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牙印

作品:《浮灯照夜行

    事务所里难得的清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江若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腿伤处,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金可贞。


    “你还真没事就来我这转悠啊?怎么,回到金家,不习惯啊?”江若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状似随意地问道。


    她注意到小元爷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尽管他极力掩饰。


    小元爷——或许现在该叫他金可贞了——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的笑容:“算不上习不习惯,不过是换了个睡觉的地方,吃的好了点,穿的好了点,周围盯着你的人多了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律师事务所,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本质上,一切如常。”


    江若霖看着他,了然地点点头。金家那个大宅门,对于背负着过往、且与当家人心存芥蒂的金可贞而言,恐怕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她没再深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带点调侃的语气说:“看来,现在是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提起这个,金可贞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还强装平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叹一声,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毫无形象可言。


    “别提了!提起这个我就烦!”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刚刚梳理整齐的发型又弄乱了几分,“你是不知道,我回去安顿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把之前欠王启的那笔手术费赶紧还了。欠着债,总觉得矮他一头,浑身不自在。”


    他坐直身体,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变得气愤填膺:“我揣着银票去找他,他倒好,坐在他那间豪华办公室里,慢悠悠地喝着茶,听完我的来意,居然笑着问我:‘小元爷,这就还了?利息不算算?’”


    金可贞瞪大眼睛,仿佛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呢!结果他下一句就是:‘按行规,利钱五十个百分点,不多吧?’”


    “五十?!”江若霖也微微咋舌,这利息高得确实离谱。


    “对啊!我当时就跳起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这是放高利贷,是违法的!”金可贞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你猜他怎么回?他居然特别坦然,一点不带心虚的,点了点头说:‘对啊,就是高利贷。你去告我吧。或者,有本事你别还。’”


    金可贞瘫回沙发,一脸的生无可恋:“他那样子,分明就是吃定了我现在身份尴尬,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金言知道我还欠着外面这么大一笔‘高利贷’。我这……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所以才来找你,江大律师,你给我评评理,或者出个主意,这债主摆明了不收‘本金’,非要收‘高利贷’,我该怎么办?”


    看着金可贞那副愁眉苦脸、仿佛被巨额债务压垮的模样,江若霖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放下茶杯,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


    “我看啊,王启未必是真想要你那点利息。”她慢条斯理地说,“他若是缺钱,不会用这种方式。他这么做,更像是……不想让你这么快就把这份人情两清。”


    她看着金可贞疑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毕竟是救命钱……”提到那次枪击,江若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维系着某种联系。你先欠着吧,看看他后续到底想做什么。”


    “你说得轻巧,又不是你欠钱!再说了,我好歹是为了救你才欠的钱,大律师现在赚钱了,不该出一点吗?”


    江若霖两手一摊:“我是愿意还啊,问题是对方认死理,和你之间有债务关系,和我没有,我是个律师,我得讲道理啊!”


    金可贞白了她一眼,懒得再说。


    “人情债……”他喃喃自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反正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然而,这笔看似荒唐的高利贷,只是他烦心事的冰山一角。


    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甚至感到恐惧的,是另一件他无法对江若霖言说的事情——他对金家航运生意的暗中调查。


    回到金家,除了获取立足之地,他更重要的目的,就是查清金言到底在和日本人做什么勾当,藤野叔叔的死背后,是否还有更庞大的阴谋。这些日子,他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


    而就在昨天晚上,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夜色浓重,黄浦江畔的码头被潮湿的雾气笼罩,远处船只的灯火如同鬼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咸的气息和货物堆放产生的霉味。


    金可贞借着货堆和阴影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


    他远远跟着金言和几个心腹,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那里停着一艘中等规模的货轮,船身上印着模糊的英文和日文标识,看起来并不起眼。


    工人们正沉默而高效地从船上卸下标准规格的木制集装箱,搬运到几辆等候的卡车上。


    金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边除了惯常跟着的管家,还有一个穿着精致和服、发髻高挽的女子。那女子背对着金可贞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与这嘈杂的码头格格不入。


    金可贞的心跳得飞快。


    他趁着装卸工人换班的间隙,利用集装箱的掩护,摸到了其中一个已经卸下、尚未装车的箱子旁。


    箱盖并未完全钉死,他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条缝隙,借着手帕包裹住的微型手电筒的光线向内看去。


    最上面一层,整齐地码放着色彩鲜艳的西洋八音盒、精巧的机械玩具和一些看似普通的陶瓷摆件。果然如同他之前打探到的风声一样,用这些玩意儿做掩饰。


    他屏住呼吸,伸手拨开表层的杂物,指甲抠进木箱底部的夹层缝隙,用力一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的景象还是让他瞬间血液冻结,手脚冰凉。


    夹层之下,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枪支!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旁边是一个个小巧但沉甸甸的木质弹药盒。他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快速清点了一下。这一个箱子里,大概就有五把长短不一的枪械,以及不下十盒子弹。


    平均一箱五把枪,十盒子弹……他看着码头上堆着的数十个同样规格的箱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还仅仅是一艘船,一次运输!金言到底为日本人运送了多少军火?这些武器又会流向哪里,造成多少杀戮?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了说话声。


    金可贞连忙合上箱盖,缩回阴影里,竖起耳朵仔细听。可惜距离还是有些远,江风又大,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下一批……时间……确保安全……”是金言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那和服女子微微颔首,用日语回应了几句,语速很快,金可贞只听懂了“哈依”和“放心”等少数几个词。说完,她对着金言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标准而带着一种疏离的恭敬。随后,她转身,在一左一右两名身形壮硕、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护卫下,步履从容地登上了货轮的舷梯。


    那两名壮汉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金可贞从未在金家或见过的日本商社人员中见过他们。


    金言目送那女子登船后,转身对旁边的管家低声吩咐着什么,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安排。


    金可贞心中焦急,想知道更多细节。


    他试图再靠近一些,哪怕多听清几个字也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金言和管家身上。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空铁皮罐子!


    “哐当——啷啷啷——”


    铁罐在寂静的码头边缘发出刺耳而突兀的滚动声,在这夜晚传得格外远。


    金言和管家的声音戛然而止,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视过来!


    “谁在那里?!”管家厉声喝道,同时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金可贞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转身就往货堆深处狂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对方虽然不一定看见他,但肯定追过来查看了。


    码头的道路错综复杂,堆满了货物和器械。金可贞凭借着小巧灵活的身形和刚刚记下来的位置,在黑暗中拼命穿梭,试图甩掉后面的人。


    他拐过一个堆满缆绳的拐角,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边通往更密集的货区,另一边则相对空旷,通向江边。


    就在他犹豫该往哪边跑的瞬间,旁边一个黑暗的集装箱缝隙里,猛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力量极大,如同铁钳般,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金可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进黑暗中,后背重重撞在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上。


    他还来不及惊呼,另一只手已经迅捷无比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发声,又不会让他窒息。


    袭击者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手臂如同枷锁般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这绝对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是日本人?还是金言埋伏下的另一批人?自己被发现了!金可贞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他知道自己撞破了天大的秘密,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金可贞向来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为了活命,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根本不在乎章法体面。他看准了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的虎口位置,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唔!”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齿间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咬得极狠,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让他心惊的是,尽管受了如此重的咬伤,对方箍住他的手臂竟然没有丝毫松动,捂着他嘴的手也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依旧稳如磐石!


    这人是什么做的?难道感觉不到疼吗?


    就在金可贞心中骇然,准备再用后脑撞击对方下巴做最后一搏时,他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金言的声音,似乎是对追上来的手下说的: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估计是哪里来的野狗,或者是老鼠啃了铁罐子。走吧,货要紧,别耽误了正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追兵似乎被金言叫回去了。


    金可贞猛地愣住了。


    钳制着他的手臂,在金言话音落下后,力道骤然一松,捂着他嘴的手也放开了。紧接着,那人用力将他往岔路口的另一个方向——那条相对安全的、通往货区深处的路径——猛地一推。


    金可贞踉跄几步站稳,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借着远处码头灯塔扫过来的微弱光线,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深色风衣的背影迅速没入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只留下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齿间残留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这个人……不是来抓他的?反而是……救了他?


    回想起对方那训练有素的擒拿手法,以及在被他狠咬时惊人的忍耐力,还有那恰到好处的出现和离开……金可贞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后怕、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血迹的粘稠感。


    “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江若霖的声音将金可贞从昨晚那惊心动魄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金可贞猛地回神,掩饰性地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在想王启那个奸商,心也太黑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决定将码头遇险和军火的事情暂时埋在心里。


    这件事太过危险,牵连太大,在查清真相、找到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能把江若霖再拖进来。她已经为自己挨了一枪,他不能再让她涉险。


    与此同时,隆计保险公司。


    秘书端着咖啡走进王启的办公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启正在签署文件的左手,忽然惊讶地“咦”了一声。


    “王老板,您的手怎么了?”秘书关切地问。只见王启左手虎口处,缠着一圈洁白的纱布,边缘还隐隐渗出一丝淡红,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咬伤了,伤口似乎不浅。


    王启动作顿了顿,抬起左手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和头疼,“家里养的猫,不太听话,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了。我好心去抓它回来,结果不小心,被挠……嗯,被咬了一口。”


    秘书了然地点点头,附和道:“猫是这样的,性子野,不亲人。还是养狗好玩,听话又忠诚。”


    王启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衬衫的袖口,将那圈显眼的咬痕重新遮住,然后继续低头处理文件,仿佛刚才只是谈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在他低垂眼眸时,脚在桌子下,微微一抬就碰到了地上一个用黑布盖着的东西,那是一台……电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