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一路过山路弯弯，再到平路，眼见日头到了昏色，终于在一湾溪流处停下。


    媒人清了清嗓子，道话：“岩大公子，今日我们便在此处停下，明日再上路。还请您下来吧。”


    轿内磕磕绊绊地道出一声：“我已看过四周并无客栈，阿婶。我此时下轿息于何处。”


    “哈哈哈哈，姑爷说哪里话。往前方数三里，有家福来客栈，前段时间家里死了人，我们是喜事、怎么能去碰了那番霉运呢？”


    生怕岩松锦还要说些什么，媒人催道：“好了，我的新姑爷。你若再不下来，我们就要点灯前去了。这荒郊野外的，夜深了，您不怕，我还怕呢。”


    听她如此讲，岩松锦深吸口气，迈开了腿出轿。媒人捻了捻喜帕，招呼着抬轿的轿夫走在前方。


    岩松锦跟在身后，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天。


    不知道他师姐跟上没有。他在轿中便觉这山路来得陡峭，环环绕绕，他最开始还一心记着路，到了最后，已是是穷途末路。


    那媒人说客栈出了丧事，果真，他们这路人不急不慢还未到那处地方，便觉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殇调，再走过一方木桥，岩松锦便见平地间一处客栈显露出来。


    分明是出了丧事，兴许是为了招客，他们并未挂上白布，只在后院不起眼处设了灵堂。哭声也是断断续续一声，声小却应着周围的秋风和前方大堂里的笑声，听着几分生硬。


    媒人是个常客，还未到门前，就有小二迎了上来，“王大媒人，你可来了。我们当家的就等着你来呢。先前吩咐好的房间和菜肴都备好了，里面请。”


    见着岩松锦身上的新衣，他又眼尖道：“这位是新郎官吧。果真是一表人才，那位闻小姐该满意了。”


    “该！该！那位小姐的条件可太苛刻……哎呦！”媒人拍一把大腿，记起身后的岩松锦，急忙道：“小姑爷，你进去坐着吧。”


    堂内人并不杂多，窸窸窣窣地在各处坐了些。岩松锦窥着他们其中有人带着白布，猜想是帮着丧事的。


    不等他们几人一一落座完，后厨的帘子便被掀开。小二们接二连三地端着托盘开始上菜，发出笃笃声响。


    岩松锦本垂着眼，心中还有些飘忽，此时也被这阵阵声音勾回了神。此地居于洺山和闻花派之间，客栈简陋，他本就不报有喜欢。


    可待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被摆开的菜肴，身子还是不由得一僵。


    桌上，一盘，又一盘。从左到右，从上至下，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沉甸甸的、墨绿色的……康叶菜。


    野菜，他自是吃过的。可像这般以全然不同的做法做了整桌，他平生未见。


    暗道闻花派不可能如此待人，岩松锦琢磨着那便只能是那位媒人苛扣。


    他们这一路有抬轿四人再加上媒人和两位丫头，末了加上自己，也共有八人了。


    竟只点了如此的菜。


    岩松锦歇了筷子，心中直觉吃不下。反看其余人，往往一筷子还未夹走，另一筷子便接了上来。


    肚子咕嘟一声，岩松锦叹口气，终于下定心夹了一筷子。


    突然，门口响过轻铃一声，一名身长玉立的女子带着斗笠走进了堂内。玄剑被她携带在一侧，女子轻抬手，压低声道：“小二，来一间不错的厢房。”


    这山野间人来来往往，旁人不算惊奇，唯有岩松锦盯着她目不转晴，不觉眼眶湿润。


    他就知晓，清冉仙君怎么会跟不上来！


    不似方才那般热络，小二讪讪道：“这位客官，对不住。今日厢房一间也没有了，你瞧——”他指向岩松锦的方向，“这位郎君一行人就定了八间屋子。我们大当家的今日都要歇在堂内了。”


    谢玉颜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过来。不待她开口，岩松锦立刻站起身道：“姑娘不必担忧，我们会让间房给你。”


    记起如今这一路都是媒人做主，岩松锦用力低头询问一侧的王知梅：“婶婶，是否可以行个方便给那位姑娘？”


    狐疑地看过他们二人，王知梅为难道：“姑爷开了口，我自是不能驳了你的面。只是……定房的钱财是闻小姐给的定钱。这……”


    闻言，谢玉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绕过那名小二，她到了王知梅面前道：“小女自会给出双倍价钱。”


    一枚沉甸甸的银子落到了媒人手中。


    “姑娘爽快。”王知梅急忙收下，又询道：“只是、你与我家新姑爷是……”


    她边讲边打量着他们二人，谢玉颜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皱着眉取了斗笠，“您不必担忧。小女只是途径此地，并未与这位郎君有染。”


    她就那般直率出了口，王知梅急忙甩手：“哎呦哎呦！姑娘若是困乏了，便去二楼进门最左侧那间屋子歇息。万万不要怪婶子的话啊。”


    岩松锦在她话落也是愣成一片。


    无他。


    就算这位女子斗笠之下仍有一处面纱，气质与穿衣也极像那位清冉仙君。可那双眼睛和近了的声音！岩松锦可是事打实地见过和听过。


    这女子不是莫清冉。


    还未回神，谢玉颜已浅浅俯身行礼：“多谢这位公子博爱。”


    “哈哈哈……”岩松锦无奈苦笑道：“无事无事。”


    他有苦说不出，那女子却已经倩倩然到了二楼。堂内热闹一阵，王知梅又招招手，示意岩松锦坐下。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还未等几人寒暄的话在空气中捂热，却又听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莫清冉环顾四周，一身烟青色的衣衫与斗笠的竹色融为一体，淡淡然道：“劳驾，店内可还有厢房？”


    她跟到半路，便察觉到另有气息也遥遥跟在这花轿后。有意等了片刻，便见着谢玉颜也到了此处。


    这人气质与方才那位姑娘几分相似，若不是衣着不同，堂内人还以为看差了眼。迎客的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道：“这位客人，实在对不住，店内厢房已经满了。”他为难片刻，思索着要不要说出岩松锦。


    方才那位公子一行人已然让了间房。再让一间……


    “多谢。”莫清冉扫过岩松锦那处角落，不再多话，转身迈了出去。


    见她如此果断，小二暗暗嘀咕：“荒郊野外的，难不成今夜睡树上不成。”


    脚尖一转，莫清冉悄然无息地落到了客栈旁的古榆树间。这处视角广阔，目光下投可以窥见大堂，视线上扬可以望见屋后那处灵堂。


    莫清冉并指唤出张明符，罩在身间。


    待岩松锦意识到这次真是莫清冉追出来时，屋外再没有人。


    “莫师姐……”岩松锦小声四处喊道。


    ……


    莫清冉自然不会再答话。正当她准备掐叶示意，却看岩松锦环顾四周，没找到人后，立马利落地朝着四面八方拜过，又恋恋不舍地回了堂内歇息。


    他身影刚刚踏入二楼，莫清冉目光移到那位媒人上。本该一同上楼的媒人，转身小心翼翼避开了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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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鬼鬼祟祟向着后院的角落走了去。


    莫清冉一路跟到此地，只觉他们行迹诡异。洺山到闻花派分明有一条更为节省时间的道路，这位媒人却实打实绕路到了这处客栈。


    身影一匿，莫清冉悄然落到屋檐上。檐下的那位媒人一路向后，到了一座石屋前。


    这石屋掩盖在乱石中，分外不起眼，常人见到也只会以为是处巧夺天工的景色。王知梅再次看过四周，如愿见到没有人，她才晃晃秀袖自里面反倒出把钥匙。


    几进反转，“咔嚓”一声，石屋被打开，露出条黝黑的土道。莫清冉心知此时若不跟进去，他身上的钥匙便不好拿，于是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跟旋身跟了进去。


    土道狭窄曲折，壁上偶尔就有碎石松动，拦住去路。前方的王知梅脚下健步如飞，分明是早已将脚下路熟记于心，不过片刻，竟已远远甩开了莫清冉。


    眼见前方深不到底，莫清冉顿住脚步，指尖一幻。明符自袖中飞出，化作浅浅的星光向前飘去。


    然而那光不过飘出一丈，便猛地一颤，犹如被狂风吹灭般没了光亮。


    这闭不透风的土道自然是没有风的。


    莫清冉不动声色放慢了呼吸。


    半响，前方拐弯处传来一声叹息，带了股市井人刻意的亲切，“您一路跟着我，这是要做什么呢？我不过是讨口饭吃。”


    王知梅自阴影处挪了出来。


    闻言，莫清冉色不变，只缓缓道：“平白无故死了六个人，闻花派迟早会前来调查。”


    “这位姑娘说得什么话。那几位公子可是在迎到闻花派才没了声息，关我一个牵线搭桥的媒人什么事？”


    话音未落，剑光突然一亮。就在这瞬息里，莫清冉持剑转到她背后。


    以剑柄轻拍在她肩头，莫清冉低声道：“她们做得不算隐蔽。若要喂养白面骨，暇地土并非上选。”它气味太不寻常，也易留痕迹。


    指尖从她肩头捻下一点黄土，莫清冉盯着王知梅闪躲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此妖法是何人假授于你？”


    王知梅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草草推起笑道：“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白面骨，我只是个老婆子，能知道些什么？”


    莫清冉不再多言，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前方迈去。以石封门，以土做道，这道路的背后必有蹊跷。


    “姑娘！等等！”王知梅剁了剁脚，费力追了上去，“仙师、这位仙师啊！我这老妇人也只是奉命行事，您高抬贵手，就不要为难于我了。”


    “奉命？奉谁的命。”


    “这……”王知梅面露难色，挣扎片刻，才如实回答道：“我、我也不知。只是半月前，闻家小姐突发想要招赘，还非要那、全阴全七日出生的男子。要求颇多，也古怪。但钱财给的也极多，我也只是个中间人啊……”


    前方人脚步不停。


    王知梅扑上前，一步拉住莫清冉的衣袖，苦道：“仙师啊，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你就不要再向前了，当老婆子求求您。”


    “贪得钱财便不必担忧本心。”莫清冉淡淡瞥过她，轻拂开了她的身子。


    脚下迈步越发轻快。


    拐过又一转角，莫清冉望着这处祭祀用品堆满的角落，幽幽转身，“你背后那人，心思很是聪明。”


    点名要阴时全七之人，再不着痕迹将线索查到岩松锦。莫清冉轻抬眼，目光冷冷移到她面色苍白的脸上，“夫人不是要阴时全七出生的人吗？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