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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虫族之星海相逢

    第111章


    “在不知道原委的情况下,判断一种行为是对还是错,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有失公道。每个虫都是自由的,只要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犯罪,就不存在什么肯定与否。”


    “是吗,在我看来那样的行为就是不对!”


    克罗伊缓缓侧过脸,闻言挑了下眉,深黑的眸子转向亚新的视线轨道,不轻不重地对了上来。


    目光平静犹如寒潭,又冷又傲。


    “你的思维方式就像是直线型的道路,总是想法单纯。”


    他黑色的领口半敞着,脖颈处的皮肤在浓隽的黑色衬托下,如白瓷一般。


    “哪怕路的前方被禁止通行了,你也会硬闯,最终跌落悬崖。因为你不愿意换个方向思考,所以你才没法理解别的虫。”


    夹带着比喻,意思明确地指出“是你无法理解,不是他们的错”。


    亚新用力地拍打了下桌子,响亮的拍击声在四周回荡。对克罗伊的话他实在无法苟同。


    之前他还以为克罗伊和别的雄虫不一样,不会仗着自己是雄虫就耍架子,虽然之前自己和他之间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但后来亚新也告诉自己,当时情况复杂,克罗伊可能真的只是想帮他缓解发情期,才会和他上床的。一直是这么想的。结果到头来,他和那些渣滓雄虫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把雌虫当成宣泄欲望的工具,认为雌虫生来就应该乖乖听话,应该理所当然地爱着他们。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为了加入战队而来的,他是专门来在同事面前嘲讽自己的。


    亚新的确是对雄虫有偏见,无法理解那些为了赢得雄虫欢心放弃尊严的雌虫,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缺点,所以他永远也不想去理解那些雌虫是怎么想的。


    克罗伊“咔”的一声点燃了香烟。夹烟的手指修长且分明,淡色的烟雾薄薄升起,他的手臂随意的搭着,目光似乎凝了半分钟。


    “被我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会影响到其他虫吃饭的。”


    连自己的感情流露都要受到指责,亚新感到周身无力。好像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拿来踩在脚下。强压着想要殴打眼前那只雄虫的冲动,亚新紧紧地咬着后齿。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在这里大打出手,最后吃亏的也只是他自己。


    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说我错了……脑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有谁可以帮他一拳打倒眼前的雄虫,就算让他把每个月的薪水都拿出来支付也毫无怨言。这个可恶的混蛋……一边在心中咒骂着,亚新一边继续往杯子里灌酒。


    这种烈性酒已经很久没喝过了,然而现在他像喝水一样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一次一次地把瓶中的液体灌进自己的嘴里。谁也没有阻止他。


    “你们俩以前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吗?火药味真足啊。”


    麦克斯强装愉快地征求着亚新的回复。想要为缓和这种气氛做点什么,然而手指却情不自禁地颤动着。


    亚新不想再做出让步,就算不能揍他,也可以说点什么来呛呛他。他忍下火气,冷着脸对克罗伊道:


    “能说出这些话,看来你也和那只虫一样,喜欢同时脚踏几条船吧?”


    克罗伊手撑着下巴,忽然冷峻地一笑,声音寡淡,有两分凉薄,松松倦倦的,“不会,我喜欢的虫只有一个。”


    这是什么该死的欠抽表情?


    又是什么该死的欠揍语气?


    “这么说,你到现在都没跟其他虫交往过吗?”


    “没有。”


    卖弄了半天,到头来也只是空想得到的经验,只会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不停地说教。亚新在心里冷笑一声,昂起下巴直视着对面的雄虫,像是找到了他的弱点般,开口道:


    “既然你也没谈过恋爱,那你说的话也没什么参考价值吧。你嘲笑我,但其实你自己也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雄虫吐出一口烟,在温室的日子已经让他练就了一副礼貌而冷漠的表情,他用燃烧着的香烟指着亚新。


    “或许吧。”


    一缕黑发垂落在他的额前,他的眉头下意识拧起:“不过我至少爱过一个虫,但你从来没有,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被那振振有词的言语攻击着,亚新在心中反复地骂着“可恶!该死,混蛋!”,无视于麦克斯“亚新,别喝了”的劝阻,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酒。


    眼前的雄虫则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漠然地看着被他击垮的自己。


    ……


    同样的话和疑问在脑中反复地回绕。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却好像是悬挂了一面薄纱的房间,只能朦胧地显现些轮廓却看不清实体。


    ……昨天晚上,自己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今天会在陌生的宾馆醒来……


    尽管想要踏进那记忆的深处,然而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说……真的要想起来吗,干脆完全忘掉吧,这才是更好的选择。


    “亚新。”肩膀被摇了一下,亚新回过头。坐在一旁的法恩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应和地回了一声“嗯”,然而意识却又迅速地飞离了大脑。亚新用手指按压着太阳xue ,但神经还感到一丝丝的刺痛。他忍不住思考……是谁把自己送去的宾馆?


    “你真的没事吗?你气色看起来实在不太好啊。”


    昨天在餐厅喝了太多酒,不知什么时候就断片了。醒来后一直感到烧心得难受。由于不停地呕吐,导致胃中已经不残存任何物质,加上会议室中暖气的强烈作用,难受的感觉更是加倍升级。


    亚新额头上渗出黏腻的汗水,是一种混杂着酒精成分的令虫产生浑身不适感的汗水。


    “只是头有点晕,不用担心。”


    ……


    今天是战队每月一次的报告会。参会者主要有战队的投资方,以及星网负责机甲直播的主管。十二只西装革履的雌虫围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


    亚新简单做了一段开场白,然后开始讲述本月战队内各竞技员的战绩。他的表情很严肃,语速控制得不紧不慢。并没有让宿醉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他讲完后轮到法恩发言,在演讲即将结束时,法恩突然说要在战队内增加一名新的竞技员。


    在他说出克罗伊的名字后,亚新反射性地紧张起来。之后十秒钟他一直在发愣,连法恩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普通虫来说,十秒钟也许一个晃神就过去了。但是对亚新来说,这十秒简直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大洗劫。


    会议结束后,法恩才跟他解释,说他之所以让克罗伊加入战队,是因为收到了军方的命令。


    亚新不知道克罗伊是怎么做到让军方给法恩下达命令的。但雄虫拥有这种程度的特权并不是什么特别意外的事。亚新对克罗伊这种滥用职权的做法感到十分不爽,但如果法恩拒绝让克罗伊加入,也许他们整个战队都会被强制解散。除了接受以外,他们别无选择。


    离开会议室后,他去了一趟卫生间。镜中反射出的面孔有些苍白,看起来毫无霸气。


    想到以后要和克罗伊一起训练比赛,他就莫名地有些烦躁。突然很想吸烟。


    他是在参军后才学会的抽烟,曾经一度戒掉过,然而决定结婚后又再度回到了烟不离手的状态。


    想到以后要和另一个虫一起生活,也许还要给对方生虫崽,他就感到压力山大。准备婚礼也很麻烦,原本他打算和对方领个证就行了,可雌父却说必须好好准备举行典礼。


    先是为策划婚宴而费神,而后又因为邀请宾客积累了不少压力。


    亚新觉得仪式之类的东西只是走个过场,因此总是为不得不做那些多余的准备工作而郁闷。


    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刚买的烟,亚新朝六楼的左拐角处走去。休息室旁的一处约四十平米的空间是吸烟区。由于基地内禁止吸烟,所以在各层都专门设有指定吸烟区。


    已经踏入空间一角,亚新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虫,在认出对方是谁后,他露骨地撤回了脚,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亚新。”


    背后的声音响起。四周格外安静,他无法装作没听到对方正在和自己招呼。虽然很想无视,但亚新觉得即使自己离开,他也会追上来,于是回过了头。


    “有事吗?”


    站在对面的克罗伊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是来吸烟的吗?”


    一听到他的声音,昨天在餐厅不愉快的谈话一下就涌上了头脑。


    “我忘记带烟了。”


    扯了个并不高明的谎。克罗伊朝前迈出步子,把手插到亚新西装的口袋中,拿出了里面的烟盒。


    “这不是烟吗?”


    他靠的很近,修长的眼眸半眯着,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亚新脸上,“嗯?”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


    谎话数秒就被拆穿,亚新露骨地将视线移开。基地内的竞技员们从旁边走过,经过亚新身边时只是抬眼看一下这边。


    克罗伊低着头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抱歉,我很忙。”


    亚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然而下一秒,正午休息的报时铃声就响了起来。亚新有些后悔连时间都没确定好就开口拒绝,然而已经晚了。


    “可以来这里抽烟休息,却不得不在午休时间加紧工作,你真这么忙?需要我让军方给法恩提些意见吗,让他确保员工的午休时间。”


    像针一样尖锐的挖苦。


    “别开玩笑了!”


    话已出口,亚新只能忍受着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在克罗伊面前,他好像总是被惹到越来越气闷。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由于午休,大家都离开了训练室。走廊变得越来越吵闹。克罗伊环顾下四周,拉住亚新的手腕:


    “还是去安静点的地方好了。跟我来。”


    为什么我非要听你的命令行动啊。亚新觉得非常不爽,尽管如此,他还是跟在了雄虫身后。


    第112章


    克罗伊带着亚新来到位于六层的第五会议室,这是一间约三十平米大小,主要用于举行小型会议的房间。午休时段这里空无一虫。克罗伊按下门旁的一个按钮,大门挂牌上的字样随之切换成“使用中”。


    亚新进入房间后,身后响起“咯哒”的声音,克罗伊给房门上了锁,接着大步横穿过房间,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打开。阴霾的天空下一点暗淡的光线射进了房间。


    亚新再度感到了由于宿醉而导致的头疼,这时,眺望着窗外的雄虫轻轻开口了:


    “好像下雪了。这里的冬天也真是够冷的。” 他保持站在窗边的姿势,回过头,漆黑的双眸伴着忧郁以零下一百度的寒冷凝视着亚新。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太过紧张导致亚新的声音都变了形。明明他才是在基地待得更久的虫,但是和克罗伊相比拘谨的反而是他。


    克罗伊从上衣口袋中取出烟,点燃。


    “吸烟区以外的地方是一律禁烟的。这里也没有烟灰缸,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儿抽烟。” 亚新硬着头皮提醒道。


    看向这边的双眼微眯着。


    “真严肃。”


    被吐槽的亚新背上开始渗出冷汗,喉咙也干了起来。


    克罗伊熟练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小盒子。亚新对他会随身带着便携式烟灰缸感到有些意外。


    “你要抽吗?”


    “不用了。”亚新拒绝了雄虫递过来的烟盒,在长方形会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那股独特的烟味飘进他的鼻子里,唤起了昨天在餐厅内发生的种种不快记忆。亚新的眉间倏地紧紧皱起。


    克罗伊站在逆光之中,只是简单地吸了两三口,便将香烟掐进了烟灰缸中。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件事”是指什么,亚新反问:“……什么事?”


    “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克罗伊一下紧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什么?”


    虽然被问到“记得什么”,但他并没有给这句话的时间划出明确的界线。亚新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不会圆满”“未来一定会后悔”“想法单纯”,对方说过的这些辛辣言语倒是记忆犹新,但是支付完账单,离开餐厅后的事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只记得离开餐厅前的事。”


    克罗伊沉默了片刻,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并不是一直以来那装腔作势的做作表情,而是一副真的没想到的样子。


    “一起去酒吧的事,你也不记得了?”


    经他这么一说,亚新总算回想起了一点昨晚的事。克罗伊说他不该那么轻率地结婚,为了说服亚新,就带他去了一家可以占卜的酒吧。


    当时亚新的大脑已经被酒精麻痹,想也没想就跟对方一起去了。因为说老实话,他也想知道自己婚后的运势如何。


    占卜师是酒吧老板,他说亚新的婚姻会面临一些挑战,比如沟通上的隔阂,价值观的差异,或是外部压力的干扰。总结来说,并不会一帆风顺。


    “这么说,你也不记得和我说了特雷纳的事情了?”


    完全没想到连特雷纳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的亚新一下子铁青了脸。特雷纳是亚新的同学兼好友,几年前的征兵他也参加了,和亚新在同一个部队待过很长时间。


    然而就在一年前,特雷纳告诉亚新,他决定把眼角膜捐给一只雄虫。亚新因为腿伤住院期间,一直是特雷纳在照顾他。特雷纳和那只雄虫似乎也是在医院认识的。


    亚新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那只雄虫已结婚了,特雷纳对他只是单相思。


    巧合的是,医院里可供移植的眼角膜和那只雄虫的完全不能匹配,只有特雷纳的眼角膜可以进行移植。


    亚新多次劝特雷纳不要这么做,可对方还是一意孤行地动了手术。因为这事,他们俩吵了一架,几乎断绝了来往。


    这件事对亚新来说是一个噩耗,哪怕开玩笑他也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亚新不自然地回避着克罗伊那好像窥视自己反应似的视线,曾在同一所学院上过学,克罗伊说不定也还记得特雷纳。


    昨晚在酒吧,他向老板询问了特雷纳的事情,想知道他和特雷纳以后还能不能和好。


    “听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其实很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那只雄虫。可以遇到一个深爱自己的雌虫。”


    亚新吃惊于克罗伊酸涩的语气和眼中流露的那抹并非玩笑的认真神色。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也知道……失去视力对一只雌虫来说有多可怕吧。”


    失明就无法工作,只能待在医院或是接受其他虫的照顾。如果那只雄虫不对他负责,特雷纳也许就只能孤独终老了,毕竟任何有常识的雄虫,都不会娶一个双眼看不见的废物。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亚新忍不住攥紧拳头,“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雄虫,害自己下半生都只能在黑暗中度过,这么做根本不值得。”


    克罗伊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慢慢地走近亚新身边。


    想着“他会做什么?”亚新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僵直着身体,然而雄虫只是坐在他面前的长桌上,像是刻意卖弄自己修长的腿一样,优雅地跷着。


    “既然他是心甘情愿的,就没什么可怜的。”他的轻描淡写:“如果失明的虫是你,我也会把眼角膜献给你的。”


    亚新并不相信这话,克罗伊以前也对他告过白,可如果克罗伊真的喜欢他,怎么会用这么刻薄又恶劣的态度对待自己呢。


    “捉弄我很有趣吗?像特雷纳那样做完全就是脑子有问题。”亚新说:“那只雄虫已经结婚了,不可能再娶他啊。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倒是觉得,无法理解这件事的你比较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我这么想很正常啊。”


    不自觉抬高了声调,被对方告诫了“小声点”。


    “这个房间虽然有隔音,但是声音太大还是会传到外面的。”


    亚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是焦躁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都要被不留情面地指责。他们又不是在谈什么见不得虫的事,被听见又怎么样。


    昨天就应该认识到,自己讨厌面前这只虫,然而思维就好像短路一样,轻易地被点燃了愤怒的导火线。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亚新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如果真心爱一个虫,就算为对方付出生命,也是甘之如饴的。”


    克罗伊把手掌放在身边的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地点着,就好像法庭上的法官一样陈述着。


    “……”


    不知如何回答。


    “所谓的不值得,只是你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的虫。”


    亚新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然而一句一句针对的全是自己。什么“你的价值观”……那是当然的啊,他就是以自己为活动轴的啊。


    “大多数虫就是这么想的啊,为了一个不会娶自己的雄虫而变成瞎子,根本不值得。”


    “大多数认为的就是正确的吗?”


    刚说完就遭到对方的反驳,亚新顿时语塞。他没有被强迫捂住嘴,然而下一句话似乎就是被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应答。


    一旦说得道理不足,就会被驳斥,导致他完全不知要如何接话。


    也许克罗伊说的是对的,是自己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衡量特雷纳。可是即便知道这一点,他也从没有想过要改变。


    因为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以前他一直以为克罗伊是个沉默寡言的雄虫,但是没想到能够咄咄逼虫到如此地步。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亚新一下子记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占卜结束后,他们原本打算就此离开酒吧。可刚离开吧台,就有一只喝得醉醺醺,走路摇晃的雄虫却来找亚新搭讪,想和他约泡。


    亚新厌恶地皱起眉,语气冷漠地拒绝了对方。离开的路上却越想越气,嘴里一直咒骂着“色鬼”“虫渣”。


    然后他和克罗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一些低级的话题……譬如说和不喜欢的虫交.配是否会有感觉之类的。


    虫族的欲.望似乎总是能被降低到最原始的程度。亚新说和不喜欢的虫上床绝对不会有感觉,克罗伊则认为即便是和不喜欢的异性,也会有被挑起感觉的时候。


    他们的观点是完全对立的。大概是一整晚都在被克罗伊压制,亚新想要为自己扳回一局,想让对方也出一次错。与其争论,不如用事实说话更好。


    为了实验一次,他和克罗伊一起去了宾馆。


    记忆恢复后,荒唐不堪的冲击顿时复苏。


    早上在酒店的房间中,亚新就这样带着眩晕感醒来,一偏头就看到睡在自己身边一丝不挂的克罗伊。


    这家伙前一天还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然而现在却睡在他的身边。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感觉,让他立马清醒回来,从床上起身,就这样留下还在沉睡的雄虫,仓皇地逃离了房间。


    宿醉导致的失忆,让他早上没能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也是全身赤.裸,还和雄虫躺在同一张床上。


    在行进的列车中,在会议进行中,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的碎片却很难再拼合在一起。


    此刻,回想起昨晚的事,亚新震惊于他居然因为如此愚蠢的理由就和克罗伊去了酒店。


    他本来话就多,喝醉后更是口无遮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聊那种事。


    妈的,我简直是个白痴。


    “昨晚,我和你上床了。你醉得完全不能动,所以我便采取了主动。即便没做到最后一步,你也很有感觉。”克罗伊突然开口道。


    “所以说,快.感和是否喜欢对方毫无关系,只是忠实于身体上的感觉罢了。”


    对方重新提起这事,也许是想向亚新证明“我才是对的”。


    在他露骨的描述下,亚新紧握的双手在瑟瑟颤抖着。一想到自己在醉酒后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他看到了身体,甚至被触摸到浑身发软的程度,就使亚新羞怒到浑身冒火。


    这个……可恶的混蛋!


    紧咬着后槽牙,亚新愤怒地盯着克罗伊。


    作者有话要说:


    克罗伊:嘻嘻。 (≧ω≦)


    亚新:不嘻嘻。 ( ▼ヘ▼ #)


    上帝视角的作者:放心,你们以后还会上很多次bed的。 ( ̄▽ ̄)


    第113章


    “你胡说,我对这些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亚新打算死不认账。


    克罗伊皱了皱眉,扯着嘴角冷冷一笑:“你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昨晚你喝醉了,但做的时候你也很配合,所以我认为这是两厢情愿的行为。”


    “不管你当时醉到什么程度,提出说要做的虫可是你自己。以前你就是这样,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这次你又想说都是我的错吗?”


    被雄虫刻薄地指责着,一股怒气一下冲上头顶,亚新狠狠瞪着他,恨不得立刻揪起眼前这只雄虫,狠狠地揍上两拳。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的确理亏。昨晚是他主动要和克罗伊上床的,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理解,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就算喝醉了,也不该做出这种事啊。


    亚新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


    “如果你不想对醉酒后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最初就不该喝得那么烂醉如泥。”克罗伊眯起眼睛,冰冷的目光落在亚新脸上,“你已经是成年虫了,如果你真的洁身自好,就应该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不要一味摆出受害者的样子,责怪我的不是。”


    即便被亚新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克罗伊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漆黑的眼底蕴藏阴沉黑暗,让虫不寒而栗。


    克罗伊伸出手,想触摸雌虫的脸颊。明知那手指不会有任何攻击力,亚新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你太顽固,所以你才无法理解你的朋友。”


    克罗伊一字一顿地慢慢说。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难道你就全都明白吗?我跟特雷纳都认识十几年了,你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他。”


    亚新用力捶打着桌子。


    克罗伊一言不发,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黄昏的天空一片红色。


    短暂的沉默多少削弱了亚新的气势。约莫过了一分钟,克罗伊才转过脸来,夹着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敲击着桌面。那犹如上位者的眼神让亚新略感不快。


    “我没说我全都懂。我只是可以理解他那么做的原因。而且我觉得你很可笑,你昨晚说想要理解自己的朋友,然而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他怎么样,对你来说可能根本无所谓吧。”


    点燃的烟头处,火星忽明忽暗,亚新无意识地将视线集中在那缭绕的白烟上。


    “打个比方,你在路上看到饥肠辘辘的流浪汉,一定会产生真是太可怜了的想法。觉得他可怜,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你的善良绝非虚假,然而一旦你发现对方可能是雄虫,在你心中萌芽的那份好像道德教科书一样的善意就会立马消失。”


    克罗伊狠狠瞪亚新,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厉。


    “以前,你就是这样和我绝交的。”


    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亚新心情跌到谷底。


    “因为你的偏见根深蒂固。你认为雄虫不值得同情。你对朋友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和此类似,就因为他喜欢上雄虫,所以你才无法接受继续和他做朋友。不是吗?”


    喉咙处产生了一种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住一般的违和感。被说中心事的感觉令亚新感到苦涩,胸口传来窒息般的不适感。


    “试着去理解一下你不理解的事吧。特雷纳喜欢上雄虫,并没有妨碍到你什么,不是吗?觉得不值,对他的选择感到不爽,其实都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亚新一下瞪大了双眼。克罗伊的一番话无形地敲打在他的心上。没错,虽然特雷纳把眼角膜捐给了那只雄虫,但自己和他的关系完全没有改变,那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件事,甚至和他吵架呢?


    “虽然他什么都给不了我,但我还是喜欢他。”特雷纳以前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过:“喜欢就是一种无形的感情吧。一旦喜欢上一个虫,就会被这种东西所牵绊,痛苦着、快乐着、愤怒着……”


    亚新总是在想,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并不觉得肯为了对方牺牲自己是一种高尚的感情。然而不管怎么说,这种“爱”确实存在。


    当看到自己的好友特雷纳因为失明而住院后,亚新不禁想,喜欢一个虫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可是,他害怕变得跟特雷纳一样。


    和克罗伊绝交后,特雷纳是成了亚新最好的好友,至少亚新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看到他辞掉工作,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雄虫变成瞎子时,亚新相当地震惊。


    ……不正常……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可悲的堕落。


    不想和他一样,因为爱一个虫而失去自我。所以亚新才决定相亲后就立刻结婚。


    不需要爱上任何虫,也可以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他想让特雷纳明白,不该去追求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亚新决定结婚,除了需要度过发情期外,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他想以自己家庭的美满来教育特雷纳,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将他从那种盲目的爱情中唤醒。


    即便他现在由于感情热烈而看不清现实,然而一旦冷静下来,一定会恢复正常的。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亚新忽略了自己可能会因这段婚姻而产生的不快乐。然而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却是特雷纳的事,因为他是亚新非常重要的朋友。


    “亚新。” 克罗伊说:“如果你真的想理解你的朋友,我可以帮你。”


    “帮我……?” 还没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亚新愣愣地问。


    “没错。” 克罗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不能理解特雷纳,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恋爱。”


    亚新忍不住马上反驳过去:“我还是和雄虫约过会的。”


    “我不是指约会。而是恋爱,你从没有喜欢一个虫甚至到连死都无所谓的程度吧?”


    “那又怎么样”,正想这么回答时,却在迎上对方视线时止住了,因为感觉这样回答或许会被指责太过傲慢。


    “以后,你试着把我当作恋爱对象,体验一下真正的恋爱吧。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你朋友的心情了。”


    亚新“啊?”的一声紧皱住眉头。他看向克罗伊,依旧是那张冷漠的英俊面孔,黝黑的眼睛里却蕴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跳脱,克罗伊嘴角平直地解释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是即使只是表演,也可以从中体会到以前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亚新毫无招架的余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愣在那里。


    片刻后,亚新用手抵着额头“哈哈……”地笑了。


    “笑什么?”


    那是一种好像脑子坏掉一样夸张的笑法。在克罗伊严肃的注视下,亚新的笑终于慢慢减弱而逐渐消失。


    他用手指抹去由于大笑而挤出眼角的眼泪。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好建议,原来只是想耍我。抱歉,我可不是三岁虫崽……”


    “你在害怕吗?”


    克罗伊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害怕什么?”


    亚新很想冷笑。


    “……你担心接受了模拟恋爱后,说不定有一天会真的喜欢上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我也说了,只是模拟恋爱,没必要真的喜欢上。还是说,你担心一旦了解之后,就不得不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考方式了?”


    “ ”


    亚新喉咙哽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你朋友的心情吗,如果你能从我这里体验到爱的感觉,就能理解你朋友的事情了。”


    气势完全被那张洋溢着自信满满的脸所压倒。亚新内心莫名产生了一丝动摇,这让他感到恐惧。


    克罗伊慢慢地走向窗边,回过头。


    “和我交往,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亚新吞了下口水。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紧握住了双手,于是慌忙地松开。


    “如果你真的认为特雷纳很重要,想和他继续做朋友,就应该做出努力,试着去理解他……而不是只在醉酒后一味地抱怨。”


    逆光中,雄虫的嗓音低沉,好像恶魔一样地蛊惑着他。亚新无法判断那话语背后,所隐藏的暧昧深意


    飞行器开出基地后,雨便开始下了起来。从副驾驶席上不断传出“哎”的烦躁的叹气声。阵雨的沉重压抑感,给整个天空都添加了一抹浓重的暗灰色,阴郁的天气正是目前亚新心情的真实写照。


    在克罗伊第无数次的邀约后,两虫终于开始了第一次的约会。


    每次被邀请的时候,亚新总是以工作很忙为由拒绝掉。被克罗伊邀约的原因,是两周前他为了了解好友的心情,而接受了克罗伊提出的“模拟恋爱”的提议。


    在当时那种气氛和压力下,亚新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他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后悔,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被门给夹了,才会和克罗伊做出如此荒唐的约定。一定是因为克罗伊所说的那些歪理,让他丧失了理智和判断力。


    他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双方对彼此都不抱有好感,却要谈虚假的恋爱。或许克罗伊因为以前的事还耿耿于怀,打心底里讨厌自己,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吧。


    亚新并不想和他玩这种游戏,何况他已经有了未婚夫。想干脆直截了当地拒绝说“不行,我不能跟你谈恋爱”,然而话要出口时却总是犹豫不决。


    因为感觉一旦开口拒绝,一定会被克罗伊指责说“软弱”或是“言而无信”,然后以其他方式进行报复。


    也许克罗伊的目的,只是想将自己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毕竟自己以前拒绝了他,克罗伊非常记仇这一点,亚新早就深有体会了。


    第114章


    由于以上顾虑,亚新无法说出反悔的话,可内心深处他又厌恶和克罗伊交往,于是局面就变成了他一直在单方面消极地拒绝克罗伊的邀请。


    刚开始拒绝的时候,克罗伊什么也没说,亚新还以为他已经明白“自己讨厌和他相处”这件事了,加之有需要忙工作这个正当的理由,所以每次被拒绝以后,克罗伊都没什么怨言地识趣离开了。


    于是亚新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总是以工作为借口。与此同时,他也暗自期待着克罗伊能够尽快忘记这个约定,让它从此不了了之。


    持续了两周的相安无事,然而就在今天,亚新在午休时突然被法恩叫进了办公室。法恩缓缓地问道:“亚新,我最近帮克罗伊安排了一场比赛,明天你就早点结束工作,和他谈一下比赛的注意事项吧。你最近好像在刻意躲着他,是因为之前他在餐厅说的那些吗?”


    法恩是Wind的领队,看到亚新和克罗伊关系紧张,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只是因为餐厅那件事。然而亚新没办法把事情原委告诉法恩。他不敢想如果法恩知道他和克罗伊之间的纠葛会有什么反应。


    “那些话我早就忘了。我没有刻意躲着他,只是最近太忙了,没能顾及到他那边的事。”亚新摇了摇头,说:“别担心,虽然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但我不会把私虫感情带到工作上,比赛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法恩拍了拍亚新的肩膀,“我明白,那小子讲话的确挺呛的,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他心肠并不坏。今天工作结束后你就和他联络一下吧。”


    “嗯。”


    这还是亚新第一次对法恩撒谎,离开办公室后,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欺骗行径的自我厌恶和谴责。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说谎拒绝克罗伊的邀约,然而却没想到克罗伊居然会去和法恩告状。烦恼着明天不得不和克罗伊见面,然而他刚刚走近电梯,电话便响了起来。


    亚新很不情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工作结束了吗?”


    对面传来克罗伊的声音。想到他为了掌控自己不惜耍手段,亚新本想一言不发地不予理会。但最后还是回答说“结束了”。


    想着要好好抱怨一顿,亚新才会答应这次的邀约,坐上克罗伊的飞行器。然而两个虫独处的结果却是,亚新像个出气筒一样反而成为了被责怪的一方。


    “为什么躲着我?”


    在电话里发出邀请的时候,克罗伊还一副真诚的口吻,然而等真正见到亚新以后,他的语气则完全不一样了。


    亚新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和他说话,和克罗伊处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内时,一向健谈的他此刻反而沉默下来。


    “还记得两周前,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亚新没有忘记。当克罗伊提出要进行模拟恋爱时,自己答应了他。可是第二天就后悔了,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原本我把你的拒绝解释为这场游戏中的一部分,你可能是为了让我焦急而刻意这么做的……不过现在我发现了,你其实就是不想见到我。”


    亚新在心里吐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克罗伊偏头凝视着亚新,眼神透露出锐利的光芒:“你知道吗,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会踌躇犹豫,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但忙到两周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实在太奇怪了,我特意去问了法恩,结果他说你每天都按时下班。”


    上来就被对方拆穿了自己的谎言,亚新毫无反驳的余地,尴尬的同时,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然而,即便知道是自己的不对,亚新也不想道歉,就这样一直闭口不发,脸面向驾驶席反面的窗外。


    “如果你讨厌,一开始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提议?”


    “ "


    是为了理解特雷纳的心情。可是要理解他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吗?仔细想想,这个理由也说不通。亚新觉得自己当时只是中了克罗伊的圈套,才会答应的。


    "既然你同意了,我希望你能认真一点。即便是游戏,我也是很认真的。 "


    亚新紧握着右手,感觉到掌心渗出了汗水。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对我撒谎。”


    从车窗上能看到克罗伊的侧影,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语气可以明显听出他在生气。


    一连串的责怪让亚新紧咬着下唇,气到想哭,愤怒的情绪从心底升起。然而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握紧的掌心也渐渐松开了,因为一旦反驳,就会演变成更加激烈的争吵,到时候不知道克罗伊还会说出多少刻薄的言语。


    亚新面对飞行器窗外,强自镇定地慢慢开口道:“把飞行器停下。”


    “为什么?”


    亚新没有说话。


    “想逃回家吗”


    飞行器亮起右靠在指示灯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克罗伊打开门,亚新像逃跑一样地快速解开安全带。


    “我的话你听起来肯定会生气,但做错事的虫是你,你却一句道歉都不肯说。回去以后,你肯定又要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但你肯定会失败的,因为你很清楚是自己做了错事,只剩下你一个虫的时候,你就无路可逃了。胆小鬼,你就这样回去吧。”


    正中靶心。


    亚新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动作。就这样走出去,身边这个讨厌鬼就会消失,然而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如他所说,后悔仍会继续。他还是无法理解特内纳,无法走出自己的世界。而另一方面,亚新也清楚地意识到,克罗伊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下去吧。”


    “……算了,我暂时还不想回家。”


    克罗伊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撒谎,直接承认你后悔了不就好了。”


    亚新紧咬住后齿低下了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飞行器缓缓地开动了起来。


    “把安全带系好。”


    亚新粗暴地插好安全带上的金属扣环,双臂交叉,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反正只是模拟恋爱,又不是真的。


    短暂的沉默后,音乐声从飞行器内的立体音响中流淌出来。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怎么听音乐的亚新也分不清它们的种类。但是一想到这大概是克罗伊喜欢的类型,悦耳的声音听起来也觉得刺耳了。


    讨厌的音乐,隔壁还坐着他讨厌的雄虫,如果这是约会,那简直是最糟糕的氛围。


    亚新恶意地用力蹭着脚下的脚垫。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亚新努力把它弄脏,用这种方法报复刚刚克罗伊给他带来的屈辱感。


    一边自嘲着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幼稚,一边继续努力地蹭着。


    突然听到了一阵电子铃声,亚新没有确认对方是谁就接通了电话。


    “喂?”


    耳机里传来半年没有联系的朋友的声音。


    “亚新,我是特雷纳。”


    第115章


    特雷纳失明以后,虽然亚新和他还有联系,然而每次的交谈都会演变成争吵。即使如此,特雷纳在亚新心中的地位却从来不曾动摇。但是对于特雷纳那一点也听不进劝告的态度,亚新总是想起来就有气。


    “好久没见了,你工作很忙吗?”


    从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语气紧绷,可以想象出对方现在有多紧张。


    自从上次吵架后,亚新刻意不接他的电话已经有两个月了,如果他追问原因,是否能用“工作很忙”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呢……冷战期已经长到不好辩解的程度,特雷纳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其他原因吧,没理由毫无察觉的。


    他现在这种勉强的语调就足够证明了。但是和旁边坐着的那只雄虫不同,特雷纳从来不会严厉地责备自己。


    “……还好。”


    “你最近还好吗?”


    亚新很清楚他在对自己表示关心,特雷纳就是这样的朋友,不会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话,却让虫感到愉快,心中一片温暖。


    “还好。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啊,对了,霍兰德已经出院了。”


    霍兰德,特雷纳喜欢的那个雄虫的名字。由于先天基因缺陷,双眼丧失了功能。听到这个名字,亚新的心中就好像有片乌云在扩散……


    “等到了春天,他就可以出院回到家里了。”


    特雷纳单恋着那只雄虫,然而在亚新看来,这份感情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之中。亚新没见过那个叫霍兰德雄虫。尽管特雷纳说他爱那个虫,然而在亚新听来,那只是一句戏言。


    只是认识几个月,能产生多深的感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罢了,特雷纳实在是太傻了……亚新想帮助霍兰德减轻痛苦,却无能为力,这让他感到焦急和烦躁。


    “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亚新冷淡地丢出这样一句询问。


    耳机里沉默片刻,似乎都可以看到电话对面特雷纳尴尬的样子。雨点猛烈地打击着飞行器前方的挡风玻璃。音乐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再见。”


    没等对方回应,亚新便切断了通话。然而耳边安静下来后,他却对自己刚刚冷酷到几乎残忍的言语而懊悔不已。特雷纳此刻正独自一虫在住院,自己如此冷淡的态度,肯定会让他感到很受伤吧。也许他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


    老实说,接到特雷纳的电话令亚新非常开心。如果他不把话题扯到霍兰德,也许亚新会和他会像以前那样交谈吧。可是一听到那个名字,亚新就忍不住想发火。


    亚新犹豫着,是不是该去医院见一见特雷纳……


    “电话是谁打来的?” 克罗伊只是看着他,非常冷静,目光如冰。


    亚新沉进座位里。


    “和你无关。”


    话出口的数秒后,一个急刹飞行器令亚新惯性地向前摔去。还好因为有安全带,头部并没有撞到飞行器的前窗,然而被安全带紧紧卡住的胸口和腹部却受到了痛苦的冲击。


    “你干什么!?”


    “红灯。这也是对你说出那句话的报复。”


    瞪着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的雄虫,亚新的愤怒终于在这狭小的飞行器内爆发了。


    “别开玩笑了!这很危险啊!”


    “你哪儿受伤了吗?”克罗伊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任何笑意,“我倒是想确定一下,你刚才说不想回家,也就是说,你是想继续进行这场模拟恋爱的吧?”


    亚新沉默着。


    克罗伊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正在进行第一次约会。在第一次的约会中,就有电话中途插进来,我问你是谁,你居然回答和你无关。作为伴侣,你觉得我不该在意吗?我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像白痴……这么想着的同时,亚新不觉把这话嘟囔了出来。


    “我邀请你吃饭或是约会,表现出来的愤怒和嫉妒都是为了进行这场模拟恋爱而使用的演技。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帮你,希望你不要只是一脸不爽地坐在我旁边,觉得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和你无关。”


    雨声和音乐穿梭在飞行器内尴尬的气氛中。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当成恋爱,我可以好好教教你的。你试着认真地看着坐在驾驶席上操纵着飞行器的我,然后在心里想这是个不错的雄虫,和他恋爱其实是很不错的事情,这样就可以了。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吧。”


    好像上了他的圈套一样,亚新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雄虫。


    五官端正的一张脸,可以算是长得很帅的那一型吧。然而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令这张看上去其实很帅的脸在亚新眼里只是一张布满恶意的面孔。认真地看着克罗伊的时候,亚新心里想的却是,真想痛痛快快地揍他一拳。


    看着这张脸就不爽。但是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又要被一句接一句的话抱怨了。亚新只好勉强地偶尔瞟上几眼旁边的雄虫,而更多的时候则是看向窗外。而此时,飞行器也开动了起来,并平稳地驶上了半空,快速飞驰着。


    雨水似乎也逐渐远离了,而雨刷器也确实停在了飞行器窗的边缘。四周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


    亚新腹中空空,很想吃点什么,然而却绝口不问“到底要去哪儿”,这算是他现在残留的一点小小的志气,能不和对方说话,就尽量不主动说话。


    大约三十分钟后,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穿过市区驶上一条略陡的坡道上方。大概是四周建筑太密集的缘故,飞行器在半空中上下颠簸,即使没有晕飞行器的毛病,但在这种持续晃动中,亚新的身体却愈发感到不适。


    就在这时,引擎关闭,飞行器停在地面上,随后听到了隔壁安全带金属扣环打开的声音。


    克罗伊先一步走了下去,从飞行器前方绕到助手席门边,就好像绅士一样地从外面将飞行器门打开,伸出了右手。


    “下来吧。”


    亚新觉得他的行为有些怪异,哪有雄虫会这样接雌虫下车?但现在不是发笑的时候。亚新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出去,但是如果拒绝,感觉又会遭到诸如“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这样的指责,索性伸出手去。


    伸手的同时,借助飞行器内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雄虫脸上略显吃惊的表情。


    和谁一起牵着手走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克罗伊微微笑着。他的手和吹拂在脸上的夜风的冰冷正相反,有种湿润的温热感。亚新觉得这种黏腻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是一旦甩开的话,可能又会被抱怨“你这样做我会受伤的”……


    刚刚在飞行器里被雄虫理直气壮地数落过一番后,亚新对接下来的交谈不禁产生了恐惧感,已经不敢再有什么贸然的动作了。


    比起右手被雄虫紧握住所产生的不适感,步行在夜晚的寒风中更令亚新难以忍受。身体由于寒冷而颤抖,牙齿也不住地打着颤。正想说“快点回飞行器上吧”时,克罗伊已经站定,看向前方。


    “看,这里很美。”


    被他的声音吸引着抬起头,眼前广阔的景色令亚新不禁屏住了呼吸。红、橙、黄色的小光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带着柔和的光晕。没想到,这种并不繁华的街区的夜景却如此美丽。似乎忘记了刚刚那冰冻一样的寒冷,亚新的双脚无意识地向前移动,然而一步还未迈出,被紧握住的手上就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拉了回来。


    “当心,这里可没有护栏。你想走下去看吗?”


    黑暗中,克罗伊凝视着亚新的眼睛说着。脚下几米远的地方就是一片空洞的黑色。亚新的背脊不禁惊颤地动了一下,脚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三步。


    背后传来了雄虫的笑声,手被松开了。刚刚一直想要分开的手指,一旦真被放开时,亚新却又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背后突然多了一层温暖。


    克罗伊将外套披在了亚新的肩上,布料上散发着那种独特的烟草的香味。亚新想把衣服脱下来还回去,动作却被雄虫强行制止了。


    面对克罗伊柔声地说着“穿上吧”的绅士般的举动,亚新只能无言地低下了头。这种情况下,应该接受他的好意吧……是不是还应该说声“谢谢”?


    但是,不想说。他一生也不想对眼前的这个家伙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这样,我们就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了。”


    克罗伊再度牵起亚新的手,令他的身体面向夜景的方向。随后,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亚新。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亚新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你干什么……?”


    “你看上去好像很冷,所以我想抱紧你,帮你御寒。老实一点哦。”


    尽管手腕已被放开,然而雄虫的手却移到了亚新的腰部,紧紧地环住。亚新抓起克罗伊的手,用力地想要将那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拔开。心里可悲地想着“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地方被你抱在怀里啊”。


    “你知道……这很多余吗?” 亚新咬牙切齿道。


    背后,雄虫的声音响起。


    “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在演戏,你只要想着背后很温暖就好了。你不配合的话,我会很困扰的。不妨想想,假设你喜欢我,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亚新紧抓雄虫手腕的动作停止了。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冷静……冷静一点”。但是,如果自己也喜欢他,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感到很高兴吧。


    可是,亚新再怎么也不会说“我很高兴”的。他只好在意识中,将背后的雄虫转化成了“物品”。在我身后的不是虫,只是个有温度的暖身器具。


    这么想着,亚新努力地将意识集中到眼前的夜景上。渐渐的,背后那家伙的存在感也逐渐远离了。


    突然想起了在四等星时的事。那个时候,只要空闲下来他就会常常去克罗伊家里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可是如今,朋友间的交往模式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和克罗伊待在一起时,他的心境和那时也很不一样。


    “刚刚在飞行器上,对你有点凶,对不起。”


    低喃般的声音令亚新想起了背后那只雄虫的存在感。


    “我也知道那么说会让你讨厌,那只是因为你一点都没有把我当伴侣,我感到很寂寞。我们和解吧。以后就算别的虫再中途打电话进来,我也不会嫉妒了。”


    “好吗?”向亚新寻求确定的同时,克罗伊更用力地紧抱了一下。亚新心中不禁产生了仅一瞬间的动摇,但马上又想起来,这也只是对方的演技罢了。


    “亚新给个回应。”


    “ ”


    “亚新?”


    从后背一直传到指尖的恶寒,简直就像被毛虫啃食过一般。


    “能不能别用这种亲密的语气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啊。”


    雄虫以那种近到几乎触及耳边的距离说着,简直就是假借爱情之名对自己施加的精神暴力。


    被禁锢在对方的手臂中,亚新的心情逐渐烦躁,意识隔离了身体的热度,同时那原本已经遗忘的周围的寒冷又再次回来了。


    “你又要用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这场游戏吗?”


    “又来了……”亚新无力地低垂着头。然而克罗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种持续的沉默却令亚新更加不安。再加上周围的寒冷,脚尖有种被冻僵的感觉。


    “还不能回去吗……”十分钟,不,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亚新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克罗伊却仍然这样紧抱着他一动不动。


    第116章


    “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至今为止都是我在设计故事发展,从现在开始,由你来主动。想要回去吗?如果你和我正在恋爱,那么这个时候就应该用撒娇的声音说我想回去。”


    什么“撒娇”,别开玩笑了。这种词就好像他刚刚叫自己的名字一样,令亚新感到恶心。然而再度陷入沉默时亚新才意识到,克罗伊是认真的。


    这是场伪装的恋爱,但即便是伪装,对方也是认真的。然而亚新从来没想过将自己原本的生活和存在模拟伴侣的生活完全分开。看着那张面无表情地说着令虫产生如同蠕虫爬过一般恶寒的“甜言蜜语”的脸,亚新就感到更加气愤。


    “先暂停一下游戏吧。我很冷,肚子也很饿,想早点回去了。”


    亚新说的是事实。然而克罗伊却全无反应。


    “在这种地方继续待下去会感冒的。有什么话回飞行器上去说吧。” 亚新继续道,然而对方却强硬地拒绝了。


    “不行,你一直逃避的话,游戏就没意思了。”


    “什么?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想过似的。”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如何进展我们的关系,不是吗?如果你不想再继续游戏,就自己一个虫回去吧。我没义务送一味耍脾气的虫回家。”


    亚新看向克罗伊身后阴暗的道路。他们是坐飞行器上来的,而且中途还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回去。加之,他的腿受伤了并不方便行走。在这种状况下,他一个虫是根本不可能回去的。


    好像只有向这个雄虫献媚,讨他欢心才能回家。摆在自己面前可选择的道路极端狭窄。


    但是请求他,对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对亚新来说实在太羞耻了。但如果站在情侣的立场上,这样或许是很正常的。


    恋爱就如同滑稽电影,通俗的故事,加上蛊惑人心的语言,只要在“爱”的掩饰下,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坐上飞行器从这里离开。只要开到市区,他就可以拦下路边的飞行器,一个虫也可以回去了。


    “我们去暖和点的地方吧,我有话和你说。”


    选择了一种微妙的措词,等待着雄虫的回应。


    “冷的话,到我旁边来吧。”


    他看到克罗伊张开了双臂。


    “两个虫在一起就不会冷了,过来吧。”


    亚新所说的温暖的地方是指飞行器里,到他身边去的话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然而心想着“一切都是为了先回到飞行器上”,亚新不情愿地走近克罗伊身边。


    感到又要被抱住的时候,亚新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然而克罗伊却跟紧地前行一步抓住亚新的手拉向自己,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贴附在鼻尖的衬衫带着冰冷的气息。这时他才意识到,其实克罗伊也是很冷的吧。


    “你吻我一下,我就带你回去。”


    亚新听到他嘴里说出根本不可能的话。


    “如果你想继续游戏,就用实际行动表现一下。”


    雄虫的指尖碰触着他的下颚。


    “喂,等,等一下……”


    完全约定之外的发展,亚新躲闪着后退,然而被紧抓住的右腕阻止了亚新想要逃避的动作。看着对方越来越接近的脸,“只要吻一下就可以回家”的想法浮现在亚新的脑中。只要忍耐几秒钟就可以回去了。也不能一直在这种地方干耗着,抱着忍一忍的想法,亚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经过了数秒,都没有感到嘴唇上的触感,亚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雄虫似乎有些不悦,皱眉看着自己。


    “我是让你来吻我。你闭眼干什么?”


    似乎可以隐藏彼此呼吸一样的距离,仅仅数厘米间的对话。


    亚新抬起了头。


    察觉到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克罗伊问:”“我很可怕吗? ”


    脸一下羞得通红,亚新粗暴地推开克罗伊。他决定不管到底要花多长时间都要自己一个虫回去。之后也再也不要和克罗伊有什么交往了。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惹自己生气,用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将自己最厌恶的部分赤裸裸地拖出。简直无法忍受!


    没有虫追过来。黑暗的深夜,只有头顶的一点微薄的月光铺洒在阴冷的道路上。寂寞的地方连一辆交通工具的影子都没有。


    这么想着,身后传来飞行器引擎的声音。道路也瞬时被灯照得通亮。


    亚新没有回头,开过去的是克罗伊的飞行器。没有任何停留地驶过自己身边……只“轰隆隆”地留下一串尾音……


    飞行器的声音消失了。亚新一个人呆站在马路中央,心中好像被这冰冷的夜风吹过一般,被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袭击着。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希望他再掉头回来,向自己道歉?不能说全无期待,因为他没想到克罗伊会真的扔下自己一个人回去。


    随便把他带到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再随意地把他丢在这里,到头来,就演变成了现在这种极端狼狈的状况。


    感觉眼眶中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浮上来,亚新觉得自己很惨,但还没到要哭的程度,便强迫自己忍住了。


    好像长大以来,除了腿上受伤以外,他从来没有尝过如此悔恨的滋味。


    边走着,从山下吹上来的风使亚新紧了紧外套的前襟。一股烟草的香味飘入鼻腔,这才意识到身上穿着的是克罗伊的外套。他迅速脱下外套,直接扔掉。


    道路的左边是护栏,完全看不到下面。黑色的外套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然而,仅仅几分钟过后,亚新就为自己刚刚冲动之下扔掉外套的事感到后悔了。


    身体由于寒冷而缩成一小团,一步步地向前蹭着。过度的寒冷使亚新不住地吸着鼻子,身上却没有手帕可以擦拭。无论心中有万般懊悔,现在都已无济于事。不停地走着,然而道路似乎没有尽头。


    脚好痛……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终于看到有辆飞行器停在路边。努力地想要捏杀在发现那是克罗伊的飞行器时心中所产生的安心感,亚新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依靠那个家伙。


    径直地走过克罗伊的飞行器,身后引擎启动的声音响起,以为会被再次超过时,却听到了雄虫的声音: “上来。”


    克罗伊从敞开的舷窗中探出头来。


    “从这里走下山要花两个多小时。”


    亚新无视他的话继续快步向前走着。身边的飞行器也配合着他的步调缓慢地行驶。


    “别闹别扭了。”


    亚新扭过头怒吼着:“还不是你在拱火!?尽说一些惹虫生气的话!”


    没想到他竟然会火冒三丈到这种程度,克罗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先上来,开着窗和你说话,我也很冷。而且你的腿不方便,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身边,传来了克罗伊的冷笑声。


    “你干嘛这样死要面子逞强,哪怕是说谎,跟我道个歉,我就会送你回去了。”


    “你……!”


    “唠叨的话一会儿再听,先上来!”


    自己的话被粗暴地打断,还遭到对方的怒吼,坐也好,不坐也好,都是一样的难受。既然如此,还是坐上飞行器更好。打开门,飞行器内的温暖令亚新有种好像踏入了春天般的错觉。无处可逃。置身于此,他好像快要窒息而死了。飞行器内播放着和来时一样的音乐。在自己悲惨挨冻的时候,这家伙却在这里悠闲自在。


    “你把我全盘否定了。”


    目视前方,亚新开口说着。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全都不对。我就那么一无是处,是吧!?但是,只要是虫总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吧。为什么你老是打击我?把我当傻瓜你就觉得那么有意思吗?摆出一副高虫一等的样子,就令你那么得意吗?……可恶你!”


    眼泪不禁涌出眼眶,亚新低着头轻轻地抽泣着。身旁的虫大概也注意到了。总是趾高气扬地说个不停的家伙,现在却一言不发。擦干了眼泪,适当地摆了摆头。飞行器那温暖到令人发汗的热度使亚新的意识逐渐远离,连同那令人不快的音乐声也一并缓缓地消失在耳边。


    再度睁开眼时,听到了身边微弱的声音。打火机的火苗带着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摆动着。紧接着,闻到了那熟悉的烟草的气息。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坐椅便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旁边那虫的动作也停止了。


    “早上好。”


    亚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副脑,看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时着实吃了一惊。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自己居然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你好像睡得很舒服,所以我叫醒你。”


    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待了这么久。亚新环顾四周,发现他正处在一个阴暗又封闭的场所,也意识到这里应该不是地上。


    “这是哪里?”


    “基地的停泊港。我本来想送你回家,但是不知道你家住哪里。”


    克罗伊将刚刚点燃的香烟掐灭在飞行器内的烟灰缸中。


    第117章


    “你之前不是说有点饿吗,我们先去哪里吃点东西吧。这附近有好几家餐厅还在营业。”


    只要有虫出入,寒风就会从敞开的门间吹过。然而这也只是开始的时候,当这家餐厅迎进亚新和克罗伊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客“让”进入了。外面的雨势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餐厅入口前展开的条纹塑料布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


    亚新和克罗伊并排坐在茶色的长椅上,品尝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亚新并不怎么爱吃牛排,但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任何食物都显得无比美味。不知道牛排上加了什么料汁,入口之后,舌尖残留的那股香甜却着实令虫意犹未尽。


    “喜欢这家店的味道吗?”


    本来在看着窗外的克罗伊突然转过头来询问亚新。


    “嗯……还好。”


    克罗伊让侍应生再追加两块牛排。亚新慌忙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盘子里的已经足够了……”


    然而餐厅老板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回答着:


    “你们是今晚最后的顾客,加餐是免费的,算是关店前的特别服务吧。”


    老板笑着将追加的食物放在亚新面前。虽然心里很高兴,然而亚新却无法诚实地向克罗伊表示感谢。和这个令自己讨厌的家伙一起并肩坐在这里吃晚饭,还真是个奇妙的状况。


    吃完晚餐以后,亚新和克罗伊共用一把伞,从餐厅走回基地的停泊港。之所以会共用一把伞,是因为也只有这一把伞了。


    “冷吗?” 克罗伊问。


    的确很冷。但是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的亚新干脆无视克罗伊的问话,保持沉默。然而到达停泊港后,当克罗伊合伞的时候亚新才注意到,对方右边肩膀部分已经全部湿透了,然而自己却连脚尖都没有被雨水打湿一点。


    发现亚新一直呆呆站在停泊港的入口,克罗伊打开飞行器一边的门,回过头道。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坐飞行器回去。”


    克罗伊走了过来,在离亚新近到几乎贴面的地方站定。克罗伊个子比亚新高。暧昧的距离加上克罗伊高大的体格,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我想和你再多相处一会儿。让我送你吧。”


    ……毫不犹豫地就说出这种话的克罗伊,还在继续着这场模拟恋爱吗?一旦拒绝又要被成批的话抱怨了吧。亚新实在累得疲于应付了。


    “那……就麻烦你送我了。”


    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克罗伊微笑着。自此之后,克罗伊好像一直很开心的样子。亚新发现只要自己对他态度稍微和缓一点,克罗伊就会显得很高兴。想到自己的住址很快就会被对方知道,他浑身的疲惫感就加倍升级。


    飞行器在他家门前降落后,亚新马上解开了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地道了谢。亚新转身想离开飞行器。然而门把却按不动,看样子对方还没有解锁。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背后传来被注视的感觉。克罗伊正看着亚新。


    “……不知道。”


    暧昧地回应。亚新根本不想和克罗伊有第二次的约会。尽管如此,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他现在实在没有和克罗伊“吵架”的力气了。今天就先糊弄过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不约好的话,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克罗伊坚定地这么说。


    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为什么自己还非要在这里和克罗伊进行这种小情侣间的对话啊。


    “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去接你。”


    只要做了约定,就不得不和对方约会。所以说,约定是最恐怖的。一旦自暴自弃地答应下来,就会演变成今天这种状况。所以,这次一定要慎重。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还是你打电话给我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不行就是不行,结束就是结束,我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的。”


    好像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一样,克罗伊的脸贴近过来。亚新慌张地低下了头。


    “我会直接说的……”


    右手被紧紧地握住。为了躲开从驾驶席探身过来的克罗伊,亚新紧贴着身后那打不开的车门。


    “如果你再对我说谎怎么办?”


    “我……不会说谎的……”


    结果……又被强迫地做下了约定。克罗伊加重了握紧自己手腕的力道。


    “我不想让你回去。” 炽热的声音……


    亚新沉默继续着。一种微妙的气氛飘浮在飞行器狭小的空间中。明知道这是克罗伊为了测试自己的反应而表现出来的演技,然而在这种逼真的演技下,亚新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是真实的。隐约间,似乎看到了那原本不应存在的可能性……明知道那是伪装出来的感情,然而在那瞬间,他确实被骗了……


    “我爱你。”


    “要被吻了”,这么想着的时候,也确实被克罗伊紧紧地吻住了。最初,是因为现在的姿势让亚新无力反抗,然而和克罗伊的吻却并没有令亚新感到任何违和感。


    在这里的他和克罗伊都不是他们自己,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这只是游戏,和他们本来的意志毫无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那种本应存在的违和感就自然消失了。对于克罗伊来说,“接吻”只不过是“游戏”的一环而已。再度吻过一次后,克罗伊松开了亚新。


    身体离开时,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猛然窜上全身,亚新慌忙地用手按下门把,然而门锁却还没有打开。


    “明天见。”


    无视背后响起的克罗伊的声音,打开飞行器的车门后,亚新快步走回房间,无力地抱膝坐在大门后方的地板上。我到底在做什么……好累,真的……好累


    冷静下来后,亚新拨通了未婚夫欧利的电话。欧利是财阀家族的少爷,也是一名画家。他已经娶了一名雌君和一名雌侍,平时似乎也有些繁忙。亚新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些什么,大概是参加各种聚会或举行展览吧。通常他们俩一个月会通话一次。


    亚新坐在卧室的床上,只打开桌上的台灯,冰冷的手指按住额头。接通的铃声响过数声后,心想着“他大概已经睡了吧”的正要挂断时,耳机中传来对方的声音。


    “喂?”


    有些疲倦的声音。


    “欧利,我是亚新。”


    “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想要和对方说“我是单纯地只想听听你的声音”,然而这样的话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你现在,是准备睡觉了吗?”


    “嗯……”


    从隔壁传来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么晚了,你在跟谁打电话?”


    大概是他的雌君或者雌侍。亚新心情突然有些失落。这就是自己的选择生活。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克罗伊玩那种游戏。为对方的言语而感到羞耻的自己实在是有够奇怪的。


    “亚新,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不过……我明天上午还和朋友有个聚会……”


    从口气中听出了他的困扰。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啊,不,没关系。我也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个时候,应该说“我爱你”吧……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在脑中一闪而过。觉得突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唐突,说不定还会遭到对方的嘲笑。他们之间根本谈不上爱吧。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晚安。”


    “晚上好。”


    挂断了电话。又剩下自己一个虫了。厌恶的记忆在脑中再度复苏。总而言之,先去洗个澡。换过衣服躺在床上时,亚新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把克罗伊当成最好的朋友。却被像傻瓜一样的对待、被践踏自尊、被温柔地拥抱,被强势地吻住这种模拟恋爱实在很奇怪。克罗伊也很奇怪。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头脑和身体都已疲惫不堪……然而意识莫名地异常清晰,让亚新无法放松入眠。


    第二天一早,亚新就冷静不下来。工作并不忙,也不用加班,然而他一直在意着下午将要和克罗伊见面的事。从背后留意着法恩的办公桌,虽然后者没有请求帮助,亚新却频繁地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法恩一脸疑惑地回过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只是单纯的闲来无事的搭话,却似乎被对方误会成了是因为对他工作有什么不满。亚新意识到他在无意中给对方施加了压力,说了句“没有”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写满了行程安排的笔记本。


    烦躁的情绪使亚新脑中一团混乱,完全看不进去,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发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离约定的下午五点越近,越令亚新感到焦躁不安。


    不想和克罗伊见面,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被苛刻对待,也不想再感受那莫名其妙的温柔,讨厌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下班时刻来临的同时,桌上的电话也如预计的一样响了起来。无视一直鸣叫的铃声,直到法恩问道“你不接吗?”的时候才迫于无奈地拿起话筒。


    “我是克罗伊。昨天……咳咳……”克罗伊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咳嗽起来。


    想起昨天那么冷,他又把外套给了自己。亚新问: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怪,你是不是感冒了?”


    “头有点烫。可能是感冒了,今天的约定就取消吧,不好意思。”


    由克罗伊主动取消约定,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这正是亚新求之不得的。亚新很有精神地马上回答说“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你手边有纸吗?” 克罗伊问道。


    “纸?”


    “记一下这个地址,星海酒店1507室。”


    亚新机械地记下克罗伊说的地址。


    “这是我住的酒店。”


    只留下这句话后克罗伊便挂断了电话。亚新心想,他为什么住在酒店里?为什么要告诉我地址……无法理解,亚新叹了口气,把纸条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第118章


    周五,结束工作后,亚新乘电梯离开了基地大楼。他准备去昨晚克罗伊带他去过的那家餐厅吃晚饭。走出铁栅栏大门,沿着右方的街道直走约十分钟,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餐厅所在的位置。


    亚新打开副脑,边向外走,边浏览着法恩之前发给他的有关克罗伊比赛的资料。


    在经过街道拐角处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厚重沙哑的声音。


    “亚新表弟。”


    亚新的脚步顿住,扭头朝声源看去,果不其然地对上了森姆的脸。森姆靠站路边的巨大的行道树后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这里等了多长时间。


    亚新心中一凛,目光阴沉下来,像没听见一样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森姆就跟了上来,再度抓住他的手臂。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酒味,还夹杂着浓郁的霉味,熏得亚新几乎要吐出来。


    亚新用力挣脱,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瞳孔一下子竖了起来,指尖也长出了锐利的爪子。


    森姆收回手,堆起笑容:“干什么啊,每次见到我都是这种态度。”


    亚新瞪着他。


    “你想干什么?”


    “咱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森姆用力捋了把头发,看他的眼神就像怀揣着什么阴谋诡计的黄鼠狼:“咱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吧。”


    亚新紧皱着眉。森姆以前没少照顾他的麻烦,他们之间根本没什么情谊可言,对方的骚扰让他恶心到了极点,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亚新厌恶地朝他吐出三个字。


    “滚远点。”


    森姆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恼怒,走上前去又想扯他:““怎么了?表弟,你也太薄情了吧,怎么能光顾着自己过好日子呢? ”


    亚新身体稍僵,紧接着一把将森姆推开。


    “你别碰我!”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受到了极点。正想打电话叫保安,下一秒,肩膀上就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扯着往后退了一步。


    亚新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把他拦在身后,大声呵斥:“你干什么!”


    亚新下意识抬头,立马认出了对方,是麦克斯。


    见到有其他虫,森姆依然没有退缩,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摊开双手道:“我没干什么啊,我正在跟我表弟说话呢。”


    麦克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亚新:“老师,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亚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看也没看森姆一眼。


    闻言,麦克斯又看向森姆,表情很难看:“他说不认识,你是来找茬的?看到我的拳头了吗?赶紧滚,否则我会让你尝尝这拳头的厉害。”


    森姆像是仍不死心,又看了亚新一眼。他的眼眶里带着几条红血丝,瞳仁显得有些浑浊。


    “亚新,你真打算装作不认识我吗?”


    亚新没有理他,拍了拍麦克斯的肩膀道:“麦克斯,走吧,不用管他。”


    麦克斯点头。担心再被森姆纠缠,亚新放弃了去餐厅吃饭的计划,朝基地内走去。


    麦克斯跟在亚新的后头,偶尔回头看上一眼,像是怕森姆突然又上前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


    森姆也没再跟上来。直至走了一段距离后,亚新才侧过头,跟麦克斯道了声谢。


    说了句“没什么”后,麦克斯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问:“老师,刚才那虫是谁啊?”


    刚才说“不认识”只是为了给森姆一个下马威,亚新并没有对麦克斯撒谎的必要,于是简单说明了他和森姆的关系。


    “原来他真是你表哥啊,”麦克斯听完后吐槽道:“不过换作我是你,我也不想和他来往。说起来,前几天我好像就在这附近见过他,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


    “嗯。”亚新沉吟一声,“待会儿我跟法恩说一声,让他在门口多安排几个保安。”


    麦克斯点头,接着“咳”地咳嗽了一下。


    亚新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脸色有些难看。


    “最近好像是感冒流行期,你该不会也感冒了吧?”


    “是啊。”麦克斯苦笑着,“我家里所有虫都感冒了,真倒霉。说起来,克罗伊今天没来基地,好像也是因为感冒,他似乎一直高烧不退。到今天为止已经四天没来了。克罗伊看起来身体很结实,不像容易感冒的虫。但这回还真是病得不轻呢。”


    到达停泊港后,亚新和麦克斯道了别,之后就各自乘上飞行器分道扬镳了。四天前,亚新就知道了克罗伊感冒的事,直到现在克罗伊还没有康复,意味着亚新不用再和他约会,能安稳地过到下星期一。


    虽然他心中偶尔会产生罪恶感,觉得克罗伊的感冒说不定是自己造成的。然而比起这个,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渴望则更胜一筹。


    回到家里后,亚新总算放松下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一些之前买的肉类和蔬菜,他打算今晚自己做饭。将面丢进锅里,靠在墙边等待的时候副脑突然响了起来。抬起手腕一看,是雌父发来的消息。


    【今天你舅舅一家来主星了,现在住在我这儿。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们,所以跟他们说好了。他们应该也不会住太长时间,只是暂时找个安置的地方。 】


    【你表哥酒后驾驶,撞死了一只雌虫,要赔几百万。我给了他们一点钱,他们好像欠了一屁股债才会搬来这边的,如果他们去找你的话,你不要管他们。不要让他们影响到你的生活,知道吗? 】


    亚新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 】


    过了一会儿,用餐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是克罗伊打来的。


    “现在能来一下楼下吗?”


    电话中传出的极度不快的声音,让亚新差点切断了通话。


    “你应该不是很忙,来一下吧。我会等你的,就这样。”


    被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亚新就这样握着筷子迷茫地愣在当场。


    克罗伊在楼下吗?


    不敢去。不知道他又想做些什么。这段时间亚新都没有主动和他联系,一定会被说的。但是如果不去,过后也还是会被责备。


    亚新瘫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抱着头。犹豫了几分钟后,亚新还是起身乘上了开往一楼的电梯。让克罗伊继续等待只能加剧恐怖的程度。


    走出公寓大门后,亚新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熟悉的飞行器旁,舷窗缓缓下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驾驶座上的雄虫那张英俊的脸。注意到靠近的脚步声响后,克罗伊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亚新,轻咳了一声。


    “你动作真慢。”


    第一句话就好像芒刺在背一样的尖锐。


    “别一直站在那里了,上来吧。我嗓子很痛,大声说话有点难受。”


    亚新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走近克罗伊。


    “你的感冒很严重吗,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感觉自己一旦显示出胆怯,就又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所以他可以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不会被打垮的毅然姿态。


    “怎么可能没事!”


    克罗伊对着眼前的椅子猛地狠踢了一脚,亚新吃惊于雄虫瞬间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倒想问问你。我的外套哪儿去了?之前是借给你穿的,但是你后来一直就没有还给我。那件黑色的衣服,是我最喜欢的。”


    说不出自己已经把它扔到山下了,亚新只能语塞地呆站着。


    “……咳……你是把它给扔了吧?虽说是我自愿借给你的,但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说不出解释的话,因为对方所言完全正确。


    “抱歉,我会赔偿你的。”


    “这不是赔不赔偿的问题!”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激烈地怒吼后,是一连串的阵咳。克罗伊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轻喘着。真这么难受的话还是少说话的好,然而克罗伊还是继续开口说:


    “我从那天起就感冒了,身体状况非常不好。都是你的错。”


    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吧,他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霸气。亚新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冷酷,一点也不知道体恤克罗伊,虽然注意到了这点,却还是一直不肯认为那是薄情。其实,自己的本性就是一点都不懂得温柔。


    不过,那些数落的言语并没有真正地敲打在心上。似乎是产生了抗性。亚新可以冷静地对待眼前的情况了。


    为什么克罗伊身体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却还是来找他呢?为什么外套的事第二天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却到现在才突然以此为由责备自己呢?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我所住的酒店的房间号码和电话?”


    一般来说,对于身体不好、生病休息的虫,至少也要去探病一次的吧?克罗伊住在酒店也许是希望亚新能去探病。


    亚新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


    “我以为你至少会打电话来,我在那里待了四天,一步也没有离开酒店。连医院也没有去。”


    “你生气我没有去探病?”


    克罗伊没有说话,但看样子是默认了。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哪怕只打个电话也好啊。”


    我没义务一定要这么做啊……这话在亚新心里浮现,却又消失了。


    “如果是没什么关系的虫,我也没理由强求对方来看我。但是,你和我不是还有约定的恋爱关系吗?既然如此,你至少也要关心一下我吧。”


    克罗伊继续咳嗽着。看着他后背缩成一团咳嗽的样子,亚新开始对这个一直以来视为敌人的雄虫浮出了一点不知名的感情。看到他脸色苍白的样子,莫名地让亚新感到一丝心疼。想要关心他一下。


    “……你是在对我用苦肉计吗?”


    克罗伊抬起头盯着亚新。却什么都没说的把脸扑在手肘,间断性的咳嗽使他的后背不停地晃动着。


    “感觉不舒服就回去吧。睡一觉不是更好吗?反正明天是周六。”


    “我不想回去。”克罗伊说。 “我不想回只有我一个虫的酒店。”


    “那你回自己家啊。”


    “我没有家。”


    亚新一时语塞。心想着,难道就怎么样都不行了吗。再问下去只会使男人更加不快。沉默中夹杂着咳嗽,感觉到那好像询问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亚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开口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克罗伊叹了口气,“你的脑袋是木头做的吗,我说了我不想回酒店。什么都非要我说到最后?你不觉得你应该照顾一下我这个身体不舒服的病虫吗?”


    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让我照顾你?”


    “一般来说,情侣之间都会这么做的吧?”


    克罗伊的后背缩成一团,继续不停地咳嗽着。亚新觉得他这完全是强词夺理。再怎么虚拟的爱情也有游戏世界和非游戏世界的分界线吧。然而,尽管只有一点点,亚新确实觉得生病的克罗伊有点“可怜”,于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五分钟后,克罗伊不客气地进入了亚新的公寓,自行脱掉外衣,横躺在床上。脸颊通红,气息紊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令亚新有些担心。


    亚新让他换上睡衣,用温度计给他试了下体温。取出温度计看到上面显示的三十九度后,亚新被吓了一跳。


    “还是去医院吧。”


    对于亚新的提议,克罗伊只是有气无力地以一句“不去”拒绝了。


    亚新只好出门,去药店买了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看到草莓和苹果很新鲜,就也买了一些。


    克罗伊吃下亚新买回来的退烧药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冰袋敷在额头上。亚新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但是想到他可能会说“没有食欲”,所以也就没有再开口。


    “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克罗伊抬眼看着亚新。


    “想要你……”


    虽然想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但是克罗伊的眼神却是异常认真。


    “握住我的手。这样我很快就会好了。”


    “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吗,其实这样很有用的。就像生病的虫族一被父亲握住手,疼痛就会减轻一样,是一种心理效果。”


    克罗伊伸出了右手。亚新心里想着自己也不是非要这么做不可……但既然是患者的要求,他也只好听从地伸出手。


    握住对方的手后,克罗伊手掌的热度传递过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亚新觉得有些累,放开手的时候,克罗伊并没有说什么。


    亚新独自走进了淋浴间。沐浴的时候只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次,克罗伊似乎是睡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坐进客厅的沙发,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后,亚新走进了卧室。将被褥和枕头拿出来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唤着他名字的声音。


    “亚新。”


    亚新回过头。克罗伊看着他,问:“你不在这里睡吗?”


    “你一个虫休息不是更好吗?”


    “很寂寞的。能留在我身边吗?”


    亚新心里想着该怎么办,然而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将被褥铺在了克罗伊所躺的床边。亚新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突然想到失去家“人”的克罗伊哪怕生病,也没有虫会照顾他。所以只能到自己身边寻求慰藉的寂寞心情。想要关上电灯的时候,又听到克罗伊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能睡到我身边吗?”


    克罗伊红着眼,寂寥地说。


    “一个虫睡很冷。”


    全是令亚新不知所措的要求。虽然目前为止都一直无条件的满足对方的要求,但和雄虫同床共枕实在有种强烈的排斥感。


    “你不用整晚都睡在我旁边,三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就行了。”


    你自己睡不行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以吗。”


    雄虫虚弱无力的声音让亚新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三十分钟啊”,亚新事前打好招呼。克罗伊微微笑着,将身体移向墙壁,空出亚新的位置。关上灯后,亚新躺进了床里。


    他的床两个虫睡显得有些狭窄,肩膀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克罗伊的肩。亚新感觉很不舒服,改变姿势时候,听到克罗伊说“侧过来一点”。


    的确,只要横侧一点,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些空隙。正在移动身体的时候,却被克罗伊一下搂进了怀中。


    “喂,你干什么……”亚新的轻微抗议并没有使克罗伊放开手臂。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保持这样就行。”


    正如他所说,克罗伊仅仅是抱着,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亚新就这样被这个体格高大的雄虫紧紧地抱在怀里,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被对方接触到的部分带着令虫心燥的热度。贴在脸颊的发丝上的些许汗水也带着雄虫特有的信息素气味。


    “以前你也经常这样抱着我睡。”


    声音从面前的胸口传出。


    “那是因为你骗我你是雌虫。”


    亚新轻轻地抿着嘴唇。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睡觉。你的身体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加强了力道。亚新觉得也克罗伊是那种非常害怕寂寞的虫……


    就这样被紧拥着入睡。黎明时从床上跌落,迫使亚新睁开了眼睛。将一同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了还在沉睡的雄虫身上。亚新伸手抚上克罗伊的额头,传到手上的热度仍然有些烫手,但却比昨天要好了很多。


    第119章


    亚新将床下之前铺好的被褥折起来后,走出了卧室,来到起居室点燃了香烟。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房间的晨曦的光线带着耀眼的光芒。尼古丁有疏解烦躁的功能,然而他此刻却仍然感到不安。为什么呢。


    卧室的门打开,原本还在熟睡的雄虫走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困倦和迷茫走向卫生间。水声响起后没多久,他就前发沾湿地走了回来,站在亚新的面前。


    “有什么事吗?”


    克罗伊揉了揉眼睛,摇摇头。


    “我爱你。”


    告白的言语在空气中回荡,莫名的心跳加速。克罗伊重复道:


    “非常地爱。”


    留下这句话,克罗伊又走回了卧室。亚新呆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其实也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而已。明白过来后,突然觉得很生气。想到克罗伊又要回去睡了,为了收回还放在床下的被褥,亚新走进了卧室。


    “可以帮我重新换个冰袋吗?” 雄虫的声音在正在收拾床铺的亚新身后响起。


    虽然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但亚新心里还是觉得很不爽。


    换过冰袋后,克罗伊又说“我饿了”,亚新便又跑去厨房做粥。做好后,把食物送到了卧室,但克罗伊说“不想一个虫吃饭”,拿着碗筷走进了客厅,理所当然地来到了正在看新闻的亚新身边。


    吃完早饭后,克罗伊喝着亚新冲好的速溶咖啡,说:


    “看着喜欢的虫的脸醒来,简直像梦一样奢侈。”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不合体的睡衣。因为感冒,双眼、脸颊还有鼻尖仍然略微发红。应该是一点帅气的地方都没有才对,可那张脸还是莫名有型,这令亚新倍感气闷。


    “喂……”


    克罗伊面对亚新开口说。


    “你有没有,开始喜欢我一点了?”


    亚新抬眼看着雄虫。


    “很遗憾,没有……”


    “但是,你对我总有一点微弱的同情吧?不然也不会让我住在你家。”


    “听你的语气,你觉得这很值得骄傲吗?”


    “最初是同情也没关系。因为这样也有最终转变成爱的可能。关键是距离。只要待在我身边,你会很容易对我产生感情的。” 克罗伊笑着说。虽然声音没什么气力,却感觉语调已经在一点点地恢复本性了。


    “来见你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才能接近你,吸引你的注意,让你喜欢我。我一直在很用心的研究方法。”


    “你是想故意耍我吧,这次的生病也是你游戏中的一个环节?”


    “不是,我和你可不同,我是真心的。”


    愤怒的沙砾在一点点地堆积。亚新不知道为什么克罗伊昨天还病得有气无力,才过了一天就恢复了口舌之厉。亚新真是后悔把他带进了家里。早知道他这么快就恢复精神,直接放任不管就好了。


    “我喜欢你。”


    克罗伊唐突地开口说道。虽然纳闷为什么雄虫在这个时候还可以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但还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句“哦”。


    “只是待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我可不信。”


    极力冷淡地回答。


    “我想让你爱上我。所以,我才被迫牺牲自己。”


    “牺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有牺牲啊?”


    克罗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亚新。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直到几个月后,亚新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牺牲”是指什么。但现在他并不清楚,他不知道克罗伊为了来见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克罗伊走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亚新的身旁,以一种近到不自然的距离坐下。


    “为什么你宁愿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雄虫结婚,也不肯接受我呢。”


    肩膀被紧紧地环住。感觉到嘴唇的贴近。似乎看出了亚新的犹豫,克罗伊的动作中途停止了。他紧紧地盯着亚新的脸。


    感觉到指尖触碰到发梢的同时,亚新不禁冷颤了一下。雄虫的手指好像爱抚一样地缠绕着他的头发。亚新抓住那只手,制止了克罗伊的动作。


    “快点去休息吧……你不是还病着吗?”


    对视的瞬间,被吻住了。还没来得及挣扎,对方的身体就离开了。和表情尴尬的亚新正相反,雄虫挑了挑眉,得逞似的微笑着。


    “我去睡觉了,你会在我身边吧?不要离开我喔,在我想让你留在身边的时候,要是你不在,我会生气的。”


    ……面对对方霸道又任性的话语,亚新在无奈地叹息的同时,也感到有一阵轻微的晕眩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声令亚新本能地从办公桌上抬起了头。有此反应的不光是他,发出噪音声源的那位竞技员也在众虫注目的视线中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不起,吵到大家了……”


    被竞技员损坏的玻璃杯上方挂着一台机械时钟,看到上面的数字,亚新才意识到时间不知不觉中已悄无声息地向暖春过渡了。也随即想起了必须在一月末提交的文件和报表,亚新神经紧绷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光脑前。就在此时,法恩走到亚新的办公桌旁,将他昨天提交出去的计划书摆在桌上。


    “这个计划很不错呢。”


    亚新对自己提出的为轻型机甲安装量子炮武器的计划还是有相当的自信的,对于法恩的肯定也坦然地表示了感谢。


    “安全系统上的完善也可以增强一下,就这么办吧。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在意……武器供应商只有白牙一家吗?”


    “目前只有他们能设计出我需要的那种武器。”


    法恩微蹙着眉头“嗯……”地低吟。


    “这些武器的设计图是我们的机甲师制作的,只要有材料,我们自己也可以生产吧,有必要一定要和其他厂商合作制造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 亚新小声地嘀咕道,“但是基地目前还没有拿到独立制作武器的许可证。”


    环抱手臂沉思片刻后,法恩又再度开口。


    “许可证我会想办法的,在拿到许可证之前,暂时和白牙合作一段时间吧。”


    亚新点了点头。要获得武器制造许可证需要和军部申请,不知道这样要花费多少时间……


    “老师。”


    亲切地微笑着朝亚新走来的是尤里。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时候,亚新会去训练室观看竞技员们练习。比亚新小三岁的尤里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像只大狗一样就这样蹲在亚新的身旁。上仰的视线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味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从进入基地开始,尤里就一直很亲近亚新。虽然亚新不记得和他有过什么特别的接触,但是一有什么事,尤里总会先来和他商量。


    “什么事?”


    “老师和克罗伊以前是同学吗?”


    “你怎么知道?” 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亚新反问道。


    “呃……”


    尤里咕哝着抬眼看了亚新片刻后,压低声音说“是麦克斯告诉我的。最近大家都在说,克罗伊好像是不是雌虫。因为他偶尔会散发出雄虫的信息素味道。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不过我非常喜欢他的长相。麦克斯说你和他很熟,所以我想你可能知道,他到底是雌虫还是雄虫啊?”


    之前开会时,亚新他们被叮嘱过不能泄露克罗伊的真实性别。所以此刻他也只能回答:


    “他是雌虫,如果他是雄虫,根本不可能进入基地。”


    尤里一副失望的表情地嘀咕着“这样啊……没劲,不过他真的好帅啊。”


    连续几天的朝夕相处,共同进餐,克罗伊在耳边不断重复着爱的告白。然而亚新常常想到自己的未婚夫,不禁自问着“我到底在做什么……”哪怕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是虚拟的恋爱,他的行为也算得上是出轨。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内心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让他结束和克罗伊的交往,另一个则叫他取消和未婚夫的婚礼。亚新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


    “这里似乎很有名”,这么说着,克罗伊将亚新带到了位于商业区的一家空中餐厅。坐在周围的几乎都是情侣,这样的状况令亚新有些不习惯,在产生违和感的同时也想起了尤里的事。


    喜欢克罗伊的雌虫应该有很多,为什么他老是缠着自己呢。


    椅子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抬起头,克罗伊正用愠怒的眼神看着自己。


    “现在是和我在一起,你又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亚新拿起玻璃杯,酌了一口葡萄酒。这阵子他和克罗伊频繁地外出共餐,喝酒的次数也自然地增加了,他想起原本是打算戒酒的……


    对于克罗伊的邀约还是有些抵触。但亚新喜欢美食,有兴趣探寻新的餐厅,无论是路边狭小又脏乱的露天排档,还是高级餐厅,克罗伊都会带他一起去。


    工作结束后的晚餐的费用一直是全部由克罗伊来支付的。总是由对方支付令亚新觉得很不舒服,几次的拒绝却都被克罗伊顽固地制止了。强硬地坚持又会惹他生气。


    不想亏欠他什么,所以双方一直持续着这样的争执。然而克罗伊的一句“我的钱比你的多很多”,便被轻易地将亚新抛离了战线。


    正享受半熟的烤肉的美味时,亚新注意到对面的雄虫异常安静。刀叉碰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克罗伊沉默着安静地用餐。看样子似乎在为什么事生气。亚新突然想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我白天想到你了。” 亚新说。


    克罗伊抬起头,微微蹙眉。


    “别骗我了。”


    “是真的。”


    亚新的确在想,克罗伊现在的家庭状况究竟如何。连续几日,他一直住在亚新的公寓。看来,克罗伊应该并没有其他交往的对象。亚新本以为,克罗伊最初提出“模拟恋爱”只是想捉弄他,让他出丑或是难堪。但也许他待在自己的身边只是因为寂寞和空虚吧。


    亚新并不觉得他和克罗伊在恋爱,他起初收留克罗伊只是出于同情,之后则变成了一种惯性。本可以将他赶出家门,然而自己却心软了,于是发展到现在,倒变成了自己由于经常被请客而倍感心虚。


    因为克罗伊一直在请他吃饭,作为交换,亚新则提供床铺给他。在正常虫看来,大概会吃惊地说“这算什么呀”。然而在亚新看来,这也算是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换句话说,和克罗伊的共同生活感觉就像是老朋友长期寄宿一样自然而然。


    “你一说谎我马上就能知道。”


    克罗伊以肯定的口气不爽地说。


    “我在想,你不缺少雌虫喜欢吧。”


    选择了一种适当的措辞回应了克罗伊之前的疑问。


    “你长得帅,又没有什么怪癖,应该有很多雌虫想跟你约会。”


    克罗伊放下刀叉,一副淡然的表情看着亚新。


    “我的确跟很多雌虫约过会,但是……”


    亚新见他停顿下来,接话问:“但是什么”。


    “每次和他们约会,我都会想到你。”


    令虫无所适从的言语,真诚到即便是谎言听起来也是如此的真实。亚新不禁产生了错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这种奇妙的感觉中了。


    如果不相处是无法知道一个虫的本性的。再次认清了这个道理。在他所认识的雄虫当中,克罗伊确实是一个和其他雄虫不一样的异类。


    “吃完饭去看电影吧。” 克罗伊说。


    亚新用勺子挖起甜品上的一块奶油,摇摇头:“算了吧。”


    “我已经买好票了。”


    “我不喜欢看电影。”


    在同一个地方坐太久就会感到无聊,以前和克罗伊一起看录像带的时候,亚新也经常中途就睡着。电影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而且,以前看电影也从来没有被感动过的先例。一看爱情片就犯困,而动作片里又全是些显而易见的荒诞无聊的情节,看了就烦。


    亚新无言地抬起头,看到克罗伊面无表情地板着脸,似乎有些沮丧。


    第120章


    “我说过了我想去看,你就没有一点对交往对象的体贴吗?”


    “你也知道我并不想看,体贴这种事并不是单向的索求吧。”


    指尖在面前交叠,克罗伊目不转睛地看着亚新。


    “如果你爱我的话……那么只要两个虫在一起就会觉得满足,也自然会答应我的要求。”


    “就算是多喜欢的虫,也没必要因为交往而令自己委曲求全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爱我的话,就不会觉得那对你是委曲求全的,而是会很欣然地接受我的邀请。这样吧,如果你不喜欢看电影的可以不看,在旁边睡觉就好了。我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才邀请你去的,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结果,亚新还是无法利落地拒绝,就这样和克罗伊走出了餐厅。感到外面的温度比入店前稍微降低了些。重归户外,初春夜晚的凉意一点点渗透进了脸颊和指尖。穿透薄料外衣笼罩周身的寒冷令亚新的身体不禁颤抖。就在这时,一条残留着那独特的烟草芳香的围巾绕上了自己的脖颈。


    “你很怕冷吧。”


    克罗伊恶作剧似的用冰冷的手指触碰着亚新的脸颊。


    “睡觉的时候,你也是一直紧抱着我的。”


    雄虫低声在耳边私语。


    “因为我们两个虫是睡在一张狭小的床上的啊。”


    听到他的话,亚新渐渐羞耻起来。他们只是在一张床上睡觉而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好几次因为你的紧抱而醒过来哦。不过这样却让我感觉很幸福呢。”


    就这样满腹屈辱地跟在克罗伊身后。离电影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就先去了临近的一家酒吧。在吧台的一个角落处坐下后,克罗伊点了杯Bloody Mary ,亚新则选了Whiskey Sour 。隐隐地感觉到了轻微的醉意。


    克罗伊似乎和酒吧老板认识,两虫交谈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亚新则是茫然地注视着墙壁上的画作。


    几乎每晚都要共同进餐,交换着情侣般的对话。到底何时才能结束这样的关系呢。至少也应该在自己结婚前有个了断。自己有可能爱上他吗?可以因此而理解特雷纳的心情吗?


    虽然说日久确能生情,然而对待被遗弃的宠物的感情和爱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想起了白天那个说喜欢克罗伊的竞技员的话。他有事怎么喜欢上克罗伊的呢,只是因为脸吗。思索中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克罗伊愿意,他也可以娶好几只雌虫。啊,所以才找上自己吗……亚新突然意识到这点。毕竟他是雄虫,也没有发情期,只要享受刺激就好了。


    然而即使如此,亚新却也可以感受到他某种程度的认真。思考的最终结论是,他果然是个无法理解这家伙。听到有虫叫着自己的名字,亚新回过头。


    中止了和酒吧老板闲聊的克罗伊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这边。


    克罗伊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


    “你和特雷纳最近有联系吗?”


    看着因这句话而不快地陷入沉默的亚新,克罗伊缓缓地吐出烟圈。


    “你想一直和他冷战下去吗?”


    “当然不想。”


    烦躁地饮了一口酒后,亚新握住酒杯的手便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地握住。注意到老板看向这边的视线,亚新心里一阵冷颤。


    “你干什么,有虫看着呢,放手!”


    小声怒斥着。然而克罗伊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已经跟他说了,你是我的虫。”


    “什么鬼!”


    克罗伊眯起眼睛。


    “有什么关系,他和你的生活圈不同,也不会在外面遇到。你在害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无法轻易释怀。


    “谁怕了,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没分寸了。”


    终于挣脱了雄虫的手。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是因为我爱你。爱你爱到发狂才会变得这么没分寸。”


    克罗伊单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亚新:“让我来告诉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吧。其实,你已经渐渐地喜欢上我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你了。”


    克罗伊用指尖轻触着亚新的脸颊。


    “我说的是事实。你已经开始爱上我了。不久,你就会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比任何虫都要爱我。”


    这些话令亚新莫名地产生了恐惧。克罗伊是那么的胸有成竹,亚新不禁想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变成他说的这样吗。


    “我……我出去一下。”


    亚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舒服?”


    “只是有点醉了,你不要跟过来。”


    躲避着雄虫炽热的视线,亚新走出了酒吧。从地下走回地上,靠在出口处一面砖砌的墙上微喘着气。吹拂在脸颊上的夜风轻柔却寒冷,然而刚刚被克罗伊触碰过的地方却还清晰地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后,亚新拨通了未婚夫的电话。才刚十一点,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倦意。但是现在很想听到他的声音。没有目的,没有话题。 “你现在在哪里”、“天气怎么样”……持续着毫无深意的对话,就好像信号不清的广播,想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十分钟左右的简短交谈后,亚新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身旁突然响起的一声“打完了?”惊得亚新猛转过头。克罗伊拿着他的大衣站在自己的身边。


    “你在给谁打电话?”


    亚新慌忙将手机放入西装口袋中。


    “没给谁。”


    “和我约会的时候给其他虫打电话是违反规则的吧。”


    也许自己和未婚夫的谈话他全都听到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禁怒火上升。


    克罗伊: “你只要撒谎了就会在脸上反应出来。”


    躲开雄虫的视线,径直向前走。然而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被迫停了下来。


    “电影院是在相反的方向。”


    克罗伊拉住他后,将外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将手臂套过袖子时,雄虫也将围巾环绕上了自己的脖颈。在户外穿戴整齐后,克罗伊牵起了亚新的手,后者就这样被拉着向前走。


    “放手!”


    指尖被紧握到发麻,克罗伊用力地拉拽着亚新。等亚新意识到有意在虫前牵手走路是克罗伊的报复时,已经快要走进电影院的大门了。


    电影院的墙壁上张贴着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大都是些爱情片或是恐怖片。克罗伊买了份爆米花坐在了亚新的旁边。提议说要来看电影的是克罗伊,他却在电影放映不到十五分钟就开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亚新拿过克罗伊手中的爆米花桶。感觉如果就这样放置不管的话,大概会散落一地吧。亚新一边随意吃着克罗伊买的爆米花,一边麻木地注视着荧幕,任画面从眼前掠过。在无聊的情节催眠下昏昏欲睡,强忍住哈欠,“喀喀”作响的暖风机使喉咙感到异常干燥。想要喝点什么,然而之前酒后的醉意已慢慢地侵袭上来,亚新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渐渐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被一阵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吵醒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眼前有虫影晃过。注意到膝盖和脚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小颗粒。本来以防克罗伊睡着时不小心撒落出来而接过的,然而却在昏睡时无意识的情况下被自己弄撒了。感到右手无法移动,这才注意到,身边雄虫的手正叠放在搭在坐椅扶手上的自己的右手上。移开克罗伊的手后,亚新用鞋将散落一地的爆米花集中在一起,踢到座椅的下方。将视线重新移回到荧幕上,却注意到正在放映的片子已经不是最初的那部了。之后没多久,困意再度回升。睁开眼时,手又被雄虫交缠住了。再次甩开,继续睡。


    电影结束时已经是早上九点了。刚从黑暗的影院走出,便被耀眼的晨光刺眯了双眼。户外的空气虽然清新,但身体还是感到沉重乏力。长时间置身于暖气笼罩的室内,不仅喉咙感到干燥难耐,一直坐着的睡姿也令身体酸痛不堪。


    两虫就这样无言地走在路上,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后,走了进去。感到寒冷且饥饿。亚新和克罗伊在一张小桌前面对面地坐下。看着又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咀嚼着三明治的克罗伊,亚新讽刺地问“你觉得昨晚的电影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


    对方恬不知耻地回答,


    “你从头到尾都在睡。”


    “因为我只看了开头。我想看的也只有开头。”


    本以为可以驳倒对方,却被反将了一军。懊恼、挫败感接踵而来。亚新粗鲁地猛咬了一口热狗,却被涂在里面的辣椒酱呛了鼻子。大口地猛灌着水。对面的克罗伊笑着看向这边,自己狼狈的模样全映照在了男虫的视野中。克罗伊撩了下略显凌乱的前发,看着手表。


    “之后有安排吗?”


    “没有。”


    “我想去你家。”


    尽管周一到周五两虫都在一起,连日来克罗伊也一直住在自己的公寓,但还从来没在周末的时候来过。


    “来是可以,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看到克罗伊露出了一脸悲伤的表情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就好像在赶对方走。只能补救似的继续说。


    “今天随便,但是明天不行。”


    “我知道了。”


    之后的气氛变得格外的尴尬,两虫之间的话也明显减少了。然而面对这种情况,亚新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但感觉似乎刻意的搭话也不合适。虽然是两个虫在一起,却体验着如同独处般的感觉,彼此之间被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主动说点什么,应该可以拉近这种距离吧。


    但是不禁又在想,为什么想要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呢。最初自己不就是想和他保持距离的吗?亚新发现这段时间的相处,让自己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些许改变。


    “我喜欢你。”


    回家的路上,身旁的雄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是认真的,所以,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直接的雄虫。连未婚夫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克罗伊不一次次地重复着“我喜欢你”。只要他说感到“寂寞”,自己就想要陪在他身边。因为小时候雌父工作很忙,经常一个虫在家的亚新很清楚寂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这已经不只是游戏了……亚新茫然地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