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回音(四)

作品:《海刺猬

    到底是怎样的情人,才会一年见一面呢?


    后羿嫦娥?


    牛郎织女?


    ……


    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罢了。


    “老人”不高,但脊背依旧挺直。他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大衣袖子上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古龙香水味。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们手里一人捧了一束花——一束红的,一束白的。


    他说:“小宁,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来看她。”


    “她是凌晨走的,我也常是凌晨来的,只有今天是例外。”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记忆模糊。他缓缓上前,撤掉宁又声的那朵白菊,为她的牌位放上香水百合和红蔷薇:“她不喜欢菊花,你得送点她喜欢的东西。”


    “我没您那么讲究。”


    “你也该原谅她了。”


    “我本来就没恨过她。”


    “老人”一眼就看穿宁又声心里那团未谢的火花,淡淡说:“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我原谅她了。”


    “看,你还是心有遗怨。”


    “老人”绅士一笑,宁又声不再说话。


    他对着自己情人的那块墓碑讲了几句话,具体是什么,宁又声也出于礼貌而离得有些远了,没有听清。


    正当保镖要护着他离开的时候,宁又声突然想起什么,上前拦住他们,让江聆先去一旁自己转转。


    江聆:鬼神之地有什么好逛的?


    许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宁又声最后还是带着他一起,去与“老人”商讨投资的事情。


    “老人”在这附近山间有一处庭院,幽深古香,宁又声从未来过。


    书架上摆了许多书,甚至有典藏版的《红楼梦》……还有,母亲的相片。


    他轻轻啖了一口茶,问:“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突然涉猎到这个行业呢?”


    江聆老练应付:“现有儿童内容大多服务于超适龄人群,缺乏特定时期的教育引导。


    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意义的事情。我们觉得,以您以往投资‘夕阳红康养’‘工地环境保护’的眼光来看,您就是能理解和看重这份长期价值的伙伴。”


    从墓园到这里的十几分钟车程,江聆已然把“老人”的资料全部扒了一遍,最后一句顺嘴的暗示只不过是意外之喜的客套。


    “老人”又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宁又声——她冷静,又紧张,没有她母亲半分懂得人情世故。


    他说:“简单来说呢?”


    宁又声道:“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社会价值反哺商业价值的有效手段,也是当今市场上稀缺的投资产业,如果成功,连带所有相关企业都能在这一市场上分一杯羹,就算效果不佳,损失也不会太大。”


    他说:“你们在赌。”


    “对。”宁又声斩钉截铁,但江聆的表情略显凝重。


    “老人”敲了敲桌,唤来秘书,让他在一侧记录。


    “好的,付先生。”


    他说:“我,说到底是个商人,活得久了,投资也并非冒险而都是年纪堆积的经验,你们看到的那些资料,没有我的什么远见,只是捡上好时候罢了。”


    有些人跋扈张扬恨不得把人生吞,有些人扮猪吃老虎玩着温水煮青蛙的游戏。


    主动权看似在自己和江聆手里,实则在他。


    “但是,我也说过,我活得久了,五六十才有一段像样的恋爱,七八十就不想再工作了,身体也不行了……咳咳……所以现在很多事情都不应该由我自己去做决定了。


    你们是青年,理应让你们去为这个社会做决定。我会给你们投资,但我既然不是慈善家,就一定有条件……”


    江聆暗喜,拽着宁又声一起点头。


    “我只投项目,项目如果没什么水花,我之后便不会考虑再与您二位合作,如果成功,我会考虑入股贵公司,我死之后,我的股权由宁又声继承。”


    宁又声瞪大眼睛。


    冷静下来,她清楚地知道,他这一份大礼给的不是自己,而是已逝的母亲。


    可她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表现得像是欠了自己很多一般,也不懂他明明有过妻子还有过孩子,却要把对母亲的爱说得多么圣洁无瑕。


    她与“老人”之间唯一的线就是母亲,这是一条蜿蜒绵长而杂乱无章的棉线,除去之外再无纠葛。


    江聆在这个晚上与他签了合同,在捕梦盒工作室的会议厅里。


    会议尾声,宁又声请“老人”留步,想跟他聊聊。


    江聆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叔,你为什么……”


    “小宁,别把一切事情想得太复杂。我爱她,这就够了。”


    “所以,这是亏欠吗?可我觉得您并不欠我和她什么。”


    “爱就是这样,常觉亏欠,我本来应该已经放下了,可是见到你,又伤感起来。


    你也别想着谢谢我,要谢就好好谢谢你母亲吧,很多人死后是没有价值的,但亲人不一样,亲人留给你的除了保佑,还有人间的一切。”


    “老人”虽这样说爱情的纯洁无瑕,可说是爱情,它掺杂利益;说是利益,它掺杂欲望。


    其实终究是各取所需,宁又声,作为遗憾,弥补就是。


    “老人”拍拍宁又声的肩膀,叼着烟斗走了。


    “谢谢您。”她说。


    至于那声“父亲”,她还是说不出口。


    唯余宁又声呆愣在那里。


    复杂吗?


    我想要的答案,原来一直是最简单的吗?


    我总把感情想得太虚伪以让它们适应所谓“故事”的陈词滥调,是这样的吗?


    也许吧。


    所以宁又声,你该给江聆的答案,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呢?


    再说吧。


    她想。


    她收拾好情绪,关上了会议室的灯和暖气,一步一顿。


    “宁又声,谢谢你。”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拽住她的脚踝,走不得,落不下。


    江聆现在应该是怎样的姿态?


    或许又是靠在某个地方,双手互相耷拉在腹前,发丝落在眉眼之上,阴险而甜美地朝她笑。


    她说:“谢谢我妈吧。”


    ……


    转角上了楼梯,打开门口的小灯,那有些锈的邮筒被照亮。


    邮筒的嘴里含了五朵花,这是来自江聆的提醒。


    她无奈叹了口气,又提醒自己该笑笑,末了把花儿都插进瓶子里,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啃。


    宁又声开始发呆,任由思绪在空中漂浮,这边转转,那边走走。


    从海水变蓝,到雪山褪青,从苹果氧化,到蝴蝶落下。


    拟声道具很多都已经搬到捕梦盒去了,杂货间已然空空荡荡,宁又声决定把那里改造一下。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坐起来,思索一阵,没什么点子,就又瘫回去了。


    随后手机的铃声响起,宁又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方雅婷的声音:“又声,你后天在星愿吗?”


    “在的,怎么了?”


    “汤圆说想回来看看你们。”


    ……


    “宁老师,是我说的,想来见您。”汤圆坐在秋千上,毛茸茸的靴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一边,林奇和方雅婷正在与远道而来的陈允橙交流。


    宁又声问汤圆:“现在每天在家里干些什么呢?”


    “起床、刷牙、吃饭、跟妈妈做饼干、吃饼干、睡觉、上厕所、看动画片、洗澡……”汤圆掰着手指头,到最后发现没有指头可以掰了,索性放弃。


    “动画片好看吗?”


    “不好看,看不懂。”


    “你觉得为什么自己看不懂呢?”


    “好快、好吵。”汤圆气呼呼回答道。


    宁又声若有所思点点头,问:“那汤圆觉得,它们为什么很吵呢?”


    “它们说话很快很多,然后时不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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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些怪怪多声音……我还是更喜欢听宁老师您发出来的声音。”


    宁又声大概懂了她的意思,也越发觉得自己和江聆的坚持是对的。


    就算撞南墙,那就把这堵墙推翻就好,再不济也能挖一个小角。


    之后,汤圆从方雅婷的包里拿出了很多单独包装的手工饼干。它们有些长得奇奇怪怪,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小动物的形状。


    她把这些饼干都分给了福利院的孩子们。


    大家有些很不好意思,但多数都会说“谢谢”,也有些孩子会说“对不起”。


    汤圆也只是呆呆地回应他们“不用谢”和“没关系”。


    宁又声坐在秋千上,想:希望她可以忘记很多不愉快,成为一个真正的小孩。


    林奇和方雅婷请大家到了一个粤菜馆吃饭,江聆姗姗来迟,推开包间门,宁又声注意到新买的围巾上沾了雪碎。


    她看着那与自己这条颜色和款式都十分相似的围巾,默默将它从脖子上取下,挂到椅背上,问:“下雪了?”


    他挠挠头发,像狐狸甩毛,道一句“是啊”之后,自然地坐在了宁又声身边。


    从外边玩完钢琴的汤圆被林奇领了回来,一进门就说:“陈老师,你怎么变成一颗橙子了?”


    陈允橙露出那颗可爱的小虎牙,摸摸自己的脑袋,偷偷看宁又声:“老师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那陈老师要快点开心起来。”


    “好,我答应你。”


    陈婧眯眼撅嘴正准备磕,却突然想起自己那段可称之为“可恶”的感情,长长叹了口气。


    方雅婷说,跟陈允橙聊过之后,打算过完年送汤圆上一年级,现在的课程就由自己和林奇来教。


    宁又声问:“你们……不工作了吗?”


    方雅婷略显尴尬地说:“上次车祸,林奇的手受伤了,没办法继续做手术了,我最近比较闲,都是在谈一些律所合作的事情。不过又声你放心,我们除了本行,还有贸易上的收入,你不用担心了。”


    宁又声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不理解但尊重。


    之后大人们很默契地不再谈以往的事,而是规划着未来。


    林奇说:“听说又声又回去做老本行了?”


    回应他的是江聆:“现在是我麾下的实力战将。”


    江聆想去搂宁又声,反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去。


    陈允橙只是默默地吃饭,烧鸭、白切鸡、清蒸鱼一块一块往碗里夹。


    陈婧心中狂喜:修罗场修罗场修罗场!


    但转念一想,这样好像又不太仁道,毕竟是在陈允橙伤口上撒盐。


    不管了不管了……她怎么想反正是她自己的事,只要不告诉陈允橙就好了。


    江聆说希望陈允橙能来当项目的心理医疗顾问,但陈允橙拒绝了。


    他说自己最近课题和研究室工作太忙,腾不出时间,也腾不出手和脑子。


    江聆没再继续劝他。


    宁又声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希望他这话是出自内心的,没有劝他。


    陈允橙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的,她想。


    这是祝愿,更是一种带有老妈子色彩的规劝。


    但同样也是真心话。


    这餐桌上,大家很默契地没有喝酒,于是结束后各奔东西。


    宁又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只知道第二天起床去上班时,推开门,邮筒里静静呆着四朵鲜花。


    这是江聆在提醒她——


    天明的天明的天明以后,她要选择一个关乎两个人生存与死亡的问题。


    这话言重了些,但也不错,感情的存亡死生,往往就是一念一瞬,遇见和离别,短暂与永恒。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翻过日历了,潦草翻到今日,那剩余的页数竟也不剩下什么。


    昨夜小雪只下了几个小时,被江聆这位幸福之人捡着。


    而这花也善变——


    三朵……


    两朵……


    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