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


    这天傍晚,裴素总算是将初步的一些有关于第四代高能电池技术的一些概念,讲述给了四个人。


    他们需要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而裴素也需要一些时间,来规划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十天。


    这是裴素划定的第一阶段死线。


    十天之内,将第四代高能电池那庞大、颠覆、近乎来自未来的知识体系,强行灌注进眼前这四位能源领域最顶尖大脑之中。


    十天之后,他需要他们能初步理解、消化,至少能在他离开后,独立地沿着他铺设的轨道,推动这项技术不至于脱轨。


    随后,在四月份,这个已经只剩下二十天的月份里, 他需要将那把核能手枪搞出来。


    再之后,五月份一整个月。


    属于那台注定要震撼世界的核动力坦克。


    蓝图已定,容不得半分迟疑。


    .....


    第一天,风暴过后的会议室成了临时的课堂。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激辩后的硝烟味。


    投影屏幕取代了昨日的对峙,上面是裴素花了一晚上时间制作的知识脉络图。


    其复杂程度足以让任何资深学者望而生畏。


    裴素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精准地指向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


    “拓扑势阱的稳定边界”


    “非阿贝尔规范场的动态耦合”


    “场束缚等离子体的能量逸散阈值”


    每一个词组背后,都代表着一座需要攀登的知识险峰。


    吴天磊眉头拧成了死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笔记本上涂满了狂乱的线条和问号,试图抓住那飞速掠过的思路。


    沈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指尖在平板电脑上飞舞,记录下每一个数据和公式,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切割开每一个逻辑环节。


    但显然,以她的目前的学识,想要理解这一切还是很困难,偶尔的停顿和微微下抿的嘴唇,泄露了她高速运转下的吃力。


    郑涛双手抱胸,魁梧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神在投影和裴素之间快速切换,努力将那些抽象的理论与他脑中庞大的工程图景强行焊接。


    每一次焊接,似乎都伴随着无形的火花和金属的呻吟。


    唯有王睿,眼神灼热得近乎疯狂,完全沉浸在公式的海洋里,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那些符号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激烈对话。


    他时而恍然大悟般猛地点头,时而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这一切,太难了。


    第二天。


    课堂转移到了中电科最核心、保密等级最高的理论验证实验室。


    冰冷的金属操作台泛着幽光。


    计算阵列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裴素不再仅仅讲述,他开始演示。


    在经过三小时的学习之后,他初步的开始使用起了这台巨大的计算机 。


    在巨大的交互式建模平台上。


    手指如同最灵巧的指挥家。


    将无形的“晶格场”具现化为层层叠叠、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结构网。


    复杂到令人晕眩的数学模型光是写出来,就耗费了他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看这里。”


    裴素的手指点向模型深处一个不断扭曲、旋转的奇异点。


    “传统约束的致命缺陷,奇点湮灭。”


    他道:”“动态耦合,能量转化为负熵流。边界条件由这个超维度方程组锚定,这是我所做出的一次巨大的改变,你们需要记住这一点。”


    他调出一组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


    沈静的记录速度已经跟不上,她索性放弃了平板,眼神死死锁定屏幕,仿佛要将每一个像素都刻进脑海。


    郑涛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似乎看到到了那层层装甲和冷却管道如何在理论中成型。


    王睿则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


    手指无意识地凌空比划着那些公式的推演路径,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已经大到了能被旁人听见。


    “引入非交换群,规范不变性。对!这样场流就不会崩溃,


    吴天磊的笔记本上已经画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形,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和几个巨大的、力透纸背的问号。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老旧引擎,在裴素掀起的知识风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第三天。


    实验室的灯光依旧惨白,空气里仿佛弥漫着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焦糊味。


    王睿终于从那种近乎癫狂的沉浸状态中挣脱出来一点点。


    “裴…裴院士!”王睿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急切。


    “这个…这个非阿贝尔场与晶格耦合的动力学方程。第三项,这个旋度算子作用于规范势…它…它在动态流形上的积分路径是如何保证其闭合性,并且不会引入额外的拓扑障碍,最终导致奇点…呃…场流紊乱的?”


    他的问题艰深无比,每一个词都踩在理论物理的最前沿,甚至带着他自己尚未完全消化的猜测。


    他问得急切,眼神里充满了渴求,但也混杂混乱。


    裴素的目光从复杂的全息模型上移开,落在王睿脸上。


    他想了想。


    并没有解答这个问题。


    而是开口道:“各位这几天都辛苦了,我给你们放一天假,你们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吴天磊、沈静、郑涛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裴素那个按压眉心的动作上。


    一股无声的尴尬和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实验室。连超级计算机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吴天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王睿了,这个能把数学当饭吃的家伙都问出了这种连他自己都理不顺的问题。


    还换来了裴素如此直白的“头痛”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试图给双方,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裴院士,王睿他钻得是有点深,有点急了。”


    他干笑一声,指了指自己一片狼藉的笔记,又指了指旁边沈静那几乎被公式填满的平板和郑涛那紧锁的眉头,“您讲的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形象又足够表达差距的比喻:“就像我们几个还在吭哧吭哧地掰手指头算一加一等于二,加减法都还没整利索呢…您这边,啪!直接把微积分的卷子拍我们桌上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真的不是笨不笨的问题。是地基还没打,您就让我们盖摩天大楼了。这楼…它,它悬空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来的。


    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裴素放下按压眉心的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当实验室厚重的防辐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依旧冰冷的灯光和超级计算机的嗡鸣时,门外的走廊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


    傍晚稀薄的光线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四个人,像四条被拖上岸暴晒过的鱼,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挫败感和高强度用脑后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他们的呼吸。


    吴天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里面塞满了“拓扑”、“势阱”、“非阿贝尔”这些嗡嗡作响的碎片。


    沈静摘下眼镜,用力捏着鼻梁,指尖冰凉。


    郑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王睿则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光滑的地面,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仿佛还在与那个该死的旋度算子搏斗。


    沉默像墨汁一样在四人之间晕染开。


    这沉默比任何抱怨都更有力量。


    最终还是吴天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走!食堂…不,食堂没劲!找个地方,喝点!他妈的憋死老子了!”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无声的响应。


    没人有胃口吃饭,但酒精,此刻成了唯一能暂时麻痹那被知识风暴蹂躏过的神经、冲刷掉满脑子公式乱码的救命稻草。


    没有多余的商议,四人步履沉重却目标一致地走出了中电科那庄严而压抑的大门。


    城市华灯初上。


    车流织成光的河流。


    他们钻进了一家离中电科不远、门脸不大却颇有口碑的川菜馆子。


    老板显然认识这几位常客,没多问,直接把他们引进了最里面一个安静的包间。


    一盘红油赤酱的辣子鸡,一盆翻滚着红油的毛血旺,几碟爽口的凉拌菜,还有一箱冰镇啤酒。


    菜上得快,酒开得更快。


    冰凉的玻璃瓶撞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吴天磊抓起一瓶,也不用杯子,仰头就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麻木,他长长地“哈——”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郁结都吐出来。


    郑涛有样学样,也抓起一瓶,吨吨吨几口下去,然后重重地把瓶子顿在桌上,抹了把嘴边的泡沫,眼神里的茫然被酒精冲淡了些,只剩下疲惫。


    沈静没碰啤酒,只要了一壶滚烫的菊花茶。她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水似乎熨帖了她紧绷的神经,但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依然有些发白。


    王睿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无意识地在油亮的辣子鸡里拨弄着,眼神发直,显然心思还被困在那些未解的公式迷宫里。


    “十天。”吴天磊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裴院士他真是拿我们当神仙用啊。”他苦笑了一下。


    “不,神仙也扛不住这么灌顶。”


    郑涛拿起筷子,狠狠戳了一块浸满红油的鸭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和:“何止是灌顶…简直是拿高压水炮对着脑门子冲!那感觉…啧,比当年在戈壁滩上搞抗冲击试验还他娘的费脑子!图纸…图纸在哪儿呢?我脑子里现在全是那‘晶格场’打转,看啥都像拓扑结构!”


    沈静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数据链和核心模型框架,裴院士给得很清晰。但支撑这些框架的底层物理和数学…断层太大了。”


    “就像老吴说的,我们在做加减法,他在尝试让我们学会微积分。”


    她微微蹙眉,“这不是努力就能立刻填补的鸿沟。需要时间,需要…系统的知识重建。”


    她没说出口的是,裴素所展现的那种对高维数学和前沿物理信手拈来的掌控力,让她感到了某种近乎绝望的差距。


    “重建?”


    王睿像是被这个词猛地刺了一下。


    “不是重建!是颠覆!是另一个体系!”


    “非阿贝尔场…规范不变性…还有他引入的那个流形上的积分技巧…太…太美了…但也太…太他妈难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抓起旁边吴天磊的酒瓶,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狼狈地放下瓶子,用手背擦着嘴,声音带着咳喘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我搞了半辈子数学模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刚认字的文盲!看不懂!好多地方根本看不懂!”


    王睿的崩溃像最后一根稻草。


    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挫败感如同包间里弥漫的辛辣油烟,无孔不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十天?


    他们连裴素知识体系的冰山一角都还没能真正理解!


    吴天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油腻的发丝被弄得一团糟。


    他眼神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扫过热气腾腾的菜,扫过同伴们同样写满疲惫和迷茫的脸,最后落在自己放在桌角的手机上。


    屏幕因为之前的信息推送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就在那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名字在他被酒精和公式搅得一团混沌的脑海里,如同沉船残骸中的一颗珍珠,骤然闪现!


    那是一个尘封在通讯录深处、备注极其简单的名字:【老周】。


    吴天磊的眼神猛地聚焦,涣散的精气神瞬间收拢!


    他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坐直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等!”


    他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把旁边正闷头喝酒的郑涛吓了一跳。


    吴天磊一把抄起自己的手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手指有些颤抖地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通讯录飞快地滚动。郑涛、沈静、连还在咳的王睿都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老吴?咋了?见鬼了?”郑涛纳闷地问。


    吴天磊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终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骤然焕发出神采的脸,那是一种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同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喷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