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骊山北麓,渭水河畔。


    三千刑徒与民夫已在此劳作两月。但此番要建的,


    是一排形制奇特的筒状窑炉。窑高两丈,黏土垒就,下有风道,上有投料口,沿河岸排开。


    工地中央搭起一座简易木棚,这便是天工院的临时工坊。


    天工院临时工坊内,墨家钜子对着一张新图纸,眉头深锁。


    图上画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物料流程: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固定比例混合→入窑煅烧→得熟料→加石膏研磨→成水泥。


    “此物,”墨家钜子指着水泥二字,“苏子标注遇水结硬,胜于磐石,世间岂有如此奇物?”


    女弟子缭细看配比表:“石灰石七成五,黏土两成,铁矿粉半成,这比例精确到百分比,何其严苛。”


    “还有这煅烧温度。”墨家钜子指向标注,“需达1450度?这度又是何计量?我等以往烧窑,只看火焰颜色,哪知具体温热?”


    正困惑时,嬴政与那团温润光球已至工地。


    “钜子所惑,可是温度与配比?”苏苏的声音从光球中传来。


    光球投射虚影:一堆石灰石与黏土以粗略比例混合,烧出的结块松脆易碎。另一堆严格按75:20:5混合,烧出的熟料坚硬如石。


    “配比差之分毫,成品谬以千里。”苏苏解释,“这就像配药,君、臣、佐、使,各司其职。石灰石为君,提供凝结之力。黏土为臣,赋予塑性。铁矿粉为佐,调节色泽与硬度。”


    她又投影出一幅温度对比图:不同火焰颜色对应的温度区间。


    “橘红约800度,亮黄约1100度,白炽方达1450度以上。以往你们估温,误差动辄百度,烧出的物料性能天差地别。”


    缭敏锐道:“所以需建专用窑炉,控制风道与燃料,使窑内温度均匀稳定?”


    “正是。”苏苏赞许地闪烁,“这叫标准化生产。盖十座一模一样的窑,用一模一样的配比与温度,烧出的水泥性能也一模一样。未来无论用在郑国渠,还是铺路修墙,质量皆有保证。”


    墨家钜子怔怔看着那些精确的数字与图表。


    墨家善制守城器械,深知物料不均之苦:同一批烧制的陶蒺藜,有的坚硬如铁,有的一摔即碎。


    夯土城墙,这段结实,那段却易塌。从来只归咎于火候不佳、土质有异,从未想过,万物混合,竟有如此精确的数理可循。


    “此非匠术,”他喃喃,“此乃物性之道。”


    水泥窑的建设,卡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环节:耐火砖。


    传统陶窑温度不过千度,而水泥窑需长期维持在1450度以上,普通黏土砖撑不过三日便会酥化坍塌。


    “试过掺砂、掺稻草灰,皆不行。”负责烧砖的墨家弟子灰头土脸,“最高撑到五日,砖体便开始粉化。”


    工地角落堆着数十块试验失败的砖,断面粗糙,气孔密布。


    苏苏扫描后道:“砖内杂质太多,高温下发生不良反应。需用高岭土,就是烧瓷器的那种白黏土,杂质少,耐火度高。”


    但高岭土产地多在楚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地取材,提纯。”苏苏调出黏土浮选法简易流程:将普通黏土加水搅拌,沉淀后取中层细浆,反复淘洗,去除砂石杂质。


    同时,她给出一个应急方案:“在现有砖坯表面,涂一层耐火泥浆,用黏土、石英砂、长石粉混合,干后再入窑烧制,可形成保护层。”


    墨家钜子立刻分派弟子,一组沿渭河寻找高岭土矿脉,一组在河边建淘洗池,另一组按配方调制耐火泥浆。


    五日后,第一批涂了耐火涂层的砖坯入窑烧制。


    窑火熊熊,墨家钜子亲自守夜。子时,窑温升至顶点,火光映红半边河面。


    就在这时,河对岸林中忽有异动。


    数道黑影悄然接近正在建设的二号窑基,手中提着陶罐,罐中飘出刺鼻气味,是火油。


    为首者正欲掷罐,黑暗中骤然射出数支弩箭。噗噗几声,黑影倒地,陶罐摔碎,火油流淌却未点燃。


    蒙恬从暗处走出,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蹲下身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兽纹。


    “不是秦人。”他收起铜牌,挥手,“清理干净,加强警戒。”


    翌日,墨家钜子得知此事,冷汗涔背:“若那窑被毁,工期至少延误一月。”


    “所以黑冰卫早就布防了。”嬴政平静道,“有人不愿见水泥问世。”


    然而明枪易躲,暗谣难防。


    咸阳西市茶肆,一个游商模样的男子低声对同桌说:“我有个亲戚在骊山工地做厨子,亲眼看见……”。


    隔桌坐着个布商,竖着耳朵听完,回去就对伙计说:“尚工坊的布,先别进了,听说那丝线……”


    不过三五日,咸阳市井开始流传怪谈:


    “骊山那窑,烧的不是石头,是童男女的骨灰。不然哪来那么大火,夜夜通红?”


    “听说每烧一窑,就要往火里扔一对童男女,不然窑神不悦,烧出的就是废渣。”


    “那光球,就是窑神的眼睛,在挑祭品呢。”


    愚昧往往比刀剑更伤人。工地开始有民夫窃窃私语,夜间不敢独行。


    甚至有人谣传,听到过孩童哭声从窑炉深处传来。


    谣言传开后,工地气氛变得诡异。几名民夫窃窃私语后,竟在夜间不辞而别。


    监工欲追,被墨家钜子制止:“强留其身,难安其心。且看水泥出世之日,谣言不攻自破。”


    他转身对缭说:“真理有时需要等待,更需要实物的证言。”


    这短暂的动荡与钜子的定力,能为随后的成功蓄积更强的情感势能。


    六月初六,第一窑水泥熟料出窑。


    窑门开启,热浪蒸腾。工匠用长钳拖出烧结块,灰绿色、坚硬多孔,敲击有金属脆响。


    “成了。”墨家钜子捧着一块熟料,心里激动,这是他们辛苦从无到有做出来的。


    熟料被运至研磨坊。


    这是苏苏设计的简易球磨机:一个大石槽,内置卵石,以驴力拖动石槽旋转,熟料在其中被卵石反复撞击研磨。


    磨好的灰绿色粉末细如面粉,倒入木桶。


    所有墨家弟子、工匠、乃至闻讯赶来的嬴政等人,围在桶边。


    墨家钜子按苏苏指导,取水泥粉三份,河沙六份,碎石一份,加水混合。


    灰绿色的干料在搅拌中渐渐成团,变成粘稠的灰浆。


    “此浆需静置养护,不可曝晒,每日洒水保持湿润。”


    苏苏的声音响起,“三日后,方见真章。”


    等待的三日,仿佛三年。


    第三日清晨,墨家钜子轻轻敲击那块已凝固的灰块。


    他取铜锤用力砸下,只听闷响,灰块表面只出现一个白点,并未碎裂。再换剑劈,刃口崩出缺口,灰块依旧完好。


    “坚如铁石。”有工匠失声惊呼。


    嬴□□身抚摸那灰白坚硬的水泥块,他忽然在脑中问苏苏:“此物之坚,可能筑长城?”


    苏苏带笑回应:“何止长城,阿政。它能筑起一个连接四海八方的帝国骨架。不过现在,我们先从一里路开始。


    嬴政嘴角微扬,“此物何名?”


    苏苏的光球在空中划出两个篆字:秦泥。


    “水泥之名太直白,就叫秦泥吧。”她笑道,“未来天下道路、城池、河渠,皆以此物筑就让秦泥二字,刻进历史。”


    嬴政点头,朗声道:“即日起,此物名秦泥。首窑所出,全部用于郑国渠关键段衬砌。”


    消息传开,工地沸腾。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七月初,郑国渠一处宽三丈的试验段。


    以往夯土衬砌的渠壁,已被拆除。


    工匠按新法施工,先立木板为模,内铺钢筋,实为退火处理后的铁条编成的简易网格,然后浇筑秦泥、沙、石的混合物。


    三日后拆模,一段光洁如镜、灰白如玉的渠壁呈现眼前。接缝严密,弧度精准,水流过时毫无滞涩。


    老水工抚摸渠壁,老泪纵横:“老朽治水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听话的渠壁。”


    同一场暴雨后,传统的夯土渠段被冲垮三处,民夫在泥泞中抢修。


    而秦泥衬砌的试验段,水流畅通,渠壁光洁如新。老水工指着两段渠,对徒弟说:“看清楚,这就是新旧之别。”


    但嬴政要的,不止于此。


    “苏苏曾说,此物可铺路。”他望向骊山通往咸阳的官道,黄土路面,雨天泥泞,旱天飞尘。


    “那就铺一段样板路。”苏苏兴致勃勃,“不用太复杂,就做最简单的混凝土路面:基层夯土,上铺碎石,再浇秦泥砂浆抹平。宽三丈,厚半尺,长嘛,先来一里试试。”


    三百工匠日夜赶工。七月中旬,一段灰白色的天路出现在黄土官道旁,格格不入,又充满未来感。


    路成那日,嬴政命人驾车试驰。


    双马战车驶上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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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面,车轮碾压,只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加速,疾驰,转弯,平稳异常,尘土极微。


    御手激动得声音发颤:“大王,此路不颠,若全军辎重车行于此,日行里程可增三成,耗损减半。”


    围观百姓挤在路边,有人大着胆子用脚踩踏路面,惊呼:“硬的,比夯土还硬。”


    有孩童在地上打滚,发现衣物不易沾尘。


    老农蹲下细看接缝:“严丝合缝,不长草,不积水,神物,真是神物。”


    嬴政站在路中央,环顾四野。远处青山,近处渭水,脚下是这条划时代的灰白长带。


    他仿佛能看到,沿着这条路的延伸,秦军的战车与粮秣正奔涌东去。


    “自今日起。”他提高声量,清晰传遍旷野,“此路,便是我大秦新道之始,关中主干,将次第改铺此秦泥之路。”


    他抬手,剑指东方:“首期工程,三年为期,寡人要一条自咸阳起,直抵函谷关的函谷道。要它平整如砥,坚固如铁,雨雪无阻。让我大秦的粮秣、兵甲、政令,沿此道奔涌东出,朝发夕至。”


    “……也让关中的粟米、蜀地的锦缎、巴蜀的盐,能更快更平地运到百姓手中。路通,则货通。货通,则民富。”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声如雷震野,在渭水河谷间久久回荡。


    当夜,天工院窑炉旁。


    三十七名墨家弟子肃立,墨家钜子立于队前。所有人面对的不是嬴政,而是他肩头那点微光。


    “昔年墨子立派,倡兼爱、非攻,亦重备城门、备高临等守御之技。”墨家钜子道:“然数百年来,墨家技艺始终囿于器之层面,造弩、制梯、修城,虽精虽巧,终是术也。”


    他转身,目光灼灼望向光球:


    “直至苏子现世,授物性配比、温度控制。滑釐方悟,万物运行,背后皆有数理大道。水泥非石非土,却胜石胜土,此非天赐,乃是人循物性、巧配阴阳所成。”


    深深一揖及地:


    “此方为墨家所求之道,非玄虚空谈,乃切实可触、可验、可用之物性至理。滑釐率墨家弟子,恳请奉苏子为天工师。自此,墨家技艺,皆融此道;墨家弟子,皆尊苏子。”


    众弟子齐跪:“请苏子为我等师。”


    光球静默片刻,柔光流转。


    “钜子与诸位请起。”苏苏语气郑重,“师者,传道授业。我愿将所知科学之道尽数相传,但有一请。”


    她顿了顿:“请墨家莫将此道视为一家之秘。未来天工院广纳天下匠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将标准化、数理化推行于大秦每一处工坊、每一座窑炉。让技艺成为天下之公器,而非一门之私藏。”


    墨家钜子浑身一震,道:“苏子胸襟,滑釐惭愧。谨遵师命,墨家技艺,从此归于秦,归于天下。”


    这一诺,重逾千斤。


    然而同一片月色下,咸阳暗巷中,流言已添新料:


    “听说了吗?那秦泥要用童男童女的骨灰做引子。”


    “何止,铺路时,每铺一丈就要埋一对童男女在路基下,不然路不结实。”


    “怪不得那路灰白灰白的,那是人骨的颜色啊。”


    当夜,嬴政在章台宫把玩着一块秦泥样品。


    苏苏的光球轻声问:“阿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嬴政将秦泥块对准烛火,“墨家钜子说这是物性之道。那人心之道呢?谣言如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苏苏沉默片刻:“那就给野草一个无法生长的环境。当所有人都能通过秦泥路更快地交易、通过新织机更便宜地穿衣、通过新农具更轻松地种田时,谣言自然会失去土壤。”


    她顿了顿:“阿政,你要建的,不止是物质的秦,更是人心的秦。”


    烛火跳跃,映着少年秦王深思的脸。


    窗外,骊山方向的窑火,彻夜不熄。


    。。。。。


    七月底,尚工坊。


    阿房看着第一匹用新织机织出的秦锦,还未及喜悦,女吏便仓皇来报:


    “令君,西市布庄被围了,有人说咱们的布用了一种吸血丝线,穿久了会吸人精气。”


    阿房看着手中秦锦,又看看坊外隐隐传来的喧哗。


    “取一匹布。”她平静道,“再取火盆、刀斧、砧板。”


    “令君您要……”


    “他们不是说我秦锦是妖物吗?”阿房抱起那匹锦,目光清亮,“那我便当街验给他们看,是妖术,还是人间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