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杀我逝我抹除我》
作品:《登仙门》 夜风从未这么寒冷刺骨过。
徐之信觉得自己被打入了地狱,无论如何都爬不出来,任由地底的恶鬼无常把他吞噬殆尽。
洞虚期的境界不是那么好压制的,极端情绪中,他提着剑站了起来,横剑在薛玉婵颈上,眼泪大颗大颗冲出眼眶。
“我要杀了你。”
薛玉婵丝毫不惧,还把脖颈往剑刃上靠了靠,微笑道:“哥哥,你怎么不动手?”
徐之信看着薛玉婵的脸,脑海闪过跟曲二的相处时光……
她笑着让自己讲故事,给自己绣荷包,叫自己夫君……
他是真心对待这位妻子的,全部都是真情实意啊,他把爱意都给了曲二,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但是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全部都完了……
怎么会是假的呢?
怎么会是假的呢?
谁能告诉他?
徐之信泪流满面。
薛玉婵只觉得爽。
她终于让徐之信哭了,也不是很难嘛。
他哭起来真好看啊。
他就应该什么都没有,然后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听话,那就让他听话。
他反抗,那就打断他的脊骨,让他不能再站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玉婵真是浑身上下都畅快极了!
“哥哥,你不会杀我的。”
“哥哥,我是无辜的呀,如今的局面都怪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最应该怨的、最应该恨的,是你自己啊!”
“都怪你。”
徐之信的心被剜走了,空茫一片,他不再是他了,他成了一具空壳。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再也提不起来了。
徐之信再也提不起剑了。
他是废物了。
没有人比他更恶心了,没有人比他更贱了,没有人比他更坏了。
他是一坨垃圾。
可以被随便抛弃,可以被丢来丢去,可以被肆意揉捏。
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的情感、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经历、他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了。
他这个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废墟之上,还能重建吗?
不能。
废物就是废物,永远爬不起来的废物。
永远任人践踏。
徐之信的泪流干了。
他的眼泪是咸的,像当年那碗素面的味道一样。
不对,是苦的。
为什么会这么苦?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
尘埃落定。
戚绥今等人听着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故事,久久无言。
文芙气得浑身发抖,她颤抖着问薛玉婵:“徐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薛玉婵笑道:“怎么不是真的?他还少说了一点。狼妖把他爹娘吃了,这个他没说。”
文芙面露惊恐,她真的无法理解世上有这样的人,浓浓怒火涌上心头,她快步抬腿走过去,用力甩了薛玉婵两记耳光,把她嘴角都打出了血:“你这个畜生!死一万遍也不为过!”
薛玉婵痴痴笑笑:“怎么了?我说的哪句错了?你问问他,我既然有错,他为什么不杀我?”
文芙真的要气疯了,骂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是他被你利用了!都是因为你的狡辩!错都在你!从头到尾徐大哥没有任何错!”
薛玉婵道:“我没有狡辩,我说的是事实啊,而且我喜欢他,我对他很好呀,我怎么会害他呢?“
文芙又两个耳光过去,抽的自己手阵痛,抽的薛玉婵嘴歪眼斜。
“你怎么有脸说喜欢的?你杀了徐大哥身边的所有人!!你怎么配说喜欢!!”
薛玉婵头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我就是喜欢他呀,我承认一开始是想折磨折磨他,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我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没错!”
“你闭嘴!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只是借着这些由头来满足你扭曲的心!”
“那又如何?我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这不叫正常吗?”
文芙沉痛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大哥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薛玉婵仰着脸,一颗泪水从从眼角滑落到下巴,“他就是得罪我了,谁让他什么都有,我费劲心力才能得到的灵脉,他生下来就有,凭什么他修炼就天赋异禀,我却只能修炼最低阶的御灵道,谁让他……”
文芙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道:“滚!别再说了!”
牧净语也是愤恨不已:“早知如此,当初在石苔村就应该把你抓走!你真是罪恶滔天,万死难赎!”
须臾,戚绥今走到徐之信面前,道:“我们不明缘由将你绑来,实在抱歉,但是现在,你必须杀了她。”
她给裴轻惟抛了个眼神,裴轻惟立刻会意,拿出斩灵剑,亲手递给徐之信。
裴轻惟沉声道:“去吧,不用睁开眼睛,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她弄来让你杀。”
徐之信颤抖着手。
都过了多少年了。
虎妖、曲二、爹娘……全都消散了。
他不敢接斩灵剑,只道:“我提不起剑了。”
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薛玉婵的气息。
他有恨,他是恨薛玉婵的,但更多的恨意全都给了自己。
他痛啊。
可他流不出一滴眼泪。
裴轻惟静静道:“薛玉婵有一句话说错了,她说你善良,是错的。”
徐之信恍惚了一瞬,裴轻惟继续道:“这根本不是善良,你明明发现了薛玉婵的真面目,却放虎归山纵容其继续行恶,怎么谈的上善良?”
裴轻惟硬把斩灵剑塞到徐之信手里,并把牵灵缚引出来,把剑和他的左手牢牢捆在一起:“去杀了她,替家人报仇,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薛玉婵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呢?你以为哥哥他会听你的吗?”
她似乎是累了,本来是跪着的,又伸出一条腿,擦干了眼泪,语调平常:“哥哥,这都是你的问题,怨不得我。”
“满口胡言!”文芙怒道:“徐大哥,不要听她的,这都是她的错,是她设计陷害了你!”
徐之信还是不为所动,他的内心早已枯死,不会再有任何生机。
爹的话犹言在耳:“咱们徐家枝叶繁茂,子弟众多,你身为爹的孩子,要做好表率,一言一行皆守正道,不逾矩不自满,要学会信任家人,才能走的更远。”
而现在,他所信奉的,信任的,全都抛弃了他,他爱的,恨的,却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徐之信有了心魔,无法战胜的心魔。
为什么全都错了?
为什么全都错了?
为什么……
“啪!”
一声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戚绥今狠狠打在他脸上。
“你看清楚,现在打你的是谁?”
徐之信懵然。
“说话!”
徐之信恍惚了一下,答道:“是你。”
“是谁杀了曲二?”
“……薛玉婵。”
“是谁杀了你的爹娘?”
“……狼妖。”
“谁控制了狼妖?”
“……薛玉婵。”
“所以你该杀谁?”
“……”
徐之信恍惚中好像明白了,又好像还糊涂着。
戚绥今催促道:“快点!”
徐之信挪动了一步,握了握剑柄。
“哥哥,我错了,只要你高兴,便杀了我吧!只是……你杀了我,如此行径与我有何分别?哈哈哈哈哈……你终究还是……终究还是、还是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敢杀我吗?”
徐之信呼吸急促,手开始颤抖,往事又强制性地在他脑海浮现。
“夫君,你能再给我讲一下你是怎么打败那个修士的吗?”
“夫君,你买的梨花酥很好吃呢!你也来尝尝吧!”
“夫君,我学会绣东西了,再给你绣个手帕好不好?”
“夫君,你敢杀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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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婵是他的妻子。
不,曲二才是他的妻子。
不,是顶着曲二模样的薛玉婵才是他的妻子。
裴轻惟喝道:“徐之信!不要入魔障,守住自己的心,询问一下自己的直觉,直觉是什么,就跟着直觉走。”
说罢,他要给徐之信传一些灵力,戚绥今拦住他,摇摇头:“我来吧,你不是有心魔吗。”
裴轻惟道:“无妨,这是两回事,我不会影响到他。”
戚绥今忽然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裴轻惟的脸:“不是,我怕你被他影响。”
裴轻惟眼神微变,须臾,让开了。
戚绥今按住徐之信的肩,给他传了一点灵力:“即使你的心魔再强大,也压不过我的灵力,你好好想一想。”
一股温润强大的灵力在胸口冲击着,他的思绪像受到了托举和包裹,瞬间停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不再模糊浑浊,而是清澈一片。
他仿佛半个身体置身溪流,水流平静缓慢流淌。
冲刷着他的一切污浊。
突然,溪流消失,一切回归苍白。
他听见自己跟自己说。
“薛玉婵骗了你。”
“你没有妻子。”
“你的妻子是假的。”
“狼妖是真的。”
“狼妖杀了爹娘是真的。”
“你必须杀了薛玉婵。”
苍白里钻进来猛烈的日光,心魔破碎。
徐之信握紧了剑柄。
提剑指向薛玉婵。
“我有罪。”
徐之信自言自语道。
“罪在让你多活了七年。”
斩灵剑威力巨大,凶猛的剑气和浓烈的恨意、悔意凝聚在剑刃上。
“哥哥,都怪你。”
伴随着这些年的苦楚与磨难,共同刺去。
“哥哥,都是因为你。”
剑刺过去。
“哥哥,都是你的错。”
正中心口,薛玉婵没有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之信:“哥哥,你真的要杀我?”
徐之信把剑捅深了一些。
斩灵剑的剑气把周围皮肤都撕裂。
薛玉婵不停吐血、流血。
她问:“为什么?”
徐之信不再说话。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跟薛玉婵说过一句话。
徐之信拔出剑。
薛玉婵向前扑去,胸口的血流了一地,她试图伸手去抓徐之信的衣摆。
“为什么?”
徐之信仔细地把剑擦干净,还给了裴轻惟:“多谢。”
他朝戚绥今、文芙、牧净语分别道了谢。
“为什么!!!”
薛玉婵蓦地吐出口污血,一片狼藉:“为什么!!!”
徐之信离开了。
薛玉婵失血太多,意识已经逐渐模糊,那道熟悉的背影离她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很想哭。
她从来没哭过。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得到悬崖上那颗灵芝,把自己的同伴推下去做了垫脚石。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后来……她遇见了钟奚,钟奚说毫无灵根,天赋不佳,不适合修炼,派她去修御灵道。
她恨死了,眼看着女峰的同门一个个突破大道,她自己却只能整日跟臭烘烘的妖兽在一起!
她设计让妖兽杀死了很多人。
徐之信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她拿来玩耍心戏弄的人。
可是,她喜欢上他了。
她想把他据为己有,让他只能属于自己。
但是,徐之信离开了。
现在,他杀了自己。
薛玉婵倒在地上,半张脸浸没在血里,她第一次见到徐之信的时候,是他在一个二层阁楼与朋友打闹,配剑掉了出去。
他趴在栏杆上喊着:“姑娘!能不能帮我捡起那把剑?”
只那一眼,徐之信的模样牢牢刻在刻在了薛玉婵心里。
“哥哥,我真的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薛玉婵闭上了眼睛,了无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