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箭在铉
作品:《狐狸眼与狗骨头》 第一百零五章
接连几日,顾常念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苏蔓去开会,他便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等着。
苏蔓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他便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
午休时,他带来的食盒总是过分丰盛,口味清淡,营养搭配。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她,直到她妥协地拿起筷子。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附着,寸步不离。
自知晓她怀孕后骤然爆发的保护欲,混合着他一直以来的焦虑,发酵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候。
苏蔓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这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今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护着,反倒生出一种被缚住手脚的滞闷感。
这天下午,刘欣带来关于福源养老院老人的进一步消息。
“当年养老院关闭前,登记在册的老人一共四十七位,”刘欣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在苏蔓面前,“根据能查到的后续安置记录,他们被分散送往了三家不同的养老机构,南山康乐中心、静心老年公寓,以及惠众养护院。”她拿出三张照片,“这三家机构,背景各异,地理位置分散,当年接收这些老人时,手续……合乎规范。”
苏蔓的依次看过过三家机构的名字和地址,目光停留在惠众养护院的简介上。
“方竟?”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是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方的名字就是方竟!
“安排一下,”苏蔓合上清单,抬眼看刘欣,“明天上午,我去惠众看看。”
“是,苏董。”刘欣应下,瞥一眼身后看似专注电脑屏幕,实则竖着耳朵的顾常念。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顾常念恰好抬起的视线。
他显然听到了,合上电脑,起身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
苏蔓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去一家养老院看看情况,又不是龙潭虎穴,小陆总,你是没事可做吗?”
“没事,”他答得飞快,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或者,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查十几年前一家废弃养老院的老人去向?”
苏蔓与他对视,这件事关于陆家,关于陆承渊,她不想他知道太多。
“有些私事,我要......”
“是跟陆家有关?”顾常念的眼神暗了暗,在看到苏蔓的神情后,更加笃定:“那我更要去。”
“顾……”苏蔓的声音里带上无奈。
“我不会影响你,”他退让一步,“你就当我是个司机,助理,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
苏蔓知道,拗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
佛罗里达州,阳光炽烈地泼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与洁白典雅的庄园建筑上,空气里蒸腾着草木与海水混合的咸腥暖意。
但这炽热与明亮,却丝毫穿不透庄园主楼深处卧室的厚重窗帷。
室内光线昏沉,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衰老躯体无法掩盖的淡淡朽败气味。
陆老爷子靠在一堆蓬松的雪白枕头里,身上盖着薄毯,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要被柔软的织物吞没。
他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面罩内侧随着呼吸泛起又消散的白雾,成了这房间里最活跃的迹象。
床边,各种仪器沉默地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他干枯手臂的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日渐衰败的躯体。
两名外国医生和一名华裔护理师正低声交换着数据和观察结果,神情凝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承渊走了进来,带来一丝室外清澈的空气。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与室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脸上表情淡漠,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突然睁开的眼睛上。
陆老爷子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
护理师立刻会意上前,小心地为他取下氧气面罩。
“……承渊,”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叫临舟……回来吧。”
陆承渊在原地站定,没动。
眼锋薄刃般无声划过,无需言语,室内的其他三人立刻躬身,低着头快速退出房间。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陆承渊这才缓步走到床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坐姿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平静地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临舟在海丽的事,还没做完,”他开口,“苏云集团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需要时间。我已经让霏晨先动身回来了,明天就能到。”
陆老爷子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一下,牵扯起松弛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你不用……跟我装傻,”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却射出算计的精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积攒力气,继续补充:
“我还没死,陆家……也还不是你的。”
“有些事……只要我想,就还能做。”
空气瞬间被抽紧,温和的表象之下,突然裂开了狰狞的缝隙。
陆承渊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迎视着老爷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缓缓道:“爷爷,您和苏家早年的那些……买卖,我向来不感兴趣,也不屑沾手。”
“但是,陆家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陆家,您要做的这件事……我,不答应。”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
陆老爷子眼中寒光骤盛,垂老病弱的躯体里骤然迸发出的威压,他没有暴怒,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卧室连通书房的暗门滑开。
四名体格精悍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房间内几个关键位置,目光低垂,却将陆承渊的所有退路都封死在了无形的网中。
陆承渊坐着没动,他看着陆老爷子,嘴角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承渊,”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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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多,等不起了。”
说完,他摆摆手:“这段时间,外头不太平,你……就好好在庄园里休息。需要什么,跟老江说。”
陆承渊终于慢慢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身形挺拔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维系控制的老人。
“爷爷,”他轻轻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囚禁我?”
“是让你静静心,”陆老爷子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愿再多费唇舌。面罩下传来他模糊而疲惫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保镖说的,“带少爷去西翼客院,好好……看着。”
“是。”为首的保镖沉声应道,上前一步,对陆承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承渊的目光最后掠过床上似乎已经沉睡的老人,然后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
惠众养护院昏暗的走廊上,有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方院长走在前面,苏蔓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看就要走到楼梯拐角,方院长没有停下的意思,苏蔓终于忍不住,加快两步,侧身拦在了对方面前。
“方院长。”
方竟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您跟我父亲,苏鸿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院长脸上掠过一丝怔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缓:“苏小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苏老先生生前热心慈善,对我们养老院有过捐助,仅此而已。”
“捐助?”苏蔓往前逼近小半步,“普通的慈善捐助,需要每年固定时间,从私人账户,单独划拨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到您指定的私人账户上吗?”
“这笔钱,持续了至少十五年,直到上周,还有人在同样的时间,向你的私人账户里汇款。”
走廊尽头一扇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顾常念站在苏蔓身后,垂眸看着一脸惊慌的方竟。
方院长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布满老年斑的双手颤抖。
他避开苏蔓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的老榕树,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鸿德给你钱,是不是为了让你关着一个人?”苏蔓此刻已经是乱着阵脚,不管不顾地用力捏住他的手臂,“是一个女人,一个叫安秋的女人,你们把她逼疯了,然后囚禁她是不是!”
“苏蔓,冷静一点。”顾常念见到苏蔓已经语无伦次,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安抚。
听到安秋两个字,方院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
“苏小姐,”他挣脱她的束缚,后退半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克制,“苏小姐请自重,苏董在世的时候,的确对养老院有过资助,但这不能成为你可以在这大放厥词的理由,你再不走,我,我就报警了!!”
说完,他不再给苏蔓任何追问的机会,侧身绕过她,步履匆忙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苏蔓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
就差一步,就可以知道妈妈的下落,只差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