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静谧，洞内的炭火持续燃烧，两个月来司空见惯的场景莫名透着冷寂。


    殷温娇坐在床沿，视线始终落在洞口，思绪漫无目的飘着，心里空落落的。


    想象中法海恢复记忆，她报复成功的快意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己拧巴成一团，陷入与对方更深的纠葛里。


    这样说有些令人丧气，好像她栽在了某个和尚手上了一样。


    视线垂落，手指不自觉绞着，相互较着劲儿，默默给自己说了许多话的殷温娇试图抚慰反复受煎熬的情绪。


    比如，南极仙翁的出现让她脱离了妖孽的身份，自己坦白了身世的做法，至少让她在法海那里洗脱了妖孽的名头，从这方面来说性命无虞。


    再比如，法海被戏耍却没恼羞成怒地当场对她动手，是不是说明他也有那么点儿不忍。


    再再比如……


    殷温娇霍地站起来，还比如个什么劲，不如直接找他去，将所有的事情摊开说个清楚，好过这般软刀子割肉般，迟迟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往事无论对错，她只问以后。


    鼓足的勇气让殷温娇昂起头大步走向洞口，刚掀开帘子，她倏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知何时，山洞中央竟站着一个人，眼前人慈眉善目，方口阔鼻，耳垂坠肩，身披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帽，竟也是个和尚却不是法海。


    登岛许久，除了猎人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的殷温娇提起警惕心，见他动了慌忙喊道：“站住！”


    和尚真就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眼含慈悲地看着她，“南无阿弥陀佛。”


    过了惊吓的劲，看着标准的佛陀装扮，殷温娇大约对和尚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依然问了句：“你是谁？怎地不打一声招呼就闯入我家。”


    此人正是如来的化身，他笑道：“我乃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今闻子弟召唤而来，叨扰殷施主了。”


    这里能称之为如来弟子的除了法海别无他人。法海一早就不在洞内，殷温娇不信如来不知，即便不知现在看到洞内的情况也该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但他依然不动如山，眼瞧着是打了个幌子实际是冲殷温娇而来的，可他笑呵呵的和善模样让人提不起半点怪罪的心。


    殷温娇不是佛家信徒，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自然不受他蛊惑，知道他身份与自己猜测的一致后稍微缓和了慌张情绪，便有了心思想其他的。


    如来可以说是西游记里的大boss，也是最大的赢家，殷温娇从来没想过会见到他，见观音都比见如来简单吧，结果倒是反了过来，观音都还未出现呢，如来佛祖就亲临寒舍了。


    在不知对方来意的情况下，谨慎为上，殷温娇做足了礼数，合掌回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别的话却是一概不说的。


    她不说话如来不觉怠慢，自顾自道：“今夜灵感灌顶，我趁机演算一番，得知座下弟子犯下大错拘了无辜魂魄来受过，此举实在有违天理轮回，既遇见了苦主，趁还未良成大错，我决意送殷施主回去以正法度。”


    “不知殷施主意下如何？”


    做梦都想回去的殷温娇顿时双目圆睁，之前的烦恼一扫而空，瞬间忘了法什么海。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妄念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如来言语道出，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看向佛祖淡然等待她回复的姿态，她张口就想答应，话临到嘴边忽地想起如来大boss的身份便拐了个弯，殷温娇问道：“你怎么送我回去，莫不是要杀了我待我魂魄出窍再送我回家，而且我的原身怕是早已进了火葬场化作灰烬，你把我送到哪儿？”


    越说越觉得如来送她回去的举动处处透着不对劲，殷温娇摇摇头，“你若不说清楚，我哪儿也不会去，就留在此界抚养孩子长大。”


    在金蝉子踏上取经征途，她能摆脱剧情里的死局有个善终便是最好的结局了，退一万步讲，若是不能逃离死局，至少现在她还有十八的年头好活，总比回到现代去自己坟头祭拜的强。


    她是想家，但不想死。


    被当面质疑的如来依然是那副和善表情，不急不缓道：“我以真经劝人向善，恶杀戮是非，杀生非我所愿，殷施主想走需得自裁。”


    教唆人自裁的话从佛口以平淡的口吻说出，像是在谈论今夜晴空般是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


    秋风从洞口钻入，裹挟着即将凛冬的寒意沿着脊背攀爬，透骨寒的言辞配着佛祖悲悯神情，糅合出荒诞的不真实感。


    佛祖闭口不言，静静站在那里，泛着死寂的空气逐渐稀薄，冰冷的窒息感令殷温娇失去了言语能力，只一味摇头。


    如来似早就预料到她的想法，抛出了更加让人细思极恐的问题，“殷施主，你觉得现在所在的世界与原来的世界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书里书外的关系吗？


    这是殷温娇藏得最深的秘密，然而被眼角微扬的目光扫过，那双历经万万年劫难，见证沧海桑田，阅遍人世沧桑，破除诸多困厄，堪破三千界的佛目微睁，殷温娇浑身上下无所遁藏，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战栗让她紧咬嘴唇，神经紧绷到极致。


    “让我来告诉殷施主。”


    人在面临未知的真相时，总会掺杂着好奇和害怕，若是那真相与自己所知道的不一致更是令人惊颤、疯狂。


    殷温娇正处在这个境况，知道佛祖一定是怀着某种目的来告诉她真相，但她不想叫停，一时紧张到脑子有些缺氧，听如来轻叹道，“那是未来。”


    轰隆一声，真相以不可抵挡的强势姿态在眼前徐徐展开。


    “天地初始，混沌未分，盘古开天，发明万物。”


    “万物演变，历一元轮回世界初定，世界之间，遂分为三界，是为现在，即是如来。”


    “三界动荡，再生演变，即是未来。”


    “未来不是如来，如来永远到不了未来。”


    “殷温娇。”


    忽然被叫的人挺直背脊，呼吸急促地望向佛祖，听他道，“不是我送你回去，是你自己送自己回去。”


    “肉身终归消亡，唯有灵魂抵住世事变迁方能永驻世间，回归故里。”


    “这条路很长，长到我亦归为尘埃，你还要回去吗？”


    殷温娇双目不自觉蓄满泪水，轻轻一眨，泪珠滚落，她哽咽道：“我如何能跨过如此漫长的时光，抵达终点。”


    “连你都不在，连神仙妖魔都尽数消亡，到时候我不过是一介孤魂，躲得过自诩正义的道佛修士，躲得过孤寂噬心，如何躲得过湮灭大劫。”


    她所在的现代，神仙妖怪都成了书本上的志趣怪文，现实中不见神奇事件，由此可见漫天神佛，世间精怪如同经历了开天劈的初生般也经历了毁天灭地的大劫。


    如来说了回家的路，偏是条死路，还未踏上就叫人心生胆怯，给了人希望又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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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拦了一道固若金汤的铁栅栏，隔着铁栅栏望着不可能到达的彼岸，更让人绝望。


    不知便不会生出妄念，如来硬生生勾起了她的念想，却又叫人无法得偿所愿，折磨人心的手段竟是恐怖如斯。


    对不期而来的佛祖的防备心早已崩塌，殷温娇像个无助的孩子掩面哭泣。


    如来用余光扫了眼洞外，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抬眼望向哭成泪人的殷温娇，他道：“终归是我弟子闯下的祸患，即说了要送你回去，自然是想了法保你平安无虞。”


    殷温娇立刻收了哭声，胡乱抹掉眼泪，红润的眼睛浸了水光亮晶晶的反问道，“真的？”


    见如来颔首，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送？”


    到了这时如来却打起了哑谜，符合印象中得道者说一半留一半，非得让人猜来猜去的刻版印象，只听他道：“护持者是否愿意？我总要考验一番。”


    “护持者？”殷温娇喃喃道，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她有心想问，但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她确认，“佛祖，若有能逃过劫难的法子，你怎么不留给自己。”


    向来神情淡然的如来洒然一笑，“你怎知我没留给自己？”


    没等眼含疑惑的人继续追问，如来为了争取时间主动解释道：“我行事是顺应天道，鸿钧老祖隐退亦是顺应天道，你从未来而来，当知商周时期三清之乱引发了封神大战，世间万物皆在天道管控之下。”


    殷温娇自然知道因理念不同三清向来不合，后受天道蒙昧有两清联合起来针对通天教主，引得双方各自支持的朝代商与周频频发动战争，即封神之战，战后身为道教老祖的鸿钧却为了保住小弟子通天教主，也是为着顺应大势，押着小弟子隐退碧霄宫，不问世事，由玉帝做了天庭的主。


    自此万物分为三六九等，道教因着内战损耗致使佛教趁虚而入，逐渐势大，现在为了争夺人族信仰，隐隐有压制道教之势。


    天道最喜欢的是平衡那一套，不能叫某一方独大到反了天。


    “然，你到来的第一天就打破了己身命运，后有满堂娇让出身份，从此你在此间有了姓名，天道奈何不了你，谁知与你有牵连过的人命运变动越来越多，影响范围越来越广，若是再放任你自在下去，谁也不知世界最后的走向。”


    “所以，你难逃一死。”


    什么天道，什么命运，殷温娇根本没有想过与自己能有何干系，她想反驳如来，细数来到西游世界后种种遭遇，却又拎不出一件与原剧情相同的事件，就连白蛇传都被她搅和了，眼看着水漫金山的名场面都没了，她实在憋不出一句与她不想干的话来，一时呆愣在原地。


    “所以，我来了。”


    “护持你的人是天外来物，你亦不属于现在世界线里的生灵，你们不受天道约束，定能躲过浩劫活到未来，我就能苏醒。”


    “首先，你需要以鬼入道。”


    说到这里，如来突然叹息一声，合掌念了声佛号，“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冥冥中自有规律运行其中，你以鬼入道，便是投了道家出身，果然我佛不能独大。”


    护持殷温娇的人在未来唤醒他，殷温娇却是在未来能唤醒鸿钧老祖，真真是逃不过双方相生相克的命运。


    如来是一时有感而发，并不需要殷温娇回应，“也罢，多想无益，我们且继续往下说。”


    “其次，护持者需要返回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