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山的风景往后飞去，耳边的风声越发急促。莫清冉碰了碰秦知聿布下的结界，开口道：


    “我倒未发现你玩心如此大。”


    身下的巨鸟轻轻扭头，吐露人语：“师姐在说什么？”


    “你分明知晓。”


    “我若不再做些什么，师姐怕是同我回不了玉静门。”轻触碰到她手心，鸟瞳金光一亮，“师姐可是怪我擅自做主了？”


    “知聿，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何模样？单是一件小事，为何这般与我客气。”


    他太小心翼翼，莫清冉不着痕迹掐诀，灵光一现，又再次幻灭。


    灵力滞涩如常。


    闭眼靠上鸟羽间，莫清冉缓声道：“离得玉静门还有段距离，我休憩片刻。”


    身上人气息逐渐平息，秦知聿拍展鸟羽的速度不由得放慢，饶是如此，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玉静门的山门还是显露在了眼前。


    幻形成人，莫清冉翩翩落入秦知聿怀中，他本可直接飞入门内，却只停在了门外台阶外。


    秦知聿小心抬起半步踏上阶梯，单单一步，莫清冉在他怀中眼皮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怀中环境陌生，莫清冉环顾四周，这处环境熟悉。抬眼对上秦知聿视线，她声不知觉放慢：“秦宗主？”


    轻放手将她放置在地上，秦知聿似笑非笑地点头叫她：“莫师姐。”


    分明是又在逗人。莫清冉转身看向门口，到底还是从前熟悉的模样。她迈步往里面走去，反被秦知聿扯住衣袖拦下：“师姐是否忘了什么？”


    她记性一向不错，若说忘了什么……莫清冉扭身看向矮了一个台阶的秦知聿。她心一动，记起自己如今身份，“是门内如今有弟子识的我？”


    秦知聿别过脸，噗嗤笑出声来。顺着衣袖握住莫清冉的手，他赞同道：“师姐想的不失为理。不过……”他将两人握住的手抬高，刻意晃了晃，“不过，我只是想叫师姐牵住我。”


    拉着她前行，秦知聿侧身解释：“我留得的弟子皆是信任师姐之人。”


    就在前方，门口白光一幻，这女子见得两人俯身行礼，“大人，您回来了。”得了秦知聿应礼，鹤唳将头微微抬起，仍旧平眼看向地面，等他问话。


    “我交代你的事做得如何？西柳林如今又怎样？”


    “回大人的话，鹤唳皆做好了。林内最近荷池开了不少花出来。”


    “开了便好。你记得我早些时日传信于你之事。下去吧。”


    扭头看向盯着鹤唳的莫清冉，秦知聿摇摇了手，示意她回神。


    “师姐？”


    “嗯。”若有所思看向消失在原地的少女，莫清冉沉吟道：“你自何处救了她？”


    “师姐问这些做什么？”秦知聿唇角含笑，凑近点距离，拖长了声道：“师姐可是在捻醋？”


    “捻醋？”饶是莫清冉不知此词意义，听着他话语间的语气也听出丝不同来，大抵是什么道侣间的话语。她随意点头应下，一双眼睛在四处游荡。


    一花一树，一峰一楼，不甚变化，可又变化颇大。莫清冉轻吸口气，将声放低，“那些留得这处的弟子在何处？”


    “自然是在各峰修习所选。师姐今日不可去看他们。”他声坚定，莫清冉疑惑道：“为何？”


    “师姐是忘了我们回玉静是要做什么的了？”


    怎能讲忘记，她本就不知。猜想他又想了什么主意，莫清冉缓声道：“我问你时，你不曾告知于我。”


    “往日是不得已。如今……我便可以告诉师姐了。”


    他们不知不觉间，早已入了西柳林内，应着秦知聿这声，莫清冉原本专心看着脚下的心思被挑起，望向了林内。


    那处绿影间灯火通明，遥遥可见处于正中间的高楼自上往下皆是张灯结彩，花灯一盏又一盏，似是看不到尽头。


    见此情形，莫清冉愣在原地。


    “你瞒我便只为这事？”


    荷花盏内一颗又一颗月明珠发出耀眼的冷光，莫清冉慢步在其中，越发拿不住头脑，“今日可是山脚下什么节日？”


    “当然不是。”秦知聿轻笑补道：师姐想到了哪里？”


    池间千瓣莲的花瓣幽幽落下一片，顺着一侧的溪流往下远行。看着侧边比昔日茂密不少的西岭草，莫清冉心上又浮出一个念头。


    “知聿……今日是你生辰？”


    说来，她确是不清楚秦知聿的身世。随意摘下团叶间新生的莲蓬，莫清冉白指一转一回间，一点嫩白落到了手中。


    眼见手心剥得那堆莲子越来越多，秦知聿仍旧笑语盈盈盯着自己不开口讲话，莫清冉将手心的那团放进他手中，“那想来是我猜测这般。”


    秦知聿瞳孔转过一圈，再次问道：“师姐当真不记得了？”


    “我记性一向不错。今日我却真不知晓。”


    似是放了心，秦知聿将手一挥，林内响起一声猫叫。黑狸慢悠悠自团叶间跳下，罕见地，它看着身侧两人犹豫片刻。


    “喵——喵喵。”


    最终黑狸放软了声，开始围着莫清冉打转。


    “师姐、如今还未记起什么？”


    “我……”俯身抱起脚边的黑狸，身侧撂下一侧黑影，秦知聿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他将头低下，不过片刻，便又主动仰起了头。


    以手撑住下巴，秦知聿一双眼睛亮晶晶，故作怯弱道：“我今年虚岁十九。。”


    我今年虚岁十四。


    当年那幕总算在记忆里抢先露出半分，莫清冉好以暇地看着地上这人，终于有了些修道者光阴流逝之感。


    修道者寿命本就远远高于平常人。入了仙缘便意味着抛了凡缘，这修真界未曾不少有修道者与常人结缘，一次次等待再续。


    可她与秦知聿不同。


    莫清冉微微弯腰，将视线移到秦知聿身上，“小师弟分明记错了。”她缓缓眨眼，意有所指道：“我初见你是在花朝，那时可并未有芙蕖。”


    秦知聿卸了口气，眼眸微眯道：“师姐分别记得，作何要拆穿于我？”


    又不装了。莫清冉暗暗发笑，问起事来：“我在话本中听齐师弟讲自焚一事，你回到百载本不该有记忆。你是何时记起了那些往事？”


    “师姐觉得我是何时记起？”


    莫清冉缓缓摇头，他们二人于情感上站得高点的永远是秦知聿。依照百年前秦知聿探得自己的那些听闻，早可将自己摸个透。


    而自己，对他的了解却是少之又少。察觉到几分不对，猜想到几分不同，也无法想到如今知晓的事上。


    “师姐可想得起你在蝶妖幻境那次，我将自己的讨食碗推给了你？”


    “嗯。”想起他那副可怜样，莫清冉点头。


    “那半个馒头是有毒的。”


    果不其然看到莫清冉怔住的模样，秦知聿扬起笑继续恶劣道：“师姐知晓我的性子，也乐意宠着我。那师姐可知我并非入得玉静才坏，而是一开始便恶毒得不寻常？”


    他声极慢，一板一眼道出事实：“我回到百载前，便一直在竭力让自己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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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


    所以他刻意引了妖兽假装被追，再故意让远游回玉静门的墨玉救下自己做了徒弟，最后再假意不知闯进了西柳林内。


    只是可惜……百年前的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一直承受他的灵力，只能让他缩在身躯间看他历经莫祈城一事。


    这样想来，秦知聿提前入门便有了解释。


    莫清冉不轻不重揉过黑狸，她那日提起回到玉静门是想询问清楚一些事来。


    可如今……又阴差阳错了。她怎会知晓，秦知聿与她的相遇是一开始便预谋了好的。轻叹一声，莫清冉望向地上忐忑不安的秦知聿。


    讲话时倒是理不直气也壮，话完又做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分明是他扰了自己心神，他却还情绪低落了下来。


    蹲身将黑狸放进他怀中，莫清冉徐徐道：“这只黑狸我既已送与你，当是你抱。知聿，你告诉我这些，又想从我这里讨得什么？”


    若是恩，她不知给了多少次。


    若是情，她也分明已经给了。


    不知何时，秦知聿掐了一大捧荷团放在怀中，黑狸进了他怀中，便找了个好位子团成了一圈。一高一低的错叶中，秦知聿露出张乖巧的面容。


    他从前一向除了玉静门服饰便是随意一身，今日却是一身配了身后荷色的青白长杉，披了同色的雪狐裘。


    莫清冉低声再次询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讨得什么？”


    “我要向莫清冉讨要一份成亲礼。”


    前尘种种，皆起于师姐一名，秦知聿此时倒是不叫师姐了。扫向四周，莫清冉微微退后几步。


    “师姐？”


    初识、临别，再遇。这西柳林内确是一片回忆海。扭身背向身前那人，莫清冉掐诀唤出张明符，辰时不济的灵力在此刻亮出一团火花。


    倒是天道遂愿。


    火星徐徐升至空中一片片炸开，清泠声同它合在一起：“小师弟既向我讨，我自然是要允的。”


    记起他讲过的话，莫清冉顺势道：“我若不允，想必我便是师弟口中那般不负责之人了。”


    得了她允诺，秦知聿面色喜悦起来，堪堪压住嘴角，他倾身记起另一事，“师姐与我如今身份不同，想必也可听得我话一刻。”


    “师姐还是进屋让鹤唳诊断一二。”


    他手一招，一侧树影落下一人。


    鹤唳颔首致意。


    门扉“咿呀”一声，鹤唳快速在一侧摆出月镜低声细语道：“还请莫仙师摘下面纱。”


    莫清冉自清坤袋中找出条黑纱，抬手递向她，“我面上恐会吓到你。”


    “鹤唳是医者，仙师不必担忧。您若是担心吓到我，那不如仙师带上？”


    这是什么道理？莫清冉默声不再开口，只利落摘下一侧玄绳。


    有关这面上肉花，她早已不抱有期望。一载前查得的那点线索，还来不及查明，便不知所踪，预言谷……思绪翻滚，莫清冉忍不住眉尖一颦。


    见她皱眉，鹤唳看回身后盯住自己的目光，她掐诀使灵的手一顿，商量道：“大人不如出去等着？”


    出去？秦知聿郁色道：“为何？”


    “我有事问于仙师。是有关女子之事。”


    回头看过床榻边，秦知聿眸色一暗，不再多言，起身向着屋外走去。


    门扇吱呀一声，缓缓偎入门框之中。


    见他离开，鹤唳掐指使灵，不知看到什么，她惊地不觉手一抖，声音也沉了下来。


    “仙师面上那处是窥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