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藤蔓裹缚、侵肌入骨的冷！


    “仙……仙仙……”


    谁！


    谁在唤她，声声殷切，仿佛暗夜里领着她行出黑暗的火光。


    “仙仙！”


    又一声惊喝入耳，叶惜闲自昏沉中骤然醒转，顶着满头冷汗，四顾茫然。


    头顶阴云密布，园中飞沙走石。


    悟空三人为藤蔓裹缚，挣扎不休。女王上下晃动着五指，神情漫不经心。


    一如方才。


    “悟空，我……”


    眼神交汇，叶惜闲眼里涌过一丝怔然，直至不时前那些不知真假的画面再度掠经眼前，她眸光一颤，口中喃喃：“秦伯……”


    悟空茫然抬起头，正不解秦伯是谁，不远处空中的女王因着她的话，动作骤然一顿。


    如此反常没能逃过悟空两人眼睛。


    视线交汇间，叶惜闲若无其事望向女王方向，静静忖度片刻，试探着开口道：“为何要回头？陛下话里的意思，昔日我母亲魂归碧落，并非为那劳什子的玉佩，不为那莫须有的宫中刺客……而为她在馆驿亲眼目睹你吸食秦伯阳元、发现了你本为妖的隐秘……


    “是你不顾多年君臣相得夺了她性命，而今却来质问我，她为何要回头？！”


    “不愧为叶卿爱女，心细如发！”


    怔然只刹那，转头瞥了眼悟空几人所在，女王嫣然而笑，转又不紧不慢朝叶惜闲道：“你母亲去得突然，彼时圣僧几人又已至关外，迎阳馆驿一日缺不得人。”


    她轻叹一声，仿佛噙了满目不忍，又道：“孤本不欲取你性命……”


    眸光倏然一凛，她紧攥起右手五指同时，沉声道：“可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同你那性情固执的娘亲一般，生了疑却不知何为韬光养晦，捧着那劳什子的《访友录》要去关外寻那小子！孤却不知。”


    她飞快瞥了眼正奋力挣扎的悟空，轻哼一声，五指复又松开上下晃了晃，待八戒几人的哀嚎声再度传来，冷声继续道：“若非猢狲知会，孤竟不知你还有那胆量，敢与关外男子私会！”


    《访友录》？关外？


    明白了什么，叶惜闲的目光重重一颤，翘首伸长了脖颈，厉声道：“那日我出现在关外，溺殁于南阳河底……是你？！”


    想起被水草缠绕的莲华寺池底，她突然浑身一哆嗦，又道：“再有，莲华寺下莲池里，你欲掳去唐三藏不成，转头欲再次置我于死地？！”


    “终于明白了？”


    女王唇角轻勾，望着她的眼里若有戏谑一闪而过。


    “若非你性情固执，孤也算是看着你与令慈长大，何至于此……却不知哪里出了错。”


    女王眼里颤动着莫名，沉吟片刻，又继续道：“那日在南阳河，你分明已没了气，次日一早却又还了阳。好在孤有先见之明，让金衣守在了岸边。”


    “说起来，”她飞快腾云朝前，上下打量着“死而复生”的叶惜闲，好奇道，“那日我让金衣探查了你的识海，你的情状不似夺舍，识海中却又如夺舍般，不忆前尘，却多了一段异世界的记忆。”


    她绕着叶惜闲转了个圈，又停在她面前不远，神色迟疑道：“你识海中那些，升级、游戏、攻略任务……是何意？从何而来？”


    她话说越多，叶惜闲望着女王越发靠近、依稀戏谑的面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无论此间是个怎样的存在，无论她为何会来到此间，眼前妖怪因龙王怨气修炼成精，已然得天得厚，此间的叶惜闲何辜？


    先驿丞、关外百姓，多年来途经西梁的男子……他们何辜？


    叶惜闲目光沉沉，心绪正翻涌，余光瞥见不知何时绕到女王身后的悟空，眸光微微一颤。


    “你当真想知道？我为何能死而复生？”


    因她故意降低的音调，女王不自禁欺身靠近。


    直至咫尺距离，叶惜闲骤然靠前，看着女王满布诡谲纹路的瞳仁，神情认真道：“陛下是怨气成精，可曾听说过阴曹地府枉死城？”


    “枉死城？”


    女王神情一怔，不等回神，又见对方轻一颔首，状若恭顺道：“不瞒陛下，那日下官已去了阴曹地府，路过了枉死城。


    “陛下可知那是个什么地界？到处枉死的冤业，无收无管、不得超生……


    “下官于枉死城中遇见一群无有去处的孤魂野鬼，声称生前受了莫大的冤屈。听闻我来自西梁国，他们向阎王乞求，哪怕弃了转世为人的机缘，齐心合力要送我归来……陛下猜他们是谁？行事何以如此决绝？”


    神魂震荡，女王双瞳骤缩，扶着藤蔓的五指下意识一松。


    间不容发，悟空火眼金睛一凛，趁她晃神刹那，飞快缩小身形，跃出她来不及收紧的藤蔓，而后一把掣出金箍棒——


    “啊！！”


    不等人回神，他已跃身至半空，手里的金箍棒迎风至十丈长，趁着下落的势头直奔西梁女王。


    “妖怪，纳命来！”


    金光掠经眸间，女王自一时的怔神中猝然回神，色变同时，右手出于本能用力朝后一挥。


    却听轰轰几道闷响，几人身下正汩汩作沸的湖面骤然裂开数道口子，几片锐利似刃的龙骨自池底一跃而出！


    悟空火眼金睛骤缩，立时顿住身形，挥棍相迎。


    “锵锵！”


    “金”“骨”相击，空中刹时一串刺目火光，四下水花飞溅。


    “嗟！！”


    被冷水泼了一脸，悟空气得嗟牙咧嘴，攥着金箍棒待要出招，女王面色一凛，旋身至裹如蚕蛹的叶惜闲后方，右手扣住她脖颈同时，杏眸一凛，瞪着对方道：“住手！再敢朝前，我让她魂飞魄散！”


    “你敢？！”


    叶惜闲颈下刺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刹，独属于金箍棒的冷光掠经眼前，她倏然睁开眼。


    铁棒铮铮，气势凛凛。


    在她鬓边青丝随劲风扬起的刹那，一如昨日，金箍棒所有攻势收束，转作一缕微风悠悠拂过颊边。


    “妖怪尔敢？！”


    比叶惜闲更错愕是她背后的西梁女王。


    两眼在悟空与叶惜闲脸上打了好几个来回，因着悟空不由自主的举动，她飞快确认了对方身份。


    “什么齐天大圣孙悟空。”


    她顺着对方视线望了望手下瑟瑟发抖的叶惜闲，目露揶揄道：“原来如此。俗世尘网，滋味如何？”


    “妖怪！”


    悟空无心听她东拉西扯，眼见叶惜闲因着她的收束浑身颤抖，脸色越发苍白，急得挠了挠头；厉喝出声同时，手里的金箍棒瞬间化作十丈长，用力抵着湖底龙骨，冷声道：“放开她！！”


    “放开？”


    女王一声轻笑，带着叶惜闲飞快后撤同时，冷冷道：“大圣大可试试，是你的铁棒快，还是我的手快？再者，”她垂目撇了眼金箍棒抵住的龙骨，脸上神情越发愉快。


    “大圣那般确定，那龙骨便是我命门所在？”


    悟空握着金箍棒的五指骤然用力，冷眼望着女王，面沉似水。


    “你若伤她分毫……”


    “大圣不必着急！”


    女王摆摆手，打断他话同时，神情无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叶惜闲，轻叹一声，又抬起头朝悟空道：“大圣误会！我虽为妖，如大圣所知，我生平只用男子阳元，不害女子。再者，孤与她母亲毕竟君臣相得多年，若非叶卿固执，孤又何至于此。”


    见对方目眦欲裂不为所动，女王一声长叹，“苦口婆心”道：“再者，往日戕害男子也是不得已为之，如今有了唐三藏，我还记挂那些男子作甚？”


    女王一声轻笑，眄了眼六耳猕猴带着唐僧掩身的树间，面色一凛。


    “要饶她性命不难，你让那背信弃义的猢狲把唐三藏送回来，我饶她不死！！”


    什么？！


    话音方落，园中凛风又起。


    *


    ……命门？


    周身藤蔓紧缚，叶惜闲只觉胸腔内一阵热、一阵冷，神识渐渐涣散。


    外界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她看不清、辨不明，思绪却不由自主为那不期然落入耳中的只言片语而四下游走。


    “……你还以为金衣是那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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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的系统？”


    盘桓脑海不去是自穿进游戏后那一个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任务。


    【日常任务：灯下美人……】


    【日常任务：红袖添香……】


    【随机任务：月下同游……】


    【日常任务：洗手作羹汤……南风入君怀……】


    【新手任务……】


    【……】


    “大圣这般确信，那龙骨便是我命门所在？！”


    “啁啾！”


    若有黄鹂振翅而起。


    叶惜闲的心上突然生出没来由的急迫，她紧蹙着眉头，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说些什么，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鸟，金衣，任务……


    脑中思绪愈发混乱。


    那些任务，依照女王所说，分明是她现世记忆的投影，何处不同寻常，为何此时此刻依旧逡巡在识海中，循环往复？


    横亘心上的不安从何而来？


    是不是哪里忽略了什么？


    命门……


    系统……任务……


    女王的神色那般洋洋得意，她的命门想来必定不是真龙骨。


    若非真龙骨……


    她长久盘踞御花园，真身无论是莲、是荷，或是生于池底的任一植物，眼前藤蔓根根粗壮……她的命门十有八‘九与水有关。


    水……


    水于西游中的西梁国实在紧要。


    东边的子母河掌“生”，正南的落胎泉司“灭”，馆驿旁的照胎泉能辨单影双影。


    若为双影，则能一举得女；若为单影，女子便要……想起落胎泉，叶惜闲的眸光重重一颤，下意识仰头望向莲华寺方向。


    古寺烟袅袅，掩盖多少真相暮色中。


    那些照出了单影的女子当真不曾有孕？


    若不曾有孕，为何还需饮下能让人落胎的落胎泉？


    若不曾有孕……她忍着浑身刺痛，转头望向身侧的女王。


    若非妖怪作祟，西梁国本与其他国度无异，国中亦有男子往来。既如此，国中妇人为何从来只能诞下女儿？


    会否有可能……


    昔日南华塔下静安师太遮遮掩掩，疯疯癫癫妇人们声声呼唤着自家孩儿……


    会否有可能照出单影的女子并非没有怀孕，而是怀了男孩？！


    叶惜闲的心骤然一沉。


    若事实如她猜测，那些娘子被禁锢在名带“莲”字的寺院内，被逼循环用下子母河水、落胎泉水……


    那些初生的元阳去了何处？


    耳畔风声呼啸、惊涛骇浪是脚下的莲池，叶惜闲眸光一颤，下意识低下头。


    水……


    水路！


    此藤妖能顺着国中河道抵达城里城外任意地界，自也能顺着大小水道汲取其间的阳元。


    若如此，女王的命门岂非有可能藏在城中有水的任意地方？


    不对！


    叶惜闲骤然抬起头。


    所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西游》中最是讲究万物有序，眼前妖怪必有弱点！


    哪里出了错？她错漏了什么？


    系统、任务、阳元、河道……


    识海中千头万绪，自穿越后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般飞掠过眼前。


    纤纤擢素手、误入藕花深处、南风入君怀……


    妖怪无情，留她性命不会当真为顾念与母亲的君臣相得。


    留她在馆驿做事，一为避免城中百姓生疑，二为借金衣之口，以做任务的形式挣得唐僧好感值，从而让他心甘情愿奉上阳元，可……


    想起什么，叶惜闲眼睛一亮。


    ——自从穿越，金衣发布的任务桩桩件件皆与唐僧有关，只除了一件。


    昔日在解阳山，因着如意仙的接连挑衅，悟空怒不可遏欲毁了他的落胎泉。


    彼时金衣不请自来，曾高声宣告一条与唐僧全然无关的任务——


    【随机任务：阻止猴头为恶，护下落胎泉！】


    落胎泉？


    叶惜闲骤然抬起头。


    女王的命门，莫非与落胎泉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