看向水面,掌舵的手不敢颤,眼不敢斜,心底惶惑却是更甚,他也不知这是何处了,海图上的标识愈发陌生,星辰方位日日偏移,风中暖意都尤为黏腻。


    可“天润号”依旧从容,顺风张帆,在汪洋海面上,全力奔赴那个讳莫如深的目的地。


    碧海狂涛间,白日愈长,日头愈烈。


    经过昨夜骤风急雨洗礼,待到寅卯交替之际,破晓天光划开澄明一道。


    提督舱房不临主舷,光线薄薄一层。


    秀秀被热醒了。


    她半睁开眼,睫毛一忽闪,脑中仍是将醒未醒的迷蒙,她抬手拨了拨黏在额上的发丝,偏头望向身侧。


    周允正仰面躺着,胸膛平稳起伏,睡得四平八稳,随意得好似在自己家里。


    她有些不平。自个儿浑身酸疼,他倒好,睡得这般踏实,不知在梦里捡了什么便宜。


    她伸出手,避开他额角薄汗,轻抚他颧骨上那道淡红的伤。


    心里虽抱怨,下手却轻柔,指尖游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在他唇上。


    轻点一下。他呼吸平稳,毫无所觉。


    秀秀忍不住微微一笑。


    再点一下。


    周允忽然微微张开嘴,舌头卷过,含住了她手指。


    秀秀一惊,瑟缩着想收回手,却被他抓住手腕。


    周允闭着眼,将她手按在自己心口,又将她往身边又拉了拉。


    “热……”秀秀掣着他胳膊猛摇两下。


    周允并未松手,他阖着眼,声音有些粗哑:“找不到你的时候,这里被掏空了。”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如同窗外潮汐。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呢?”


    “现在被填满了。”


    秀秀垂眼弯了弯嘴角:“我那日夜里出去,不是存心要吓你。”


    “我知道。”


    “她不让我走。”


    周允闻言睁开了眼,片刻后,他问:“周宁?”


    “嗯。”


    他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缓缓摩挲她头发,手指通顺那些纠缠的发丝,顺着脊背滑下,他用力将她揽进怀中,想要抱住七日前那个独自消失的单薄身影。


    七日前深夜,海上风平浪静,秀秀独自叩响了周宁的房门。


    她身子立在舱房中,像飘摇的芦苇。


    彼时周宁坐在桌边,淡漠道:“如今只要你们不露马脚,脱身易如反掌,自救不过吹灰之力,何须来寻我?”


    “若只求我们二人苟活,确实不难。”秀秀声音很稳,“但周允想救的,不止我们两个。”


    静待片刻,她继续道:“他想救的,是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周宁终于肯睇她一眼:“你怎知,我就不想救这一船的人?”


    秀秀没说话,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未几,周宁轻嗤一声:“缓兵之计?”


    “不。”秀秀摇头,坦然道,“是投诚,也是合作。我不会像周允一样,我需要你这个盟友。”


    “我凭何冒这个险?”周宁质疑。


    秀秀有备而来,不慌不忙说出心中思量:“此番出海,众船舰副使归京叙职,朝廷必有赏赐安抚。可我想,真正紧要的应是回京后的考功。提拔之人有数,而这‘天润号’上,徐副使手握卫队调遣权,又是内官出身,与皇京礼监那头千丝万缕,他一心想要独占头功,若是被他发现,你想从祭祀名单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一个人来……”


    她没往下说,留了半句,悬而未落。


    “你既看得这般透彻,大可去找那姓徐的。”周宁的嗓音冷得快要冻结成冰。


    “实在不想和那老阉货打交道。”


    秀秀叹了口气,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厌倦,她认真道:“女子和女子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即便立场不同,所求各异,但你,一定是比徐副使更好的选择。”


    周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听不大出意味:“不一样?你以为我会因同为女子便与你惺惺相惜?看来你比周允还要傻。”她慢悠悠问,“再者,我又凭何信你?”


    秀秀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全然敞开,毫不设防。


    “凭现在,凭我独身一人,将性命送至你手上。若是不信,你大可现在便叫侍卫。”秀秀稍作停顿,直直望着周宁,“又或者,你亲自动手。”


    周宁冷冷盯着那双发光乌黑的眼珠,并未探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定然不能全盘相信,但眼下一个如此“听话”的提督送上门来,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心中左右权衡,她点了头。


    但她要秀秀留下。


    “所以这七日,你都在她那里。”周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秀秀靠上他肩窝。


    她独自去找周宁谈判并非一时冲动,只因太了解周允。


    周宁不会让他们空手套白狼,而在周宁面前,他们最大的筹码不过是自己这条命。


    依照周允性子,断然不会让她留下做质,可两人比起来,她才是最适合留下的那个。周允有些拳脚武力,在外头行事总归比她更方便,何况,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她留在周宁这里,做“提督质子”,反而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自保。


    个中缘由干干净净。


    难两全。


    那便义无反顾斩断旁的岔路,把接下来要走的路扫得干净些。


    她素来不信平安符当真能保平安,可那夜躺在周宁舱房的榻上,她却突然明白了钊虹的心意。她宁愿相信留给周允那枚符袋真的有奇效。


    剩下的她不敢多想,只是很想知道,周允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如何呢?


    此时此刻,这个与她重新相拥的人,正一字一句告诉她:“以后别再抛下我。”


    秀秀有些心虚,她深深地将头埋下去。


    当初周允去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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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房外要人时,她正在房中坐着,门外动静那般大,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不是她故意不出去,而是周宁死死盯着不许她动。周宁要的便将周允逼至悬崖边上,怎会轻易将手里最紧要的饵放手?


    直到徐副使及其爪牙全部被拿下,周宁仍不放她走。


    那一刻秀秀才明白,周宁从未相信过她。隔岸观火,借刀杀人,坐享其成,周宁只不过是在等,等周允落子,等这局棋走到终盘。


    于是她又做了抵押,这回押的是周允。


    那时周宁问:“重要吗?”


    秀秀笃定不疑。对于周宁而言,周允确实不重要,但对于宁棋客而言,指尖神手很重要。


    周允听到此处,忽然低低地笑了:“你比我会讨价还价。”


    言罢,见秀秀眉毛仍聚着,他问:“怎了?”


    秀秀没应声,从床上坐起身。秀发滑落,铺了满背,她随手拢了一把,开口道:“周允,陈甫——”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只见周允四敞大开躺在床上,闻言懒懒一掀眼皮,眉梢微动,视线从秀秀的脸向下移。


    他目不转睛,喉结滚动。


    “周允?”秀秀唤她。


    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秀秀懵懂,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青丝拂过锁骨,扫在胸前,胸口处几点嫣红若隐若现,好似深冬腊梅,正从被角探出头来。


    她腾地红了脸。


    秀秀往上扯了扯被子,牢牢攥着被角挡在胸前,然后一寸一寸往床沿挪去,欲寻一处清明,好似离这浪徒愈远,便愈能和他撇清干系。


    一头长发散落,掩不住满面桃花。


    周允往后靠了靠,自觉曲起长腿,为她让出一条去路。


    秀秀坐到床沿,一掀帷帐,湿答答的衣鞋凌乱扔了满地,处处诉说昨日战场,却无一处可下脚。


    她垂眼寻鞋,瞥见脚踏旁。


    那处,一件绣着折枝兰的藕色缎面肚兜正委屈窝着,上头的兰花活似被风雨打落。细看绣花周围有细密针脚,那处固定了一个内袋,平时里头搁着那枚平安符。


    可此时,这内袋上却蒙着一团干涸的、糨糊似的白渍。


    她怔了好半晌,嫣红从脸颊漫遍身子。回视周允,她脸上满不高兴,不肯再有旁的神情。


    周允不明所以,撑着身子爬起,垂眸的瞬间,也不由滞了一瞬,眼中浮上讪讪之色。


    他挠挠耳根,随即利落掀被下床,赤着脚走至柜边,翻出一叠干净衣裳递来。


    他主动开口,将话头拉回正轨:“陈甫怎了?”


    秀秀一把扯过衣裳,帷帐轻飘飘而落,将他的视线连同那张脸一起挡在外面。


    布料窸窣声中,她淡言淡语:“他是周宁的弟弟。


    帷帐外转瞬静了。


    少顷,帘子被掀开一角。


    周允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他未再往里进,只偏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好似没听清。


    “……谁?”他问。


    秀秀系好衣带,将他脑袋重重推出去,这才又重复了一遍:“陈甫。他是周宁失散多年的胞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