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回音(三)

作品:《海刺猬

    江聆怕她反悔,拽着宁又声的手要和她拉钩上吊。


    两人的指纹贴合,指心温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江聆说,“嗯……加个期限吧。”


    宁又声思考了一下:“十天?”


    “啥十天?我还半个月呢!”江聆不满。


    “那就半个月。”她说。


    “一周。”江聆的手指使劲,似乎要按倒宁又声。


    “八天。”


    “六天。”江聆蹙眉。


    “一周。”宁又声却步。


    “三天。”但江聆又开始得寸进尺。


    “五天!”


    “好,宁又声,你说到做到。”


    宁又声见江聆这副狡猾的样子,将手缓缓放下,无语挑眉道:“看来你已经好多了,那我就不留着照顾你了。”


    江聆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放在心口,撒娇道:“嘶——头痛心痛。宁又声,说到底还是你把我搞成这样的,你得对我负责。”


    “哦,我好心送你回来,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狗咬吕洞宾?”


    江聆嘟嘴生气,无理取闹道:“我不管,你今晚就陪陪我嘛。”


    “江聆,你今年几岁?”


    “二十五啊。”


    “我们是成年男人女人是吧?”她警惕地盯着他,想把江聆看穿。


    江聆不怒反笑,凑到她脸上,帮她揉开眉心,问:“你想什么呢?我可没那个意思。”


    宁又声红了脸。


    “大晚上的,你还是别露面离开为好,我可不想明天被人抓拍了上头条。”江聆劝她。


    宁又声眯着眼睛:“哟,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还是个红人呢?”


    “不然你以为我住这么远是为什么?”


    宁又声拗不过他,只好妥协。


    江聆把脏了的西装外套随便脱下扔到洗衣桶里,修长的手指解开领口第一枚扣子,想了想,说:“我这里也没有女士睡衣,我帮你问问保姆阿姨,”想到宁又声这样能见缝插针脑子还好使的人应该要问保姆是不是在家里,以此来脱罪开溜,他立刻接道,“我最近回来的次数比较多,就给阿姨放假了。”


    江聆打了一通电话,随后略带遗憾地通知宁又声阿姨把衣服带回去了。


    可宁又声却清晰地感知到,他明明就在笑。


    她只好穿了江聆的衣服。


    高中时,江聆还只是高,清瘦,但不壮。


    长大之后,他练了一身薄肌,穿衣显瘦但还是要比宁又声大只许多。


    宁又声像是穿着大人衣服,袖子和裤脚软趴趴地跌在空气和地板上,像是小僵尸。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他面前,问:“能卷吗?”


    江聆蹲下身,半跪着帮她卷起裤脚,笑意盈盈:“这有什么不能的?”


    他指尖不小心扫到她脚踝,宁又声怕痒不怕疼,整个人颤了一瞬,呼吸也滞了一瞬,向后撤步。


    江聆已经洗了澡,整个人氤氲着沐浴露的香气和热气,他不解释也不道歉,而是起身为宁又声倒了一杯热水。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愿海的方向开始放了烟花。


    但明天是什么日子,宁又声却是知道的——是母亲的忌日。


    想到母亲,她却又突然想到了“老人”。


    江聆的酒刚醒,就一连收到了好几封工作邮件,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去处理这些事情,而是给宁又声和自己各拿了一张毯子,跟助理通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把车送去洗洗,就带她到了室内露台。


    看烟花。


    江聆的毯子跟他本人一样,披在身上,就好像从身后被紧紧拥抱。


    她望着远处的烟花绚烂,感慨世事无常,有人欢愉,有人寂寞。


    江聆的小姑虽然刻薄尖酸还盛气凌人,但她有一些话,宁又声是真正听进去了的——要利益,就收着点傲气和清高。


    她与“老人”一直都比较生分,这种关系也是宁又声自己一手造成的,但仔细想想,“老人”对自己一向客气,也很大方。


    利用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再怎么说,那也是母亲的“情人”,而他们还结了婚,那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宁又声如是想。


    江聆拍拍她,问她为什么又木住了。


    宁又声望向他,微风撩拨她的头发,藤蔓的枝桠疯长,填满对面之人开满花的心房。


    她再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身边有个江聆一般的人很好,她在他明亮眼眸中开口:“江聆,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好。”


    “嗯……应该是两个人。”


    “那也好。”


    “有一个也不算人了。”


    “都好。”


    远处一捧捧光与星宿在并肩齐放,化作万千琉璃与碎金,遗憾短暂之后是更加热烈的银花之雨。


    宁又声眯着眼睛想要看那烟花之后的无人机航展到底在拼些什么字,最后还是江聆提醒她,只是有钱人的示爱把戏罢了。


    他感慨:“唉——又做看客了。”


    “不,只是一个主角在看另一个主角罢了。”她说。


    宁又声不知道为什么,在江聆类似表白自己又类似拒绝的插曲结束后,她的内心格外舒畅,以至于话都变多:“诶,我说你小姑怎么对你敌意这么大?说来还有点血缘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仇。”


    江聆只能把他所了解到的故事都告诉她。


    宁又声评价道:“那她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是啊,虽然有怨气,但又不服不行,”他自嘲轻笑,“我父亲虽然是导演,但其实一直看不起我做编导,尤其是做动画片。他早就说过不会给我任何帮助,所以不打压就不错了。我说‘捕梦盒’是白手起家,真不是卖惨,而是事实。”


    宁又声点头。


    “论迹不论心的话,小姑确实是我的恩人,虽然我觉得她一定是以‘施舍’为出发点拿钱和她的人脉来炫耀自己的一切,但不论怎么样,她对我的好处是落在地上的。互相利用罢了,没有恨不恨和喜不喜欢一说。”江聆说。


    宁又声咬咬嘴唇,被江聆看见。


    “你别咬了。”他喃喃,而宁又声并未听见。


    她说:“江聆,我之前没有发现,你是这样的人。”


    他哼笑了一声:“我也不是小孩了,别把我想得那么单纯。”


    过了看童话的年纪,过了过家家还幻想娶妻生子的年纪,过了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和激情的年纪。


    宁又声太不懂自己,自己也太不懂她。


    他们只是重逢而已,虽然江聆更倾向于“相逢”这个不那么沉重的语境,但反正,遇见就是极大的缘分了。


    重逢的感情色彩是前人花太多笔墨才被赋予的,真到一个个、一个个人身上,就飘渺而虚无。


    他接下自己的话,将它挂在了相见于寒冬的月亮上,希望那带着桂香的兔子能把这份感情埋在永不倒的树下:“宁又声,到底什么人才能一辈子当小孩呢?”


    “不愿意,或不能成为一个大人吧。”她说。


    烟花消散,远方朦胧的硫磺雾气催人困觉。


    “江聆,我困了,带我去睡觉吧。”


    “好。”


    “晚安。”她说。


    江聆嘴唇微微上扬,回应道:“晚安。”


    江聆这一晚上睡得格外安稳,倒是宁又声又失了眠。


    第二天一早,江聆是被一阵糊味熏醒的。


    “姑奶奶,你要炸了我的厨房吗?”他赶忙上前把宁又声挪开,盯着煎锅里那两枚烧焦的鸡蛋。


    宁又声眼神躲闪,最后解释道:“我饿了,想煮碗面。”


    江聆把火关了,挑眉勾唇:“哦?两个蛋?两个碗?两双筷?”


    她一把推开他:“你爱吃不吃。”


    “我可不吃黑蛋。好在我作息规律起来得早,不然真得吃你的黑暗料理了。”


    宁又声说:“现在是早上十点十八分。”


    江聆捂住耳朵不听,绑上围裙去洗锅,随后从冰箱里捞了个番茄出来抛给宁又声:“帮帮忙。”


    宁又声在空中接过这枚冰冰圆圆的红果子,走到在他身边。


    “切片切块?”


    “切片吧,给你做清水面……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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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昨天晚上肚子太难受了,今天早上吃清淡点。”


    两碗热乎乎的面条上桌,宁又声这才感觉自己在生活。


    “好吃吗?”


    “嗯。”


    “想有个人一直给你做饭吗?”他双手撑着脸,盯她。


    宁又声吸了口面条:“说了会给你答复的,你就别试探我了。”


    他说:“我的车拿去洗了,今天得挤地铁。”


    “我不信你只有一台车。”


    “宁又声,这是生活。”他笑着说。


    宁又声眼眸微垂,抬头仰点他面前那碗面:“不吃给我。”


    “那不行。”


    ……


    可能是过了早高峰,三号线的换乘站的等候区没有以往那么恐怖,江聆还吐槽宁又声夸大其词。


    列车呼啸而过,白色的车身中夹杂着黑压压的影子,越慢下来,越触目惊心。这附近在举行漫展,Coser和摄影大军以及动漫、游戏爱好者们从这截车厢汹涌溢出,向有电梯的转站台进发。


    她轻蔑挑眉勾唇,眼周的痣也嘚瑟起来:“还觉得我在夸大其词吗?”


    “宁又声,狗耳朵,乌鸦嘴……”


    宁又声把江聆拉住,怕被人群冲散。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本要问她“可不可以”,但宁又声却主动逼近。


    两人好不容易挤上车时,果不其然也已没有了座位。


    宁又声要下的站没什么人,整趟列车只有星星点点的捧着花或者花灯的人,幽魂般行径着。


    江聆看到了,也听到了,这站叫做——清山墓园。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雪花也没有冻雨,气温罕见上升,冬日暖洋洋的。


    宁又声沿路买了一枝白菊,江聆正也想着买些什么花儿,就听见她说:“你以什么名义去送呢?我妈挺不喜欢你的。”


    “我又没见过阿姨。”


    她故作玄虚压下嘴唇。


    都说不让烧火祭祀,但墓园里却满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烬,飘落在大大小小的母胎上,有些甚至只是块规整的石头。


    公共墓地里,人的高低贵贱一眼可知,鬼的高低贵贱也都能被悉数参透。


    宁又声手里的那朵白菊轻轻落在那块石碑上面,那儿空荡荡的,没什么人记得她。


    宁又声来这儿之前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所以现在已是正午时分,阳光很好,她有些闷,于是解了围巾,随手搭在小臂上。


    江聆却说他冷,于是借了自己的礼物。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心里埋藏了很久的秘密说给了他听。


    “我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当然,谁会喜欢读书呢?父亲死后,母亲患上了躁郁症……她时不时会情绪很激动,尤其是在成绩和我的人际交往方面,我因此挨了不少揍,就连打架那次也根本就不是陈龙后面又对我动了手。


    但她每次恢复理智之后,就会成为一个愧疚的慈母,让人无法恨,也无法爱,更无法理解……我知道这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倒反天罡的心理,但你知道的,我不爱说假话的。”


    她还提了一嘴“老人”,说他给自己的钱其实一直被她存着,现在想来应该利滚利挺多的了。


    “算了算,他今年应该也七十多了吧……找个时间,我确实要好好谢谢他。”


    他的泪划过脸颊,宁又声不安地嘲他太敏感,手指碾过泪痕。


    “宁又声,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你的……故事。”


    他这声“故事”咬得庄重,让宁又声不好意思地歪过脑袋,看菊花花瓣摇摆。


    “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对愿海发了什么誓吗,”没等江聆开口,她立刻回答道,“我说,我不要成为一个怯懦的人,我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那你实现这个愿望了吗?”


    “之前我理解错了,现在……或许懂了吧。现在的宁又声,时刻准备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她回应道。


    ……


    “小宁?”


    一位老者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他们双双转身,那朵白菊从这空隙中见到了那位老者。


    究竟是怎样的情人,才会一年见一次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