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商弈棋局

作品:《浮灯照夜行

    静安寺路的咖啡馆里,吴秘书指尖夹着半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丝燃到尽头,灰簌簌落在烫金纹绣的手袋上,她却浑然未觉。


    桌对面,布坊账房老掌柜王松年推过来的账本摊开着,“民国二十一年冬,沈家布坊向日本大阪纺织株式会社采购棉纱,单价较市价低两成”的记录,被她用红指甲反复划着。


    “王掌柜,”她终于掐灭烟蒂,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棉纱采购,当年是沈先生亲自对接的吧?我记得那年冬天,他在书房算成本到后半夜,说‘大阪那边给的价,够咱们多开两个染坊’。”


    王松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沿在掌心压出红印。眼前的女人穿着定制的香云纱旗袍,领口别着颗珍珠胸针——那是沈重山去年送的生辰礼,据说值半间布坊。


    他早知道吴秘书不是普通的“外室”,沈重山管布坊的十年里,多少商业决策是在她夜里整理的备忘录里定下的,他这位老账房最清楚。


    “是沈先生定的。”王松年避开她的目光,“但这是布坊的生意,现在沈少爷接手了,吴小姐……”


    “我不管谁接手。”吴秘书打断他,从手袋里抽出两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沈重山潦草的字迹:“大阪棉纱账,记吴秘书名下备用金”“染坊扩产计划,需吴秘书核对成本”。她把便签推到账本旁,“王掌柜,你看——沈先生早把布坊的核心采购渠道,跟我的‘备用金’绑在一起了。现在他走了,我那两个女儿,总不能连口汤都喝不上吧?”


    王松年的呼吸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沈重山当年为了避开夫人身边的耳目,把布坊三成的流动资金以“吴秘书工资”的名义存在了外国银行,这些钱后来又变成了大阪纺织的预付款。


    吴秘书要的不是赡养费,是这三成资金对应的“生意分成”——她想让女儿们成布坊的“隐形股东”。


    “吴小姐,布坊现在是沈少爷的,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吴秘书从手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存单,数额赫然是两万银元,“王掌柜,你在布坊干了三十年,林小姐当年的嫁妆账册是你管的,沈先生的采购渠道也是你记的。现在我给你两万,你只需帮我做两件事:一是把大阪棉纱的采购合同副本给我,二是下个月布坊开股东会,帮我提一句‘吴姓股东持有三成备用金凭证’。”


    她凑近王松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商人特有的精准算计:“你放心,我不要布坊的管理权,只要给我大女儿沈念安挂个‘采购顾问’的名头,每月从棉纱采购利润里提一成——这一成里,有你两千的‘辛苦费’。等布坊稳定了,我再把这三成备用金转成我小女儿的股份,绝不跟沈敬尧抢控制权。”


    王松年看着存单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吴秘书那双藏着精明的眼睛,心里清楚这是场交易。


    他跟着沈重山几十年,早看透了这些豪门的弯弯绕——吴秘书手里有采购渠道的把柄,有沈重山的亲笔便签,就算他不帮,她也能找到别人。与其得罪她,不如赚这稳当钱。


    “我知道了。”他把存单推回去,“合同副本我明天给你,但‘辛苦费’不用——我只是按沈先生当年的意思办事。”


    吴秘书笑了,重新拿起烟盒,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王掌柜是聪明人。你放心,我吴曼丽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最讲‘规矩’。只要布坊给我女儿们留条路,我绝不会让沈敬尧难办。但要是有人想把我们母女赶尽杀绝……”


    她没说完,却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民国二十年布坊偷税记录”那页,用指甲敲了敲:“当年沈先生为了避税,把染坊的利润记在周姨儿子沈敬安名下,这事要是捅到工部局,布坊至少得罚掉半年利润。王掌柜,你说对吧?”


    王松年的脸瞬间白了。他终于明白,吴秘书要的不是“隐形股东”的身份,是用布坊的“商业软肋”换女儿们的“长期饭票”——她手里握着采购渠道、偷税证据、备用金凭证三张牌,每张都能让沈敬尧焦头烂额。


    “吴小姐放心,我会办好的。”他低声说。


    吴秘书满意地收起账本和便签,起身时理了理旗袍下摆,珍珠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那就麻烦王掌柜了。对了,明天把合同副本送到我公寓,顺便跟沈少爷提一句——我后天会去布坊‘拜访’,看看我那两个女儿,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走出咖啡馆时,晚风卷着细雨打在脸上,吴秘书却没打伞。


    她望着远处沈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周姨闹着要“正房名分”,沈敬尧守着“母亲嫁妆”的名头,可他们都忘了——布坊能在上海滩立足十年,靠的不是祠堂的婚书,是大阪的棉纱、外国银行的备用金,是她吴曼丽夜里整理的那些商业备忘录。


    她不要那些所谓的“名分”,只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沈敬尧要是识相,给她女儿们留个采购顾问的位置,她就帮他稳住大阪的渠道;要是不识相,她就把偷税的证据捅出去,让布坊和沈敬尧一起栽跟头。


    回到公寓,两个女儿正趴在桌上画画。大女儿沈念安画了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旁边写着“爸爸”;小女儿沈念卿画了间挂满布料的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妹妹的布坊”。


    吴秘书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头,心里的算计瞬间化成柔软的决心——她当年从苏州乡下出来,在纱厂当女工,就是为了不被人欺负;现在有能力了,绝不能让女儿们再走她的老路。


    第二天一早,王松年果然把大阪棉纱的合同副本送到了公寓。吴秘书翻开看了一眼,在“乙方联系人:吴曼丽”的字样上停留了许久,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大阪纺织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的号码。


    “喂,是山田先生吗?我是吴曼丽。”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沈重山先生走了,布坊现在由他儿子接手。关于今年的棉纱采购,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沈先生当年跟你定的价格,我这里有份补充协议,想跟你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山田恭敬的声音,吴秘书的嘴角缓缓上扬。她知道,这场关于布坊的博弈,她已经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看沈敬尧和那位江律师,会不会识时务了。


    吴秘书在布坊棋局上落下的那些暗子,江若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眼下实在分身乏术,被另一股更直接、更蛮横的泥石流冲撞得焦头烂额。


    自那日周姨在沈府一闹,尝到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甜头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回了绍兴乡下。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各种自称与周姨沾亲带故、曾“帮助照顾过沈家二老”的三姑六婆、远房表舅,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拨接一拨地涌向了上海。


    他们的目标明确——沈府。手段单一——撒泼打滚,哭嚎叫骂。核心诉求——要钱。


    沈敬尧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起初还试图讲道理,发现完全是对牛弹琴后,怒从心头起,直接雇了一帮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打手,日夜守在沈府门外。那帮乡下人虽蛮横,却也欺软怕硬,见沈府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便调转了枪头。


    不知是谁打听到了承办此案的律师江若霖,于是,江若霖那间本就狭小的律师事务所,瞬间成了新的“战场”。


    “江律师!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周姨的表哥,拍着桌子吼得唾沫横飞,“我当年可是给沈家老太爷端过屎盆子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沈敬尧那小子翻脸不认人,你得让他赔钱!赔我的辛苦钱!”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立刻挤上前,声音尖利:“还有我!沈家老太太病重的时候,可是我煎的药!熬了三个月!没有我,老太太能多活那三个月吗?这恩情他沈家不能不认!”


    “我是他三姑奶奶的侄女婿的……”


    “我帮沈家看过祖坟……”


    场面混乱不堪,各种陈年旧账、牵强附会的“恩情”被翻出来,成了索要钱财的理由。


    他们不懂法,也不听法,任凭江若霖如何解释法律关系、遗产范围、赡养费已足额支付,他们都充耳不闻,只认一个死理:我们照顾过沈家老人,沈家现在有钱,就必须给钱!你是沈家请的律师,你就得负责!


    **律?他们跟你讲“良心”。讲证据?他们跟你讲“情分”。江若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厚厚的、沾满污泥的墙说话,所有的法律条文、理性分析撞上去,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办公室被堵得水泄不通,正常的业务完全无法开展。阿康和几个实习同事试图阻拦、劝说,反被推搡辱骂。


    江若霖被吵得脑仁发疼,连着几日睡眠不足,腿伤也隐隐作痛,脸色苍白得吓人。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群胡搅蛮缠的亲戚淹没时,事务所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元爷灵活地侧身挤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旧长衫,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色短褂,头上还扣了顶旧帽子,乍一看像个跑腿的小伙计。他目光在混乱的办公室里一扫,立刻明白了局势。


    他没急着上前理论,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人群后方,在一个正跳着脚骂街的“表舅”身后站定,趁其不备,手指如电,在他后腰某个部位不轻不重地一按。


    那“表舅”正骂得兴起,突然“哎哟”一声,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般软了下去,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元爷如法炮制,身形在人群中几个穿梭,或点穴,或使绊,或凑到某人耳边低声快速说句什么。


    他手法巧妙,动作隐蔽,在旁人看来,只觉那几人突然就偃旗息鼓,或是面露惊疑,或是讪讪后退。


    混乱的声浪竟奇迹般地低了下去。


    小元爷这才走到江若霖身边,将她护在身后,面对剩下那几个还在叫嚷的,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虽年轻却已浸染市井江湖气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底细的凉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老五,你去年在绍兴赌坊欠的债还清了吗?就跑来上海充大爷?李翠花,你儿子在码头偷东西被巡捕房挂名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嚷嚷出去?”


    被点到名的几人脸色瞬间大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惊恐地看着小元爷,仿佛见了鬼。他们这些人的底细,在乡下或许能瞒住,但在上海这地界,尤其是混迹底层消息灵通的“小元爷”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还有你,”小元爷看向最开始那个拍桌子的“表哥”,“你所谓的‘端屎端尿’,是在沈家老太爷去世前三天,你偷了老太爷房里的一个银痰盂,被抓住后,为了抵债才去做的吧?这事沈家老管家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那“表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元爷环视一圈,语气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嘲讽:“诸位乡邻,想打秋风,也得挑准了人,摸清了路。江律师这儿,是讲王法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耍横的祠堂门口。沈敬尧给周姨的,是白纸黑字、合乎法理的赡养费,再多一分,那也是人家情愿,不是你们能讹诈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谁要是觉得我金可贞说话不管用,还想再来‘说道说道’,行啊,我奉陪。不过下次,咱们换个地方,比如巡捕房,或者……找个更清静的地儿,好好聊聊各位的那些‘丰功伟绩’?”


    他这番话,半是揭短,半是威胁,精准地捏住了这些人的七寸。他们欺负江若霖是讲道理的体面人,却怕极了小元爷这种摸不清底细、手段刁钻的“江湖人”。


    面面相觑之后,一群人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互相拉扯着,迅速从律师事务所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小元爷盯上。


    办公室终于恢复了清净。


    江若霖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地靠在办公桌上,看着小元爷,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丝无奈:“亏得你来了……跟这些人,真是有理说不清。”


    小元爷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眉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点散漫:“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法子。你跟他们讲律法条文,不如我掀他们一张底牌管用。”他看了看江若霖疲惫的神色,皱了皱眉,“你这儿快成菜市场了,这几天我没事就过来转转,帮你镇镇场子。”


    江若霖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知道周姨亲戚的麻烦或许暂告一段落,但沈家这潭浑水下的暗流,只怕远未平息。吴秘书那边,布坊那边,还有更多需要费神应对的难题


    而身边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总在她最需要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她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