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共犯的沉默》

作品:《登仙门

    林中下了一场小雨,虎妖的坟立在那里。


    徐之信守了整整一夜,眼下发青,开口道:“我们走吧。”


    薛玉婵也一夜没睡,因为太激动了。


    什么虎妖,那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也就只有徐之信这个傻子才会信。他叫的这个名,倒是完美地衬了他这个人。


    “好。”


    徐之信一路上都很沉默,薛玉婵却说个不停。


    他们走出了林子,来到了一个小村庄。


    石苔村。


    两人晚上刚到这里,就赶上了石灯节——大祭司崔待在祭祀。


    到了挑选圣者的时候了。


    崔待转了一圈,眼神先锁定在薛玉婵身上,再移开看向她旁边的徐之信。


    “你,被选中的圣者,跟我来吧。”


    徐之信秉持着入乡随俗的想法,跟着走了,他站到火堆前。


    崔待道:“请神明上身。”


    徐之信距离火堆还有一段距离。


    “哄呀呀嘿呀呀呼呀呀霍呀呀……”村民们一齐唱起古老的歌谣。


    崔待问:“神明来了吗?”


    徐之信提前了解过这里的习俗,便道:“来了。”


    崔待问:“您是谷神还是春神?”


    徐之信选择了第二个选项,道:“春神。”


    崔待问:“伟大的春神,今年石苔村收获颇丰,是您与谷神共同保佑了我等,对吗?恕我斗胆问一下,您与谷神可否仍如往昔?”


    徐之信道:“是的。”


    崔待晃动权杖,上面的牛角羊角相互碰撞,“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村民喊道:“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众人欢呼了一会,大祭司最后喊道:“恭送春神——”


    众人:“恭送春神!”


    祭祀完毕后,薛玉婵对崔待很感兴趣,她对徐之信道:“哥哥,我出去一下。”


    徐之信察觉异常,问道:“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薛玉婵道:“我曾经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这里是我来的最远的地方了,我想好好逛逛,可以吗?”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啦,我想自己去。”


    “不行,人生地不熟,万一……”


    “好啦哥哥,这里民风淳朴,不会有什么坏人啦,你就让我去逛逛吧,我保证不会走太远!”


    徐之信叹了口气:“好吧。”


    薛玉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跟踪了崔待,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崔待要关门的时候,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扒在门上,阻止门合上。


    崔待把门打开,随着一声惊雷落下,闪白的光里进来一人,薛玉婵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屋里。


    屋里陈设古朴呆板,没有生气。


    薛玉婵笑着看了一圈,道:“祭司,你是一个人住啊?夜深人静时是不是很孤单?就比如……今天?”


    “滚出去。”


    “祭司怎么赶人啊,让我猜猜,你脾气这么差,一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滚出去。”


    “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哦。”


    “帮我?你是什么人?”


    “一个解决你问题好人。”


    “呵,我想杀人,你能帮?”


    “当然可以,你要杀谁?”


    崔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女人,她叫欧阳珠。”


    薛玉婵道:“她是什么境界?”


    “跟我相当。”


    “你想要她怎么死?”


    “我要她跟我一样,受尽人间苦楚而死,我要她跟我妻子一样,死无全尸,受万人践踏!”


    “好。”


    薛玉婵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色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白相间的小药丸。


    药丸静静躺在手心,似乎在蠕动。


    “这是何物?”


    “这是蛊虫,黑的是母蛊,白的是子蛊,你吃下母蛊,再把子蛊给她服用。”


    “吃了这个她就能痛苦吗?”


    “是,这叫同念蛊,不过这蛊比较特殊,比如你割伤自己,你会流血,但不会感受到痛苦,而痛苦会转移到她身上,如果你杀了自己,她一样会死。明白了吗?”


    “明白。”


    “那便祝你狠狠折磨她,报得杀妻之仇。”


    薛玉婵走出门没几步,就听旁边有脚步声,不多时,徐之信从黑暗里走出,“这里没什么景色,你来这里做什么?”


    薛玉婵道:“走着玩嘛,就走到这里了。”


    徐之信道:“我全都听见了。”


    薛玉婵停住脚步:“你听见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牵扯一个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吗?他并未说清楚他妻子为何被杀,如果他妻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该杀之人呢?你这样做,不就是助纣为虐吗?如果不是,他的事也与你无关不是吗?”


    “怎么了哥哥,你说了好多话,你不是做事犹犹豫豫的人啊。”薛玉婵质问道。


    徐之信瞳孔骤缩。


    只听薛玉婵继续道:“是因为你杀了虎妖吗?所以你不敢帮忙了吗?所以你想做缩头乌龟了吗?”


    徐之信的唇线绷直,脸色铁青,“你的蛊虫是哪来的?”


    薛玉婵道:“哥哥,我是个苦命的人,我家里人不喜欢我,我跑出来总得有点保命的东西吧。”


    “此蛊不是寻常市面上有的。”


    “哥哥,你怀疑我?!”


    徐之信看着她,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薛玉婵突然笑了:“哥哥,我都没发现,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呢?”


    徐之信握紧佩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道:“我已在外两年了,也该回去了,咱们就此分别,你好自为之。”


    徐之信不给薛玉婵说话的时机,径自走了。


    薛玉婵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


    徐之信回了家。


    家里人都很高兴,大摆了几桌宴席,就连平日不给他好脸的爹也说了几句好话。


    席上,徐老爷说他给徐之信物色了一位好人家,如果他愿意,明日便可以上门提亲。


    徐之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薛玉婵,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徐之信沉下心,点点头:“都听爹的。”


    徐老爷露出真心的笑容:“好!喝酒!”


    徐之信成长在一个家风严肃的地方,最是克己守礼,他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出去游历的几年。


    即便是游历,也是立正自己,规规矩矩。


    家族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他也从不让他们失望。


    很快,徐之信就奉命成婚了,娶的是云州曲家二小姐。


    大红花轿从曲府抬到徐府,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那大红花轿上的门帘上绣着两只愿鸳鸯,意为“夫妻同心”。


    徐之信掀开轿帘,新娘伸出一只手,徐之信刚准备牵,赫然发现这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虎皮镯子!


    而镯子的形状正巧是虎妖额间那一小块红毛,周遭是一圈白,最外面是棕色。


    徐之信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心中大震,即刻把新娘扯下来,新娘差点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她的盖头!


    新娘很是惊慌,连忙捂住了脸。


    徐之信把她的手掰开。


    是曲二小姐。


    徐之信愣了下,赶紧道歉:“抱歉小姐,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喜婆忙笑道:“你看给咱们新郎官急的,这都等不及要见新娘子了,快快快,把盖头盖上,赶紧入洞房吧!”


    徐之信把盖头遮下。


    曲二小姐温柔如水,与薛玉婵截然相反。


    但是徐之信总是恍惚,有时候会误把曲二认成薛玉婵。


    那只虎皮镯子总是在他面前晃悠。


    他终于忍不住问:“娘子,你的镯子是怎么来的?是虎皮吗?”


    曲二笑道:“是我爹爹托人给我造的,不是真虎皮。”


    徐之信这才稍稍放下心。


    不是真的就好,不是真的就好。


    徐之信与曲二相敬如宾,就这么过了三年。她脾性温顺,从不大声说话,脸也没红过一次。


    曲二很喜欢吃街东的梨花酥,而且她不要下人买,必须要徐之信去买,徐之信自然会答应,曲二除了提过这个要求,别的什么都没要过。


    这天买梨花酥的人格外多,常常需要排队。


    排队的排了大半条街。


    徐之信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大约半刻钟之后,天下起了小雨,乌云密布。


    徐之信正要举起袖子遮盖一下,一柄油纸伞落在了他头上。


    伞色纯白,上面散落着几瓣水仙花。


    徐之信转身望去,呆立原地。


    原来是曲二。


    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下雨了,我来给你送伞。”


    徐之信的心柔软下来,在家他是徐家的人,未曾行差踏错过一步,在外他是正义的修士,热心助人从不吝啬,而在曲二这里,他可以感受到无比的温情。


    他看着曲二,第一次萌生了极大的归属感,就在这一刻,他决定要一辈子对她好。


    曲二是个很好的人,她总是能照顾徐之信的每个方面,还非常了解徐之信,对他讲述的这些年的见闻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喜欢听他讲自己是怎么行侠仗义,是怎么到处救人的。


    她听得乐此不疲。


    徐之信也非常乐意讲,每晚两人都要说上一会。


    曲二是个柔弱的女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所有的家务都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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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独有一次,她突然想给徐之信绣个荷包,却因为没用过针线刺破了手,一滴殷红的血染在了上面,格外刺目。


    徐之信心疼她,不再让她做这种事,说要荷包可以去外面买。


    曲二坚持要给徐之信绣,说只有妻子亲手给夫君绣荷包,才能让两人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曲二说:“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有了新生活之后,之前那些事已成了过眼云烟,几乎很少能想起来了,曲二的另一只手腕戴起了家传的玉镯。


    即便徐之信偶尔想起过往,也会很快被曲二的笑脸掩盖过去。


    是夜。


    地面突然一阵异常的颤动,曲二睁开眼睛,担忧地看向外面,徐之信感觉到妻子的恐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或许只是风,我出去看看。”


    安抚好曲二,徐之信出去一瞧,只见黑暗里有六个硕大墨绿球。


    那是六只眼睛。


    不住地发出低吼声。


    是三只狼妖围住了院子。


    其中一只迅速朝房门奔来,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心道不好,迅速回头要把房门关紧——


    只见曲二站在门口,眼看马上被那只狼妖吞吃入肚,徐之信提剑刺过去,岂料另一只狼妖飞奔而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臂,剧痛传来,让他苦不堪言,可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


    他还得救他的娘子。


    娘子娇弱,会吓坏的。


    剑气凛然,一条左臂自半空飞出,掉落在地,血流个不停。


    徐之信为了救曲二,竟是直接斩断了那条手臂!


    待他赶到曲二面前时,只见狼妖听话地趴在地上,正被曲二温柔地抚摸着。


    曲二站着,依靠在门上,嘴角带笑,神情带着些无奈,她停止抚摸,看向徐之信。


    “哥哥,我憋了好久啊。”


    她走过来,拇指和食指弯起吹了个口哨,指着三只妖道:“哥哥,实在不能再等了,它们饿了很久……你会心疼的吧……”她举起自己手腕,“就像你当初心疼这只虎妖一样。”


    那一刻,徐之信顿感眩晕,几乎站立不住,他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数百块,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了,看着眼前的薛玉婵与恶魔别无二致。


    他听见她说:“哥哥,曲二早就被我杀了,我照着她的样子做了一张人皮,怎么样,做的像吗?”


    “哥哥,我发现我喜欢你的。”


    “我喜欢你才会给你送伞,我喜欢你才会给你绣荷包……”


    “你喜欢我吗?”


    顶着曲二脸的薛玉婵步步靠近,徐之信重重推开她,表情仿佛也碎成了一块一块。


    不解、困惑、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之信大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曲小姐做错了什么!”


    “她当然有错!谁让她要嫁给你!跟我抢人就得死!”


    “是因为我?因为她要嫁给我,所以你杀了她?!”


    “没错!就是因为你!”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徐之信大笑着痛哭,他的胳膊不停流血。


    “哥哥,本来我不想这么早揭穿的,因为爹娘发现了我养着他们,他们说我是个怪物,要把逐出府,这个我不能愿意的……再加上狼儿们实在是饿坏了,等他们吃饱,咱们就离开这里吧,徐府虽然安稳,但你还是喜欢以前行侠仗义的生活吧!”


    “……”


    “好了,去吧。”薛玉婵道。


    狼妖得了命令,开始在府里大开杀戒。


    徐之信提剑要阻止,却发现自己脱了力,连剑也举不起来。


    “哥哥,别挣扎了,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所以为了我的安全,在我成为曲二的每天晚上,我都给你下了一定剂量的毒,你情绪太激动的话,会使不出灵力来的,不过你放心,很快的,它们就会吃完了……”


    徐之信目眦欲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我爹娘待你不薄!”


    薛玉婵道:“什么家人爹娘,我只要你就够了。”


    “我要杀了你!!”


    “哥哥,你杀我能改变现状吗?而且,这不怪我啊。这都是你的错啊。”


    “杀了你!!杀了你……”


    薛玉婵觉得此时暴怒的徐之信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了。


    她还是成功了。


    “哥哥,这所有的一切都怨不得别人。你很聪明,肯定一开始就怀疑我了,可是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连我那点拙劣的伎俩都不舍得拆穿,善良到我设计让你害死虎妖都想不到,善良到我去帮坏人杀人也可以视而不见,善良到我戴着虎妖皮的手镯都能欺骗自己假装不是。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怪你自己。不是我杀了他们,是你啊!是你自己杀死了他们!你杀了虎妖!杀了曲二,杀了自己的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