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风暴之眼

作品:《始于“足”下

    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北方的原野。当中超联赛进入最后三轮时,积分榜上的每一分差距都仿佛被放大镜下审视的头发丝——细微,却决定生死。


    沪上主场2-0完胜中原建业。芦东一传一射,状态正佳。赛后他站在场上,右膝上缠着专业的运动绷带,但动作已无丝毫滞涩。理疗师在场边对陈国栋点头示意——经过两周的强化治疗,芦东的膝伤已得到有效控制。


    “东少,最后两场了。”


    张浩走过来,两人碰了碰拳头。


    “一场一场来。”


    芦东说,目光却下意识瞥向场边的大屏幕。


    屏幕上正在滚动其他场次的比分。当“沈Y 1-0苏州”的字样跳出来时,整个体育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一波连胜。沈Y这支赛季初的升班马,在联赛还剩两轮时,只落后榜首沪上1分。


    更衣室里,气氛从胜利的喜悦迅速转为凝重。陈国栋在白板上画着最后两轮的形势图:


    “我们71分,沈Y70分,鲁山68分。下一轮我们对恒太客场,沈Y主场对鲁山。最后一轮……”


    他在白板上画下最后一轮的对手。


    上海沪上 vs沈Y。


    “很可能最后一轮见分晓”


    张浩喃喃道。


    第29轮,沪上客场挑战粤州恒太。


    这是本赛季最艰难的客场之一。天河体育场五万人的山呼海啸,雨后湿滑的场地,每一分钟都是考验。上半场第31分钟,恒太反击得手,0-1。


    中场休息时,沪上更衣室里,芦东用冰袋敷着膝盖——不是疼,只是习惯性的保护。陈国栋快速调整战术:


    “下半场我们打长传,避开中场缠斗。芦东,你回撤接应,用你的长传找张浩。”


    下半场开始后,调整立竿见影。第58分钟,芦东回撤到中场,接到后卫传球后转身,送出一记四十米精准长传——张浩心领神会反越位成功,单刀冷静推射。


    1-1。


    扳平后,沪上士气大振。第78分钟,张浩右路突破横传,芦东在点球点附近迎球怒射,球如炮弹入网。


    2-1。


    反超!随队远征的两千沪上球迷沸腾了。


    然而第85分钟,恒大通过点球扳平。2-2。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补时第3分钟,最后一次进攻。沪上门将大脚开往前场,张浩头球摆渡,替补前锋在底线勉强传中——


    球飘向禁区弧顶。


    张浩从边路冲刺到中路,侧身凌空抽射!


    球如流星直挂死角!


    3-2!绝杀!


    张浩脱掉球衣疯狂庆祝,吃到黄牌也毫不在意。终场哨响,沪上客场艰难拿下三分。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到他们回到更衣室。


    另一场比赛的结果显示在大屏幕上:沈Y 2-0鲁山。


    第29轮后积分榜


    沪上 74分


    沈Y 73分


    鲁山 68分


    在联赛还剩最后一轮时,沈Y咬死沪上,积分榜仅差1分,最后一轮还是两队的正面交锋,媒体疯了。


    最后一轮的赛程安排,简单到残酷——


    上海沪上 vs沈Y


    榜首两队的直接对话。冠军归属,一战定乾坤。


    “升班马神话还是豪门王朝?”


    “于俊洋的青春风暴能否掀翻陈国栋的成熟战舰?”


    “矛与盾的终极较量!”


    这些标题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占据所有体育媒体的头条。沪上体育场的球票在90秒内售罄,黑市票价炒到原价的二十倍。全国超过一百家媒体申请采访证,训练基地外二十四小时有记者蹲守。


    压力如实质般压迫着两支球队的每一根神经。


    沪上训练基地采取了最高级别封闭措施,但基地内的气氛却出奇平静。


    理疗室里,芦东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赛前理疗。理疗师按摩着他右膝周围的肌肉,满意点头:


    “恢复得很好。软骨磨损控制住了,积液基本吸收。只要注意动作幅度,撑完一场没问题。”


    芦东活动右腿:


    “感觉比受伤前还好。”


    理疗师收拾器械


    “那就好。不过赛后还是要好好休息。”


    走出理疗室,张浩在等他。


    “怎么样?”


    芦东做了几个变向动作


    “没问题。”


    教练办公室里,陈国栋正在反复观看沈Y的比赛录像。见两人进来,他暂停画面。


    “坐。”


    陈国栋指了指沙发


    “最后一场了,有什么想法?”


    张浩:


    “赢。必须赢。”


    芦东沉默几秒:


    “教练,足球最残酷也最美好的,就是这种时刻——一切都要在这一场比赛里决定。”


    陈国栋笑了:“没错。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该做的做好。”


    同一时间,上官凝练的工作室里,她刚刚确认了沪上体育场VIP包厢的订单。


    她包下整个包厢,邀请了孟凡雪和屈玮。这是她们早就约好的——沪上争冠关键战,一定要在现场。


    手机响了,是孟凡雪。


    “凝练,包厢订好了吗?”


    “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太好了!我和屈玮明天就去买加油的衣服!”


    “芦东膝盖怎么样了?”


    孟凡雪的声音轻松


    “完全没问题了!理疗师说只要注意点,踢完最后一场没问题。”


    挂断电话,上官凝练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夜景。


    四年了。


    她抬手摸了摸右腿外侧——那里有一条长疤,后来她用梵文纹身遮盖了。


    纹身师问她纹什么,她说:“纹一句梵文,‘我只属于你,我的爱人’。”


    四年了,她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手机又响,是助理:“凝练姐,明天的拍摄要推迟到后天上午。”


    “后天上午……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挂了电话,她打开社交媒体。


    已经有8700万的粉丝量了,每天无数私信和评论。


    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问:


    “凝练姐姐还在等那个人吗?”


    “四年了,他值得吗?”


    “放弃吧,你值得更好的。”


    她从不回复,也不删除。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沈Y训练基地,深夜十一点。


    器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耿斌洋正在整理最后一筐训练用球,抬起头。


    于教练站在门口。


    “还没休息?”


    于教练走进来,随手关门。


    耿斌洋把球放进筐里


    “马上就好。”


    于教练在器材室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耿斌洋把最后一颗球放好。


    于教练开口,声音平静


    “斌洋,最后一轮,我想让你进大名单。”


    器材室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耿斌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擦球的毛巾,整个人像被定住。


    声音干涩的道:


    “教练……您说什么?”


    “我说,最后一轮对阵沪上,我要把你放进比赛大名单。”


    于教练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而且如果需要,我会让你上场。”


    耿斌洋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毛巾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教练,我……四年没踢正式比赛了。”


    “我知道。”


    “最后一轮是决定冠军的比赛。”


    “我知道。”


    “对手是沪上,是东少和耗子。”


    “我知道。”


    于教练的每个“我知道”都很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耿斌洋更加不安。


    “那您为什么还要……”


    耿斌洋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背对于教练,肩膀微颤。


    于教练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沉默很久。


    于教练缓缓道:


    “因为这四年,你每天都在准备。你的技术没退化,意识更成熟了。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可是如果因为我输了,如果因为我……”


    “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


    于教练打断他


    “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决定胜负,也没有谁该独自承担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耿斌洋面前。


    “四年前你选择离开,是因为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四年后我给你这个机会,是想告诉你——有些错误需要用行动弥补,而不是用逃避惩罚自己。”


    耿斌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教练,如果我上场……如果我见到他们……”


    于教练说:


    “那就面对。用足球的方式面对。在球场上,你们是对手,也是兄弟。踢好你的球,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漫长沉默。器材室里只有呼吸声。


    许久,耿斌洋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眼神不再惶恐。


    “您真的觉得……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踢球,你四年前就准备好了。”


    于教练看着他


    “准备好面对他们,这四年你每天都在准备。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敢不敢,在四万人面前,在芦东和张浩面前,重新踢一场球?”


    耿斌洋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四年前那场决赛,火车站里匆忙的脚步,那列不知开往何方的火车。


    然后,他看到了训练场,球门,足球在脚下滚动的轨迹。


    四年。1460天。35040小时。


    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他睁开眼,看着于教练,用力点头。


    “我敢。”


    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于教练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他拍拍耿斌洋的肩


    “好。明天全队开会,我会宣布这件事。早点休息。从明天开始,你要做的,就是踢球。”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Y训练基地战术分析室。


    所有一线队球员到齐。二十三人,从十八岁青训小将到三十岁老将队长,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将决定三天后那场关键比赛的命运。


    于教练走进会议室时,身后跟着耿斌洋。


    他穿着沈Y训练服,背后没有号码。低着头,跟在教练身后,像往常一样沉默。


    球员们有些疑惑——管理员怎么来了?但没人多想,以为他是来帮忙准备会议材料的。


    于教练走到讲台前,耿斌洋在他身旁站定,依然低头。


    于教练扫视全场


    “人都到齐了。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最后一轮对阵沪上的比赛。”


    于教练的声音在安静中回


    “耿斌洋将进入比赛大名单,并随队前往沪上。”


    死寂。


    然后,会议室轰然炸开。


    “什么?!”


    “管理员?!他能踢比赛吗?”


    “最后一轮了,现在加人?!”


    “教练,这不合规矩吧!”


    年轻门将刘振宇最先站起来,脸涨通红:


    “教练,我尊敬您,但这个决定我不服!我们拼了一整个赛季,现在到了最后一场决定冠军的比赛,您突然让一个从来没踢过正式比赛的人加入?这对我们公平吗?!”


    边后卫也站起来:


    “我们知道耿哥人不错,但这是中超最后一轮!对手是沪上!是芦东和张浩!万一……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年轻球员情绪激动,老将们虽没说话,但脸上写满质疑。队长陈伟缓缓起身。


    “教练”


    陈伟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我能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虑。但作为队长,我需要为全队负责。耿斌洋他只是个管理员,而且没有踢过正式比赛,这是事实。最后一轮决定冠军的比赛,让这样一个球员加入,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看向耿斌洋:


    “而且,这对耿斌洋本人也不公平。万一他上场后表现不好,赛后媒体会怎么评价他?这些压力,他承受得了吗?”


    会议室所有人看向耿斌洋。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依然沉默。


    于教练没有立刻反驳。他等所有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他扫视全场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们,耿斌洋是谁。”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你们只知道他是器材管理员,只知道他没踢过比赛。”


    于教练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会议桌上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四年前,他是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最好的中场球员之一。”


    有人倒吸冷气。


    “你们不知道的是,他和现在沪上的芦东、张浩,是大学时期的队友,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于教练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他们三个人,被称为大学足球界的‘三叉戟’。芦东是9号,中锋,进球机器。张浩是11号,边路爆点。而耿斌洋——”


    他看向身边的耿斌洋。


    “是7号。球队的大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球员都瞪大了眼睛,看看于教练,又看看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管理员。


    “这四年,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三个弟子。”


    于教练缓缓道


    “我说他们天赋异禀,说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我说其中一个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足球,我说我希望他能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他回来了。”


    陈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教练……”


    陈伟终于找回声音


    “您说的第三个弟子……就是耿斌洋?”


    于教练点头:


    “就是耿斌洋。”


    他走到投影仪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老照片——三个少年肩搭肩站在球场上,笑容灿烂。中间是芦东,左边是张浩,右边是耿斌洋。他们都穿着大学球衣,背后号码清晰可见:9号、11号、7号。


    “这是他们拿下省冠军后拍的。”


    于教练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会一直这样下去。一起踢球,一起拿冠军,一起走向职业。”


    照片切换,是一段视频——耿斌洋在比赛中送出精准长传,芦东前插接球。


    “看这个传球。”


    于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


    “三十米贴地长传,从三名防守球员中间穿过,精准找到前插的芦东。这种传球,需要什么样的视野和技术?”


    再切换,是耿斌洋主罚任意球的画面。


    “天外飞仙。”


    于教练说


    “这是大学时期队友们起哄给他的任意球起的名字。弧度、力量、角度,都是顶级。”


    一张接一张,于教练展示了十几张耿斌洋大学时期的比赛照片和视频片段。每一次触球,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射门,都展现出一个顶级中场球员的素养。


    会议室里,所有球员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那个每天默默整理器材、偶尔帮他们捡球的管理员,曾经是这样的球员。


    于教练关掉投影仪


    “现在你们明白了?为什么球队会给他提供一份职业合同,而我为什么要在最后一轮让他加入。”


    他看向耿斌洋:


    “过去一个月,耿斌洋看了我们本赛季所有比赛录像,分析了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做了三百七十二页的分析报告。他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这支球队,也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这场比赛的重要性。”


    于教练走到耿斌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抬起头来。”


    耿斌洋缓缓抬头。这是他会议开始后第一次正视所有人。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东西。


    于教练说:


    “我不需要你们立刻相信他能踢好。我只需要你们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伟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耿斌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伟的声音有些颤抖:


    “洋哥,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耿斌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用道歉。你们没错。我确实四年没踢比赛了。”


    他看向所有人: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教练让我上场,我会拼尽全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踢一场球。”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于教练适时地走到门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他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那是一份保密协议,封面上印着醒目的“绝密”字样。


    “保密协议。”


    于教练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要你们每个人仔细阅读然后签字。协议核心内容:耿斌洋加入球队、将随队前往沪上参加最后一轮比赛的消息,在比赛开始前,不允许向任何外人透露。”


    “包括家人?”


    “包括。”


    “朋友呢?”


    “包括。”


    “那记者……”


    “尤其不能透露给记者。”


    于教练的目光锐利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


    他停顿一下: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场比赛太重要了。沪上那边现在一定在全力研究我们,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临时加入了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球员,他们会疯狂收集信息,制定针对性战术。”


    于教练缓缓道:


    “而耿斌洋最大的优势,就是‘未知’。沪上对他一无所知,芦东和张浩对他……更是一无所知。”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于教练提高音量


    “所以,这份协议必须签。如果有人泄露消息,我不会追究法律责任,但我保证,你的职业生涯在沈Y到此为止。而且,我会动用我所有人脉,让你在整个中国足坛都待不下去。”


    这话极重。空气凝固了。


    “我不是在威胁你们,”


    于教练声音缓和


    “我是在保护球队,保护我们一个赛季的努力,也保护耿斌洋。”


    一分钟后,陈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签完字,他看向耿斌洋,用力点头。


    接着是李响,王涛,刘振宇……一个接一个,所有球员都上前签字。


    签完字,于教练收好协议。


    “好。散会吧,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耿斌洋会跟队合练。”


    球员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于教练和耿斌洋。


    于教练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体育新闻。


    “……接下来关注中国女足留洋球员的最新消息。”


    新闻主播的声音响起


    “效力于曼城女足的王林雪,在上周末的英超女足联赛中完成精彩助攻,帮助球队2-1取胜……”


    画面上,王林雪在雨中奔跑,接到传球后漂亮转身摆脱,送出一记精准传中,队友头球破门。进球后,王林雪和队友紧紧拥抱,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镜头特写——那是充满自信和朝气的笑容,和几个月前离开中国时那个青涩女孩判若两人。


    新闻播报员继续:


    “王林雪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在英国逐渐适应了高强度训练和比赛节奏,语言能力也有了很大提升。她说最要感谢的是在国内时指导过她的教练和队友们……”


    画面切换到王林雪采访片段,她用流利英语回答记者提问,神情从容自信。


    新闻播完后,于教练关掉电视。


    会议室安静几秒。


    “这丫头,成长得真快。”


    于教练忽然说。


    耿斌洋点点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于教练四年来见过的,他笑得最自然、最舒展、最好看的一次。不再是带着沉重负担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为别人感到高兴的笑。


    “还记得她走之前,在机场和我说过的话吗?”


    于教练问。


    “记得。”


    耿斌洋轻声说


    “她说她会好好踢,不会给我们丢人。”


    “她做到了。”


    于教练拍拍耿斌洋的肩膀


    “你教出来的徒弟,现在在英超踢球了。”


    耿斌洋没说话。他看着黑屏的电视,仿佛还能看到王林雪在场上奔跑的画面。


    许久,他才低声说:


    “真好。”


    就两个字,但于教练听出了所有情绪——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于教练说:


    “你也会的。三天后,在沪上体育场,让所有人看看,耿斌洋还能踢球。”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两天,沈Y训练基地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但已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团结。


    第一天上午全队合练。于教练安排队内对抗赛,耿斌洋在替补组踢前腰。


    第一次触球,他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卸,球像粘在脚上,顺势转身摆脱防守,送出一记三十米精准长传,直接找到前插前锋。


    球到人到,单刀破门。


    进球后,前锋朝耿斌洋竖起大拇指。其他球员交换眼神——那些大学时期的视频,原来不是夸张。


    下午定位球练习。耿斌洋站在球前,主罚七个任意球——五个直接破门,两个造成门将脱手补射得分。


    “洋哥,你这脚法……”年轻门将揉着手腕苦笑。


    耿斌洋只是笑笑,继续练习。


    第二天,于教练让他参与主力组战术演练。起初主力球员们还有些不适应——他们习惯快速直接打法,耿斌洋的控球和组织需要他们调整跑位节奏。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了这种打法的好处。当球在耿斌洋脚下时,进攻显得更有层次和变化。他总能找到防守空当,在最合适时机把球传到最合适位置。


    训练间隙,队长陈伟走到耿斌洋身边。


    “老耿”


    陈伟语气客气


    “刚才那个传球,时机把握真好。”


    耿斌洋擦擦汗:


    “你跑得也好,再晚半秒就越位了。”


    陈伟愣了愣。他跑位是下意识的,但耿斌洋不仅看到了,还算得这么精确。


    陈伟说:


    “最后一轮,如果你上场,我们会配合你。”


    耿斌洋看着陈伟,认真点头:


    “谢谢。”


    出发前一晚,沈Y基地宿舍楼。


    耿斌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训练服,一双球鞋,还有那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看着里面三样东西:照片、车票、战术笔记。


    四年。1460天。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四年前离开梦想的地方。


    手机震动,于教练短信: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是新的开始了。”


    耿斌洋回复:


    “教练,谢谢您。”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睡吧。”


    耿斌洋合上铁盒,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四年前火车站里匆忙脚步……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他要回去了。


    虽然不是以最完美的方式,虽然不是在最恰当的时机。


    但至少,他回去了。


    几百公里外,沪上,芦东的公寓。


    孟凡雪帮他检查行李:


    “护膝带了,绷带了,止痛药……这个应该用不上了吧?”


    “带着吧,以防万一。”


    芦东说


    “虽然膝盖没问题了,但备着总没错。”


    孟凡雪把药放进行李箱,坐到他身边:


    “紧张吗?”


    “有点。”


    芦东老实承认


    “不是紧张比赛,是紧张……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孟凡雪握住他的手:


    “不管多重要,尽力就好。我和凝练、屈玮会在包厢里给你们加油的。”


    “凝练也去?她这个大忙人,还有时间看比赛?”


    孟凡雪笑道:


    “嗯,她包了整个包厢。她说这是你们最重要的比赛,她一定要在现场。”


    芦东点头,心里涌起暖流。四年了,上官凝练始终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一部分。虽然那个人不在了,但她还在,用她的方式支持着他们。


    “对了”


    孟凡雪忽然说


    “张浩刚才发微信,说屈玮怀孕了。”


    芦东愣住: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两个月了。张浩那家伙高兴得快疯了,说等拿了冠军就求婚。”


    芦东笑了:


    “那小子……终于要当爸爸了。”


    “是啊。”


    孟凡雪靠在他肩上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


    芦东搂住她,看着窗外夜色。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四年,足够让青涩少年成长为联赛最佳射手,足够让感情从热恋走向稳定,足够让团队从巅峰到低谷再到巅峰。


    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芦东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


    他说:


    “睡吧。明天还有最后的训练。”


    第二天清晨,沈Y训练基地门口,大巴车就位。


    球员们陆续上车,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这是他们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耿斌洋最后一个上车。他穿着普通运动服,戴着帽子,帽子压的很低,尽量不引起注意。但球员们都知道他是谁,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现在那眼神里,有尊敬,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于教练上车后清点人数,对司机说:


    “出发吧。”


    大巴缓缓驶出训练基地,驶向高铁站。


    耿斌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他深深吸了口气。


    四年了,他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


    手机震动,王林雪发来信息。英国现在是深夜。


    “斌洋哥,我听于教练说最后一轮打沪上,你进大名单啦?我就说你们有事情瞒着我!哼!不过!真的替你高兴!加油啊!我会看直播的!”


    加了一个握拳表情。


    耿斌洋回复:


    “谢谢。你在英国也加油。”


    “一定!等我回来,要听你讲比赛的故事!”


    “好。”


    放下手机,耿斌洋看向窗外。初冬北方,田野枯黄,远处山峦起伏,天空是淡淡灰蓝色。


    他想起四年前离开时,虽然是初夏,但他心里的天空就是灰的,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四年后,他不仅回来了,还要以球员的身份,踏上球场。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内灯光昏暗。耿斌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东哥,耗子,我回来了。


    虽然是以你们不知道的方式,虽然可能不是你们期待的样子。


    但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会踢完这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