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美人画皮,恶鬼其中。

作品:《生明月

    “笃、笃、笃。”


    三声轻叩,打破舱内的安静。


    周允几乎是闻声而动,身影如梭,将那把匕首再次斜到王公公颈上。


    秀秀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


    外间舱门被无声推开,那白面小太监挎着一个红漆食盒,垂首趋步而入。他不敢抬眼乱瞟,只将食盒小心放在圆桌上,手脚麻利地布菜。


    熬得浓稠的海鲜粥,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金黄焦脆的蛋饼,水煮鸭蛋,佐以几碟凉拌小菜。样样精巧,皆是一式两份。


    小太监摆好碗碟,垂手侍立一旁,等候吩咐。就在这时,他鼻翼轻微翕动,似乎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愣怔刹那,眼皮抬起,飞快地扫过内间紧闭的门缝,又迅速垂下,脸色更加苍白。


    “退下罢。”秀秀声音平稳,“大人暂不需伺候,告知外头的人,一并退远些,各去干各的,不必在附近候着。”


    小太监得了令,倒退几步出了舱房。


    待他远远离去,秀秀才又重新落了门闩。她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尚有余热,便转头招呼周允:“先吃饭罢。”


    从昨日得知秀秀涉险,周允与杨钦几人便谋算了一整日,为此茶饭不思。又是扰攘一夜,滴水未进,方才说饿不是哄骗,此刻闻着饭香,饥饿愈发难耐。


    他从内间走出时,秀秀已自顾自用青盐漱起口。


    她又掬起清水净面。洗罢,她习惯地伸手去取搭在盆沿的帕子,指尖触到那精美柔滑的料子,动作却顿住了。


    她不愿用。


    脸上水珠未干,秀秀正想任其自干,却见一旁的周允从里衣斜襟内,揪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秀秀眯着眼接过,待看清,她微微一怔,眨了下眼,长睫上坠下一滴水珠,落到帕子边缘,洇湿一小片。


    她又拿手背抹了把脸,才用那帕子吸尽最后一点湿意。


    帕子上残存的皂角气味,在鼻尖萦来绕去。


    “整日都用这一方帕子?”她开口,声音有些闷,“难怪会破。”


    周允正含了口水漱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向上弯了弯。


    他吐出水才道:“如今就剩这一块完好的,平日才舍不得用。昨夜贴身带着,不过图个心安。”


    秀秀挑起眉梢睨他:“既舍不得用,那上一块是如何破的?”


    “因果倒了。”周允取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嘴角,“正是因为之前的破了,这块才格外舍不得。”他语气里带上微末得意,“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显然在岔开话题。


    秀秀轻嗤一声,不再追问,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海鲜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稠滑鲜香;肉包子外皮松软,内馅饱满多汁。


    她一口便尝出,这皆是四勺的手艺。想到他们现下安稳,秀秀忧思稍解,松缓一二。


    这时,内间却传来王公公的哼唧。


    周允咬了一口包子,头也不回,冷声道:“饿了便忍着。”


    秀秀斜斜乜了王公公一眼,又低头喝粥,愈发吃得没滋没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往复缠绕,这预感因周允在身边而减轻,却始终阴魂不散,仍如细微的齿,仔仔细细啮着她。


    在她第三次舀起粥却迟迟不入口时——


    “扑通。”


    一枚剥得光滑的水煮鸭蛋,跳进她的粥碗里。


    秀秀心头跟着一荡,她抬起眼来。


    周允正松开指尖捏着的一丁点儿碎蛋壳,蜷起硬拓的指节,在她碗壁敲了敲,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压浪。”


    秀秀洞悉一笑,将那枚鸭蛋从混沌糊涂的粥里捞出来,实实地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千头万绪,前路未卜。


    但,总得先吃饭。


    待两人用完早膳,不久,那小太监又来将碗碟撤去。


    桌面空荡,方才早饭带来的一点踏实与温热亦随之散去。二人再次一同站到了王公公面前。


    秀秀拿起那针路航线图,冷冷看向王公公。


    “寻宝......”王公公挤出一个畏缩的笑,“是圣上密旨,命咱家带船去海外,寻一桩前朝遗宝。”


    周允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已扫过房内。他抬脚朝外间走去,视线最终落在正对舱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嵌金镶玉,缀着鲜红穗子。


    他板着脸,大步走过去,一脚踏上旁侧的太师椅,伸手将那柄剑取了下来。


    “镇宅剑,”周允抽出半截剑身,寒光隐现,“多半是为了驱鬼辟邪。”他转头,目光锐利刺向王公公,“看来王大人,很是怕鬼啊?”


    王公公喉咙发紧,磕磕巴巴道:“图、图个心安,图个心安罢了。”


    “心安?”秀秀上前一步,“说是求心安,骨子里,不过是因为心虚。”


    周允一顿,转而看向她,只见秀秀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王公公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未说实话。”


    周允将剑归鞘,总觉得她指桑骂槐,忽然插话道:“说起来,我还未曾给你展示过剑术。”


    他手腕闲闲翻转,连鞘带剑挽了个轻巧的花,笑道:“如今宝剑在手,择日不如撞日......”


    秀秀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公公莫怕,镇宅剑大多不开刃,”她淡淡打量王公公一身膘,“你肉也厚实,想来,应当死不了。”


    王公公眼中惶恐更甚。


    周允朝秀秀笑了笑,煞有介事地问:“王大人可想看我舞剑?”


    “不、不!”王公公把头摇成拨浪鼓。


    周允却漫不经心地皱起眉头:“可是她想看。”


    话音未落,“锃——”


    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只见周允身形一动,剑随身走。剑光跃动,婉若游龙,剑锋在王公公周身寸许流转,或撩或削,带起细微风声。


    秀秀看那翩然肆意的身影,心下纳闷,本以为剑气当如风雷,可如今看来,怎是软绵绵的?这......真能唬住人?


    然而,下一刻便听得“嗤嗤”连响。


    内间里顿时白绿纷飞,王公公身上那件本就破损的锦袍,连同里衣,在顷刻间被割裂成无数布条,或狼狈挂身,或习习而下,七零八落,堪堪蔽体。


    奇的是,捆缚他身躯的绳索竟完好无损,连绳结都未松动半分。


    只是王公公已经如同落水败犬,冷汗涔涔浸湿稀落的布料,淌过鞭伤,疼得他倒抽凉气。


    “饶命......饶命!”他哆嗦着讨饶,声音窝囊,“我说,我说实话!不是寻宝,是、是求雨!求天润泽!”


    秀秀灵光一闪,‘天润号’原来竟是这含义?


    她疑惑追问:“可大牟今年雨水颇丰,为何还要求雨?”


    “去年五月,山西平城落了块天石。”


    听见“平城”二字,秀秀心头猛地沉下去。


    王公公断断续续道:“钦天监卜算,说这是不祥之兆......昭示三年后,我大牟必遭百年不遇之大旱!上达天听,润泽九州,需以......需以至诚生灵为祭,方能感动上苍,降下甘霖......”


    他说到最后,声若蚊蚋。


    “生灵为祭?!”秀秀讶异,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下,“何来生灵?”


    王公公目光游移,闭口不言。


    周允手腕一抖,剑尖倏地抵上王公公咽喉软肉,冷喝道:“问你话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划过,秀秀失声道:“是......这船上的人?”


    王公公不敢承认,支吾其词:“咱家、我、我可没说......”


    “要去何处祭?如何祭?”周允问。


    王公公嗫嚅:“大离国周边的一座荒岛。”


    “我问你,如何祭?”


    王公公似还在犹豫。


    周允眼中戾气迸发,他不再废话,手臂肌肉绷紧,剑尖又近一寸,嵌进皮肉。


    “哎呦!哎呦喂!”王公公面部扭动,再不敢隐瞒,“用铁锅,用铁锅嘛!”


    秀秀忽觉舱房中一片荒寒,冷风顺着那扇破损的窗子呼啸而来,令人手足冰凉。


    她与周允对视一眼,屏着一口气问:“那口巨锅?”


    王公公在剑锋下缓慢点头:“煮熟,再......投海,以通海神,海天相接,雨自然就来了。”


    一阵恶心猛地涌上喉头,秀秀瞥向周允,见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似乎连王公公拼命向后仰头,都未曾察觉。


    “周允?”秀秀悄声唤他。


    周允却仿若未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暴起,一把将王公公拽到眼下,扯住那破烂的领口,近乎低吼:“前任匠头谢烛,中途离坊,是为何?!”


    王公公被这气势慑得连咽唾沫:“你...你先松手,松手!”


    半晌,周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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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略松了些许。


    秀秀虽不解其意,却感受到他的怒气,平日少见周允这般激烈模样,她惊疑不定,有了一个猜测,不禁心下骇然。


    王公公得了喘息,眼珠乱转,竟又生出一丝侥幸:“你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


    周允脸色更难看,漆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片刻,他手上一沉。


    镇宅剑蓦地下指,直直对准王公公胯/下!


    “你、你要作甚?!”王公公有些魂飞魄散。


    周允不语,重新将汗巾塞回他口,手腕顺势微动,手法并非致命,却专挑那最屈辱、最令人恐惧的部位,轻划起来。


    他侧目道:“秀秀,仔细污了你的眼。”


    秀秀慌忙背过身去。


    剑气吞吐,残存的布料被彻底挑开。


    王公公拼命夹紧双腿,奈何双腿被束,一时只能崩溃闷嚎,几近晕厥。


    周允住了手,用剑身摆正他汗淋淋的脑袋,问:“咱们好好说?”


    见王公公轻点头颅,他把巾帕抽出。


    王公公绝望地呜咽,涕泪俱下,声音尖寒:“打生桩!你是匠人,最是知道罢?!”


    秀秀闻声惶慌回头。


    大型工事,动土开炉前,有时会将活人生/埋,或是投入熔炉,以求工事顺利,镇压邪祟。


    这便是“打生桩”,秀秀很小便知道这回事。


    他们把谢烛,投进锅炉了。


    周允将剑顶到王公公的胸口,双眼赤红,声音低哑得可怕:“为什么是他?”


    王公公瘫软如泥:“上头点明要八字纯阳的锻锅之魂,这般人融入炉火,那锅方能承天地之重,镇得住人祭......”


    秀秀恍然。


    难怪当初在皇京时招募船员时,还要核验生辰八字!众人争相算计的,竟是一个做祭品的资格!


    王公公吐露的每句话,都好似排山倒海般汹汹压来,她险些站不住脚,难以承受这诡秘的黑暗。


    “那离坊的‘谢烛’是谁?”周允出奇地平静下来。


    “找了个身量模样差不多的,易容顶替起来,倒也容易。”王公公喘着气,“匠头平白死了,总归是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好听?”秀秀冷笑,心中生出无限凄凉悲愤。


    周允不言不笑,只静静看着手中剑,那眼神里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却满是杀意。


    这杀意让王公公胆寒发竖,却未让他彻底清醒,他竟挣扎着,拿出最后的筹码:“上头的旨意,你们竟也敢反?!周允,你现在放手,本督亦放你们一条生路!”


    轻如鸿毛、贱如草芥的筹码。


    周允手中长剑颤动,渐渐偏移至王公公心口。


    “秀秀。”他沉声问,“如果我杀了他,你还会喜欢我吗?”


    未等秀秀回答,他又艰难地叹气:“算了,你把自己撇干净,能做到吗?”


    秀秀站在一旁,身子拢得紧紧的。弯弯两道新月眉紧皱,一双眼里含着不甚清晰的雨恨云愁,隐约可见星星水光。


    她问:“周允,你昨夜带着我送的手帕过来,是不是怕......怕回不去了?”


    从她对王公公说出“心虚”二字时,周允便知,他根本躲不过她的眼。


    事实上,他确是这般打算,若真有万一,死之前,总要带点最稀罕的念想在身边。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又把话拉回来,好似解释:“不能留他活口了。”


    秀秀心里透亮,周允说得对,经此一番拷问折辱,王公公却依旧蠢而不自知,既无眼色,又不愿乖乖听话。留下他,无异于留下大患。


    李聿曾告诉她,围棋里有一条要紧的口诀,叫“势孤取和”。


    这口诀讲的是,有的场合不能与对方正面死斗,要灵活腾挪,伺机谋活。


    但若是对方执意“不和”,那便只剩一条“取和”之路。


    舱内一时只剩王公公的不堪重压的粗喘和威胁,以及永不停歇的海浪音。


    凝静如死。


    周允迟迟未动手,过了不知多久,“啷当”一声,他将镇宅剑摔到地上,转而拔出那把小匕首。


    秀秀上前一步,从身后环抱住周允,脸颊贴上他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周允。”她的声中带着哽咽。


    “嗯。”周允应着,腾出一只手,抚上她手背,轻轻拍了拍。


    她吸了吸鼻子,决绝而言:“我杀过人,还是我来动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