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白羽迪只觉眼皮越发沉重,他垂下头,倚在树下睡着了。


    白羽迪的呼吸逐渐平稳,桂树的香气裹挟着记忆涌入鼻腔。恍惚间,脚下泥土的触感变成了童年熟悉的石板路——他竟站在了白羽村的村口。


    他在村口徘徊,模模糊糊的看见村口那棵桂树下蜷缩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背影好熟悉,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


    就像是...笼着一层薄雾,看不见虚实。


    他走到那人面前,雾散了。在看清那人面容后,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刹那间,泪水如潮水般卷满眼眶。那是小石头....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啊。


    是神灵听到了他日复一日的念想吗?竟将.....他的小石头送进了梦里。


    他蹲下来想要抱住他的小石头,可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小石头的胸膛,一片虚无。


    他愣神片刻,这才意识到,他再也.....再也不能与小石头相拥了。哪怕在梦里也无法抱住小石头。


    他将手撤了回来,失神了半秒,余光无意间瞥见了小石头肩上的淤青。


    白羽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会如此?小石头怎会受伤?是谁伤了他?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许多令他极为熟悉,也极为厌恶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果然是虎子他们!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他和小石头的初识的那日。


    小石头因毫无法力而被虎子他们围着殴打、嘲笑....


    他想帮小石头打退他们,可每次出去的拳却像是打在了空气上一样,于他们毫发无伤。


    他咬了咬牙,该死的.....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打不着他们,而他们也看不到自己。


    他第一次产生了无力的感觉。


    “喂,你们打够了没?”一道轻蔑慵懒的声音在白羽迪耳边响起。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声音啊.....


    他抬头看去,一位少年展着白金羽翼,抱着胸朝小石头他们缓缓走来。


    他用那满是戾气的眼神斜眼看着虎子,冷声道:“还不滚?”


    虎子刚想出声与其争执,却瞥见他腰间那把暗金匕首,高壮的身躯不由得一颤,忙点头哈腰道:“这就滚。”


    说着,他朝众人挥挥手,道:“行了,都散了吧。”


    “可是.....”一个微弱毫无底气的声音响起。


    虎子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忙闭上了嘴。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不再质疑,纷纷散去。


    待他们走远后,梦里的白羽迪正欲走人,蜷缩在地上的小石头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冷声道:“滚开。”


    小石头仍是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那双淡绿色瞳孔中闪着光。


    这个小屁孩明明极为害怕,浑身都在发颤,看向他的眼神却又是那般平静坚定。


    “白羽迪”觉得有些好笑,不知不觉中,他那锋利的面容逐渐缓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他听到了很微弱但却极为干净,不含一丝杂质的一句“谢谢。”


    随着话落,一直略显沉重的衣角轻了下来。“白羽迪”背对着小石头,朝他随意的挥了挥手,懒散道:“不谢,再见。”


    说着,他便朝村口离去。


    白羽迪看得愣神,眼前忽得一黑,再次睁眼,发觉自己竟回到了自家房内。


    正疑惑这是哪个回忆时,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不急不慢的敲门声。


    梦里的自己起身开门,看见面前装满石头的瓶子,不由得一愣。


    他抬头看清了来人,原是那日他出手相救的小不点。


    他略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我问的族长夫人,她一猜便猜着是你了。旁人都是纯白的双翼,只有你是白金的。”


    “白羽迪”轻笑一声,“观察得挺细啊。”


    那人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白羽...迪?”


    “白羽迪”笑着点头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垂眸摇头道:“我没有名字,我阿娘不喜欢我,她喜欢阿妹。阿妹有名字,很好听,叫白羽希。阿娘总唤我杂种,嗯....这可能就是我的名字吧。你也可以唤我杂种。”


    “白羽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小不点竟连个名字都没有。


    “白羽迪”半蹲下来,与他齐平,余光瞧了眼他手里拿着的石头,柔声道:“杂种不好听,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白羽石,小字唤你小石头,好吗?”


    小石头抬头看着他,绿色瞳孔微微扩大,略有些诧异。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什么,将手里的瓶子递给他的。


    “这个送你,王叔叔做的饴糖,很甜的,谢谢你昨天救我。”


    白羽迪笑着接过,道:“谢啦,小石头。”


    白羽迪看着过往在自己梦里重演了一遍,发现好像再看多少遍都看不够。


    他笑了笑,泪水从眼眶中溢了出来,滚落于地。


    画面再次重塑。


    这次他来到了村中的大厅,他看到大厅中央的自己正与虎子他们对峙。


    他们彼此都受了伤,却没有一个人退后,他们朝梦中的白羽迪步步紧逼。


    白羽迪拭了下嘴角的血渍,眼里布满血丝,正欲与他们撕战时,一个瘦小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石头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住手!不要打他,打我!”


    虎子他们停下来,略带戏耍的神色看着他,笑道:“小屁孩,快滚吧!你这小身板我们可打不得。”


    小石头仍坚定不移地挡在“白羽迪”面前。


    他从腰间布袋里抓了一把粉末,朝虎子他们扔去。


    趁他们转身拍打粉末时,一把拉住“白羽迪”的手腕朝大厅出口跑去。


    跑出来后,他又从腰间解开一个药瓶,打开瓶盖后用食指拭了点药膏,伸手就要朝“白羽迪”嘴角伤口擦去。


    “白羽迪”别开脸,不自然地冷声道:“不需要。”


    白羽石轻声道:“需要。留了疤,不好看。”


    说着他凑上去,将白羽迪的脸转正,食指轻轻放在他嘴角伤口处,将药敷了上去。


    许是从来没有人这么近的凑过来,“白羽迪”眼神躲闪着,耳尖也悄悄的红了。


    他沉声问道:“你不怕我?”


    小石头垂眸柔声道:“不怕。哥哥救过我,是好人,不怕。”


    “白羽迪”心中一颤,他感受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化开了,成了一滩温和的水。


    小石头给他上好药后,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平静且认真的看着他,说道:“以后你受了伤,我替你上药,你护了我,我也护了你,扯平了。”


    “白羽迪”的神情彻底柔了下去,笑道:“好,扯平了,以后我护你,你替我上药。”


    白羽石点头道:“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白羽迪”被他逗笑了,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护我?”


    小石头认真想了想,答道:“我会用我的全部来护你!”


    “白羽迪”笑着把无名指伸向他,道:“好啊,那拉钩?”


    白羽石也把无名指伸向他,两个无名指勾在了一起。


    他乖巧地说:“好,拉钩。”


    白羽迪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任凭泪水淌过他的脸颊。


    他哭着低声道:“骗子....我也是骗子....小石头你失约了,我也....失约了....”


    小石头死了,从此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孩只能在梦里见到。


    白羽迪碰不到小石头,而小石头也看不到他。


    他把对小石头的爱意与思念,平日里埋藏在心底。


    只有在梦里才能肆无忌惮的哭泣,为他的小石头哭泣。


    他喜欢小石头,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的喜欢。


    可他没有护好他的小石头,甚至到最后也未能将爱意说出,小石头再也听不到他的告白了。


    他小心翼翼护着的小石头,最后却被砍去手足,挖去双眼.....


    小石头一定很疼、很疼吧。他那么怕疼......


    那天他看到小石头惨死的身躯,他确实快疯了。


    那天他本来在山上采了很多很多鲜花,想送给他的小石头,想跟小石头告白。


    可告白却成了永别.......


    鲜花变成了满地的鲜血。


    在梦里这么清晰的再次见到他的小石头,激动,愧疚,后悔......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小石头说了,可到最后,千言万语化作如潮水般炙热的泪。


    他将脸埋在手心里,哑着嗓子轻声道:“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小石头,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啊......你是不是气我骗了你,没护好你?


    你回来......我一定会护好你的....


    小石头....骗子......”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从远方传来一阵清脆柔和的声音,很小很轻地在他耳边低喃:“别哭了....不怪你。往前走吧,哥....往前走,别回头,莫停留.....


    我听到了,我也喜欢你.....


    哥,原谅自己、放过自己,好吗?


    哥,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帮我们复仇的,哥,放下吧,忘了我,往前走。”


    他知道那是小石头跨过生死来安慰他。


    他垂眸低喃道:“可....我放不下....怎么放下?”


    他终是没能放下。


    他与小石头以真挚,纯情,温柔开头,以痛苦,鲜血,遗憾结尾。


    处处皆温情,处处皆浪漫,处处皆遗憾。


    白羽迪什么事皆可一笑了之。


    唯小石头,他拿得起,放不下,笑不出。


    梦境的最后,是小石头被害的画面。


    那是白羽迪从来没敢想过的画面。


    一个身穿刻有暗金梅花印的黑衣人拿着一把长剑,刺穿了小石头的胸膛。


    小石头眉头一紧,用手掌捂住了胸膛的伤口 ,鲜血逐渐溢出了指缝。


    他隐忍着剧痛,颤抖且费力地抬头看向那个黑衣人。一向平淡的绿眸中浮现出极度的不甘和满腔的怒火。


    梦还在继续重演着过去。


    黑衣人将剑抽出,银白的剑早已变得血红。


    “啊!”


    小石头的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断剑插入泥土的刹那,他仿佛听见了族人的叹息。


    剑柄上的纹路割破掌心,血珠滚落处,一朵石缝中的野花悄然绽放。


    他终究没有跪下。


    又是一剑穿心,小石头思绪逐渐飘渺,只听得耳边传来黑衣人森然地质问:“为何不跪?!”


    白羽石忍着剧痛,咬牙道:“你不配!”


    黑衣人低笑一声,压着邪火问道:“我为何不配?”


    白羽石的身体摇摇欲坠,他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虚弱却越发愤恨道:“灭我族者,小人然!你不配!”


    黑衣人只觉有趣,俯下身,用力地托着他的下巴,逼他扭头看向族人的尸体,狞笑道:“你的族人都跟你一样蠢,到死都不愿意向我低头,臣服于我。”


    说着,他松开手,像看蝼蚁一般俯瞰着白羽石,道:“你只要低个头,认个罪,我便放了你,便用世上最好的药将你治好,如何?”


    白羽石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我!无!罪!死也不跪!死也不降!杀人者,终将偿命!!!”


    黑衣人狂笑道:“好一个杀人偿命,好一个无罪啊!那么想死,那么去死吧!”


    说着,他提起那把被鲜血染红的银剑,剑光如新月划过,小石头的身影在血色中碎成千万片萤火,坠入永夜。


    白羽迪的视线被鲜血染红,他神色淡然,茫然地看着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族人尸体,只觉浑身冰冷无力。


    他的脸颊上无声滑过一滴混有血丝的泪。


    梦境逐渐破碎,那黑衣人,狰狞不甘的笑声一直环绕在他的耳边。


    “为什么不跪?为什么不降?为什么把命看的那么轻淡?!蠢货,一群蠢货!!”


    “明明有机会不死,为什么都不愿意活?那么想死,都去死!都去死啊!!”


    黑衣人一声声愤怒不堪的质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要为族人、为小石头报仇。


    他恨,怎能不恨?


    恨自己无能,恨杀人者逃之夭夭,没能偿命。


    他握紧匕首,刀刃映出自己猩红的双眼。


    “小石头,若我变得与黑衣人一样肮脏……你还会认我吗?”


    灭族者发疯般的将白羽族族人的手足砍去,强迫他们向他下跪。


    将他们头颅砍下,逼他们向他低头。


    将他们舌头割掉,让他们就算化成鬼,也反驳不了他。


    将他们双眼挖去,让他们失去光明,如他一般,永坠黑渊。


    然而,就算如此,他依然无法使他们的灵魂变得如他一般肮脏。


    纯洁的灵魂到死都是纯洁的。


    肮脏的灵魂也永远无法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