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裴素,痛心疾首:“裴素,我原本最看好你!以为你能成为标杆!可你呢?你这是在害他们!也是在毁掉龙才班的根基!”


    “我知道你很优秀,你可以帮助他们,但是你能一直帮助他们吗?我想不能,你们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各奔东西。”


    “秦老!”


    裴素提高了声音,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任何退缩。


    “我认为,个人的极限,不仅仅体现在独自攻克难题上,更体现在能否引领和激发团队突破更大的难题上!”


    “我们不是一个简单的互助小组,我们是一个创新体系!”


    “这个体系产出的成果,其价值远超我们任何一个人独立所能达到的高度!”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实力吗?”


    他直视着秦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秦老,您建立龙才班,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培养出一群符合您心目中完美标准的毕业生,还是为了给龙国培养出真正能解决未来难题,推动进步的顶尖力量?如果我们的方式和成果,能够更好地服务于后者,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甚至鼓励我们呢?”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在秦老的心上。


    秦老愣住了。


    他看着裴素,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自信和锐气,看着他身后那群虽然紧张却同样目光坚定的学生。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训斥和道理,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坚持一个看起来已经过时,已经不适应当下环境的规矩。


    还是为了那个更宏大的目标?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老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李运昌紧张地看着秦老,生怕他气出个好歹。


    肖火等人也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秦老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靠回了轮椅背。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无力:


    “出去,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暴怒,没有决断,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李运昌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


    他示意裴素等人离开。


    裴素看着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秦老,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微微鞠了一躬,带着其他人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秦老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一场头脑风暴正在这位近百岁老人的心中疯狂席卷。


    而门外,裴素等人站在夜色中,心情同样沉重。


    他们知道,这场交锋,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结果,取决于秦老最终能否跨越他自己设定的那道坎。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秦老独自深陷在宽大的藤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睁眼,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挣扎。


    裴素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那年轻人的眼神,锐利,自信,甚至带着一种挑战权威的无畏。


    他说得对吗?秦老问自己。


    时代真的变了吗?


    那种需要每个人在绝境中爆发出原子般能量的极限单兵模式,真的过时了吗?


    他眼前闪过二十年前的景象。


    那是国家实力尚弱,高端技术被层层封锁的年代。


    每一次突破,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血来。


    他记得自己和同事们,是如何靠着近乎原始的设备和拼死的钻研,一点一点啃下硬骨头的。


    那时候,没有什么团队协作可言,更多的是各自为战,是依靠个人超强的意志和能力去打开局面。


    他的二级核威慑计划的理论雏形,就是在那样一种孤立无援、背水一战的氛围下诞生的。


    那是绝望中迸发的疯狂想法,是一个科学家对国家命运最悲壮也是最决绝的守护。


    “最坏的情况……不是同归于尽的权利被剥夺……而是我们连启动毁灭的按钮都找不到……”


    秦老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穿越二十年的沉重。


    那篇发表于09年、一度引起国际震动的论文,与其说是一个计划,不如说是一声凄厉的警报。


    它描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未来:当常规力量全面失衡,当所有反击手段都被预先扼杀,当领土被一寸寸蚕食,我们还能凭什么守护这片土地?他的答案,是终极的恐怖平衡——以整个太阳系引力秩序的潜在崩溃为赌注,将月球化为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是一个疯子般的计划,一个被国院屡次驳回、视为禁忌的计划。


    但也正是这个计划,像梦魇一样缠绕了他二十年,塑造了他之后所有的教育理念。


    他固执地认为,只有将每个龙才班的学员都锻造成能够独立面对末日、在废墟上快速重建科技树的“超级单兵”,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比论文中描述的更残酷的博弈中,为国家保留一丝火种。


    裴素他们的协作模式,在他看来,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真正的风霜雨雪。


    可是……裴素他们创造出的成果,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耀眼。


    那种低成本、高效率、跨学科融合的创新模式,确实展现了惊人的活力。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强大吗?


    秦老的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属于过去那个强调个人英雄主义的年代,一个则隐约指向了他不愿承认的未来。


    就在秦老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种矛盾撕裂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是李运昌去而复返,而且,还带来了一个人。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李运昌率先走进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决然。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国院的领导,李正元。


    李正元的神色同样严肃,他看了一眼瘫坐在椅中、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秦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两位老人,因为二级核威慑计划争执了将近二十年,一个坚持那是必要的终极威慑,一个则认为那是疯狂且会将国家拖入不可预测深渊的冒险。


    但此刻,李正元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锐利对抗,多了几分理解和担忧。


    “秦老。”


    李正元开口,声音沉稳。


    秦老缓缓睁开眼,看到李正元,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运昌把你请来了?怎么,是觉得我这个老糊涂已经无可救药,需要你来下猛药了吗?”


    李正元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秦老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散落的文件,轻轻叹了口气:“老伙计,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听说,孩子们今天的答辩,非常成功,但也引出了一些争议。”


    秦老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正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追忆:“还记得二十年前吗?那时候我们多难啊。要什么没什么,全靠一股子狠劲,靠几个人甚至一个人憋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熬。你那时候,为了那个计算模型,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晕倒在机房……那种情况下,我们确实需要尖兵,需要能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狠角色。因为资源有限,我们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让最强的人去冲击最难的关口。”


    秦老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带回了那段峥嵘岁月。那是他理念形成的根源。


    “可是老秦啊,”李正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时代变了。你看看现在我们的国家,看看我们的科技实力。虽然仍有差距,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模样了。现在的科研,讲究的是大兵团作战,是跨学科融合,是体系化推进。就像你担心的那个‘二级核威慑’,就算真要搞,那也不是靠一两个天才单打独斗能完成的,它需要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协作体系,从理论物理到航天工程,从材料学到信息控制,缺一不可。”


    秦老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微缩。李正元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完全直视的隐秘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李正元,这个和他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看到秦老的反应,李正元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语重心长。


    “老秦,我理解你的担忧。那种终极的危机感,作为一个老科技工作者,我何尝没有过?”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种小概率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悲观的设想,就扭曲了正常的人才培养路径啊!”


    他加重了语气:“你想让他们像当年的心算班、珠算班一样,成为特殊时期保存关键技能的活化石?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的国家真的沦落到需要依靠这种单兵化石来保存火种的程度,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世界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巨变!可能老美垮了,老毛子垮了,整个国际秩序都崩溃了!到那个时候,保存一两个技术火种,又能改变什么大局?”


    “而且。”


    李正元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老。


    “你对我们的国家,就这么没有信心吗?你认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发展,积累了如此雄厚的基础,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打回原形,需要靠几个超级个体来延续文明的吗?秦老,你糊涂啊!”


    “你现在的心态,我大概能明白。”


    李正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没多少日子了,所以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末日的滤镜?”


    “你把国家,也想象成了一个和你一样行将就木的老人,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做最悲观的打算?”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中了秦老!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恍然!


    是啊……李正元说得对啊!


    他自己时日无多,潜意识里,是不是已经把这种对生命终点的焦虑和悲观,投射到了对国家未来的判断上?


    他把国家也看作了一个垂暮的老人,在担忧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终结,所以才如此执着于培养能够应对“终极末日”的幸存者?


    但国家不是老人!


    国家是一个朝气蓬勃,正在崛起的青年!


    它需要的不是应对末日的悲壮策略,而是引领发展的开拓精神和协作创新的强大体系!


    秦老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挣扎,震惊,慢慢变为一种深切的茫然,最后,化作了一丝明悟和……无尽的惭愧。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被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时代的局限性蒙蔽了双眼。


    他用二十年前的尺子,来丈量二十年后的世界和人才。


    他差点因为自己固执的,带有个人悲观色彩的理想,扼杀了一群年轻人身上最宝贵的协作精神和创新活力。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秦老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


    李正元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李运昌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秦老。


    终于,秦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李正元,又看向李运昌,最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那些等待命运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良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我真是老糊涂了……”


    这句话,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种解脱。


    这一刻,执着了二十年的心结,似乎终于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