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方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土壤般的黄晕。


    今日没有太阳，乌云压得极低，沉沉悬在城堞之上，山雨欲来，剑拔弩张。


    崔恒立于短墙之后，透过悬眼，正好对上那道熟悉的视线。


    几月不见，他变了许多，鬓发斑白，脸上沟壑深陷，浑身上下透露出无力的疲惫，仿佛苍老了十岁。


    四目相对，刺史面色一沉，朝城上厉呵：“沧收，我乃荆州刺史，念你治城不易，若肯归降，尚可保全性命。否则，城破之日，定斩不赦！”


    “呵。”


    沧收冷笑一声，并未答话，只将手中长戟往下一划。


    几具尸体被高举过垛口，随即如断线纸鸢，飞下城垣。


    砰！砰！砰！


    尘埃轰然腾起，接壤天地，很快连接成片，为战场平添肃杀之气。


    在滚滚的烟尘之中，沧收剑指苍天，响遏行云：“我沧收堂堂正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要我投降，除非天塌地陷，江河倒流！”


    她扫过面前一众，字字铿锵：“若有二心者，这便是下场！”


    城楼之上，士卒宛若泥塑，他们蛰伏数年，锐气早在磨砺中消散，如今能做的，就是像器物一般听从号令。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利诱，在他们眼中皆是无稽之谈。


    而那些躲在墙根，运送粮草的平头百姓就更不敢多言了。沧收连亲兄长都敢杀，他们岂会自寻死路？


    鲜血顺着牙旗流淌，腥气弥漫，刺激每一个人的神志，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刺破天际。


    “放箭！”


    沧收没有丝毫犹豫，一声令下，千万支木箭腾空而起，如雨点一般，淅淅沥沥地落入城下兵阵。


    顷刻之间，局势瞬变。


    羽箭从天而降，有的撞上盾牌，有的刺入人身，在慌乱的逃窜之中，更多的被折断、踩踏，绊倒一众。


    霎时间，前阵骚动，众人始料未及，人马都沸腾起来。


    刺史立在前方，很快遭受波及，坐骑被人惊动，嘶鸣两声，高高尥起蹶子，挣扎着想把他甩下身去。


    “勿要慌张！竖起盾牌，列阵！！”他扯破了嗓子，一剑捅穿几个乱跑的士卒。


    战场上最糟的便是自乱阵脚，很多时候，胜败就在一念之间，士气不可失，失则一败再败。


    “不许疾奔！违令者按军法处置！”声音融进军阵，如同石沉大海。


    刺史急得直冒汗，混乱之中，青旗扫过脸颊，他顺手夺过，抡转一圈，强硬地闯进每个人的眼中。


    那是就地列阵的意思，这回士卒总算看清，即刻冷静下来，几人一组，人在中央，盾在外围，蜷缩成团，刀枪不入。


    几番折腾，总算稳住了局面，刺史目眦欲裂，猛地抬头，不知从何时起，沧收手执弓箭，对准了他。


    他好心劝降，可这个女人却毫不讲究武德！卑鄙无耻，小人行径！！！


    回头扫视全军，一眨眼的功夫，估略便已损失百余兵卒。


    人死倒是其次，这些本就是他从士族手中骗来的兵马，无论失多失少，心疼的都另有其人。


    他只是担心，若出师不利，陉东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他的处境只会一天比一天危险。


    想到这，他的眼色不禁暗淡几分，往日的沉稳在此刻出鞘，直指前方，锐不可当。


    “攻城！”命令方下，呼喊震天。


    就在这时，漂亮的羽箭从天而降，刺史来不及考虑，抢过身旁人的橹盾，刚拦到胸前，便听到“噔”的一声，箭簇深入盾中，冒出个尖，这一下要是击中，他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了。


    沧收一击未中，也不恋战，短墙上靠来无数士卒，弯弓搭箭，朝正在推来的井阑投射。


    入目是座巨大的、如同百尺高楼一般的器械。人站在顶上，陡然拔高一截，低处者变为高处，再射箭，便变得轻而易举。


    崔恒站在最里侧，心中砰砰直跳。打仗不是儿戏，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战争是如此的残酷。


    那些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命转瞬即逝，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一大片。


    一大片一大片的人群倒下，又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他们就像秋日的稻谷，在寒风中献出最后一丝价值。


    她不敢再看，然而，一双手捧住她的脑袋，迫使她望向前方。


    “公主，自古慈不掌兵，你睁大眼睛看看，若你想在此乱世之中生存，这便是你今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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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会不断重复，直到死亡。”


    沧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激烈，可她愣愣望着，却始终挣扎不脱。


    在她面前，守卫从油中取箭，点燃火焰的同时向井阑射出，风催火涨，不到片刻，大火熊熊燃起，蔓延开来，顶上之人更是逃无可逃。


    井阑停下，大军却不能停歇，前进不过数十丈，脚下的尸体便已堆积成山。


    血水流进城壕，渐渐地，淌成一条小河。


    可他们却恍若未见，架上梯子，横着向前攀爬，渡过城壕，不要命地朝城垣冲来。


    在他们眼中，生死更像是一件常事，身边的人倒下去，自己踩着也要爬起来，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勇往直前，占据城池！


    大军越来越近，到最后，云梯隆隆滚来，搭上城墙，闷厚的嘎吱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阵尖锐的爆鸣。


    “不——”


    崔恒紧闭住双眼，方才的画面在脑中扭曲、旋转，咽喉填塞满血腥，混合呛人的硝烟，进到胃中，翻滚不息。


    “我不想看，让我走，让我走！！！”


    她想吐，她想逃，可沧收偏偏不如她的意。


    身体被人死死勒住，不能动弹，不能逃避。她就是这场战争的史官，用眼睛记录下每一处细节，在记忆的深海中翻涌、反刍。


    到最后，所有人的欲望压到她的胸口，她感到一阵沉闷，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什么扫平天下，什么一统九州，在不知生命之重的时候，她便是如此轻飘飘承诺一切，直到此刻，她才懂得其中蕴涵的惨痛代价。


    她真的有资格去做吗？她真的能够做到吗？


    一声冷笑将她拉回人间：“公主，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若不争，自有天下人去争，他们可不似你这般善良纯洁......”


    沧收说到“善良”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拉长了音调，似是嘲讽，又暗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主难得，世间之人利欲熏心，如崔恒这般，着实罕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强求，或许心中带上了几分恶劣，她就是想看看，见过人间炼狱之后，这个白璧无瑕的公主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