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独发】娑川山下

作品:《厂公难为

    一间破败的木屋隐在娑川山下,像是扛不住寒风的侵袭,凄厉地哀鸣起来。


    屋中住着一对中年夫妻。


    像蜡烛这类的稀罕物,寻常人家需得省着用。故而,若遇上今日这般的黑夜,夫妻二人便会早些相拥而眠。


    “阿姊将枝儿接去州里暂住,身边少了吵闹声,我总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女人的声音响在黑暗中,带着埋怨:“总跟你说去城里学门手艺讨口饭吃,再不济我也能替人缝补赚些钱,好过一日一日在这山下苦熬。”


    男人沉默几晌,眸中闪过愧疚与挣扎。


    “你又不说话了。”女人气急,索性转过了身子。


    男人叹息一声,声音似乎被无边的黑夜挤压了形状:“可是祖祖辈辈都靠着这山活了下来,我若弃山而去……”


    “又没叫你再不回来!”


    女人的斥责被接连的碰撞声淹没,她不由住了嘴。


    男人裹着外衣起身,凑近木门侧耳静听着动静。


    “咯——咯——”


    紧随其后的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又或是掺杂了其他。


    男人分辨不出,于是抄起屋中木椅,准备出去一探究竟。


    “你干什么!”


    男人转头,看清了亮在一片黑色中的那一双眼睛。


    女人满目惊慌:“怕是有贼人行窃!你便让他偷了又如何!”


    “你待在屋里,我去去就回!”


    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女人的手,猫腰开了一条缝隙,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


    待木门重关,寒风肆意从门下钻行,惊起的风声让女人的心脏狂跳起来。


    眼前是死样的寂静。


    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女人再感觉不到其他的。她照着男人的样子侧耳附身在木门前,屏住了呼吸。


    “嘭!”


    炸裂般的撞击声险些将女人的心吓出胸口,尚未等这股乍起的寒意从她的全身走过,便是一阵啃啮的动静。


    “咯——咯——”


    伴着声响,女人踏入了屋外的夜色。


    她看见一个个畸形的轮廓趴伏在地,围住了什么。


    可是太黑了,太黑了,她只能轻手轻脚地又向前挪了两步。


    无意中,她踩上了沁入红血的泥土,红血将她的布鞋染上殷红,她毫无察觉。


    女人的瞳孔终于适应了这片黑暗,她看见了她的丈夫。


    这具被包围的身体蹶然跃起,痛苦吞噬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呵!咳——”


    男人瞪大双眼,眼前似乎织了一层黑色。视线之中的女人的身影也只剩下残存的小部分。


    他的身上挂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痛楚在四肢百骸窜行。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呼吸,他的意识,他的所有一切都被冰封,一股力量将他的灵魂排挤出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要变成渴血的傀儡。


    女人捂着嘴后退。


    她看着男人痛苦地转动着脖颈,错位的骨骼在颤动。


    一滴血泪从男人的眼角滑下,他歪斜着头,拼尽全力从喉咙下发出人的声音。


    “跑——跑啊!”


    翌日,天刚微亮。


    混沌的天象蒙开一层灰色,劲风四起,将下山的众人死死顶回原处。


    藏烨同另一名暗卫撑着司岱舟的身体缓慢下行,断裂的枯草在脚下不甘地响着。这微弱的声音很快被卷了个干净,耳畔只能剩下一种声音。


    怒风呼号的声音。


    裴承槿握着金色长剑走在最前,警惕着鬼物非人的动静。


    凄厉的号角从未停止,不露日光的清晨竟是格外难捱。


    劈开杂草,眼前骤然宽阔起来,裴承槿迈出两步,望见了山下延绵的村庄。


    “厂公,此地有异。”


    娄旻德提刀上前,蹙眉轻声道:“此时应过卯正,早已是晨兴的时辰。这村子却不见丝毫炊烟升起。”


    “封祀坛前的怪人行动如此之快,怕是早到了这山下的各个村庄。”


    藏烨提议道:“谨慎起见,还是绕行为好。”


    裴承槿摇头:“若要进酆州城,我等便不能再穿这身官服。你们在村外等候,我进村子一趟。”


    “裴承槿!”司岱舟呵道:“你一人如何进入!”


    不知说出这话牵动了哪里,司岱舟顿觉疼痛席卷而来,他面色一变。


    裴承槿不改其意:“用不了多长时间。”


    娄旻德见状,快步上前:“卑职愿同厂公一道!”


    司岱舟看着裴承槿大步走远,他闷痛的胸口更加焦躁。


    这是一处不算热闹的小村。


    木桩插入地面,围成的几方空地便做了一处小院。


    而今,昔日景象不再,小院中叠股枕臂,残尸狼藉。流出的鲜血灌溉一片土地,土地被浸泡成稀泥,又被寒天封了一层冰凌。


    “厂公,这处村庄已遭山上鬼物袭击。”娄旻德瞥过几具面目全非的尸身,神色不忍:“这遍地残缺尸身,可想村民虽然奋起反抗,却仍是死伤惨烈。”


    裴承槿嗅着空气中厚重的血腥气息,叹道:“此处村庄绝非个例,鬼物扩散的速度远比我们想象更快。”


    说罢,他绕过堆砌的尸身,迈进了这户人家的小屋。


    屋中同样是惨状一片。地上、榻边,血色已成枯痕。


    “找一些寻常衣物吧。”裴承槿摸出碎银,放在了主人家的木匮中。


    番役捧着一沓粗布衣裳,问道:“厂公,这些可行?”


    “好。”裴承槿取下最上方的一件:“发下去吧,剩下的带走。”


    番役颔首领命,快步出了屋子。


    裴承槿见番役四散于屋外,他背对木门瞅准时机,单手揭开绯袍,快速套好了粗布外衣。


    “换下衣物一概焚毁。”裴承槿下令道。


    “是。”


    东厂番役齐声应下。


    司岱舟歇在村外的一块巨石之上,他遥遥看着裴承槿从村中走来,匆忙起身。


    “陛下。”


    司岱舟听闻,微微蹙眉:“此地并非皇宫,再称‘陛下’,恐引人注目。”


    藏烨一愣,问:“那属下如何称呼陛下?”


    “唤舟山吧。”


    藏烨嘴唇煽动,半晌才吐出个“舟山公子”的称呼。


    “那便这样了,莫要再呼‘陛下’。”


    裴承槿见藏烨面露难色,视线在他们主仆二人身上一扫,又淡淡收回:“舟山兄,还请换上一身衣服吧。”


    司岱舟点头应下,藏烨恍然大悟。


    所谓“舟山”二字,竟是裴承槿的主意?


    真可谓是大不敬!就算不便直呼名讳,裴承槿又如何以“兄”相称?


    “看着我做甚,是想我为你家公子更衣吗?”


    裴承槿有些戏谑的目光落在藏烨脸上。


    藏烨宛若惊醒,快速从番役手上拿了一件,愤愤道:“自有属下为……‘舟山公子’更衣。”


    司岱舟欲言又止。


    裴承槿做过事情多了,换个衣服又有何不可。


    司岱舟动了动隐隐作痛的身体,问道:“村庄中无一活口?”


    裴承槿摇头:“只入了最近几户人家,只有残尸,无一活口。”


    鬼物仅以一夜时间便可血洗娑川山下的村庄,蔓延至酆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娑川山下形式莫测,鬼物随时会卷土重来。而今,应尽快赶至酆州。”司岱舟沉声道:“可我眼下行动不便,不如你先行……”


    “村中有两轮木车,舟山兄躺上去,再找人拉车,便可了。”


    裴承槿止住了司岱舟尚未说出的话,眼神有些锋利。他吸入一口冷气,同样压低了声音:“陛下若总想出些馊主意,下次也不用开口了。”


    司岱舟气噎咽喉,竟从裴承槿的目光中读出些恼怒。


    他听得出,裴承槿是在告诫他不要再想一些类似于“分道而行”的屁话。


    可司岱舟也恼怒裴承槿总是一意孤行。


    若非前番他使计派藏烨拦住了将要出城的裴承槿,这阵子裴承槿怕是早就去了安国寺。


    而眼下,裴承槿也是半句不听自己的。


    司岱舟梗着脖子:“鬼物行动奇快,就算是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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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难以快过他们的速度。你先入酆州,便可买下马车赶来救我。藏烨会守在我的身边。”


    裴承槿的眼睑缩了缩,语气强硬:“冲上来的,就杀了,此事无需商议。”


    语毕,裴承槿跨步而出,道:“来两个暗卫,随我将拉车弄来,将你们的主子拖上去。”


    话中愤怒更甚于前。


    藏烨不解地看看裴承槿,又瞧瞧司岱舟,而后用眼神派了两名暗卫前去。


    心中翻涌着不知名滋味,司岱舟确实贪恋着这样明确表示出在乎情绪的裴承槿。


    可是前往酆州的道路莫测,他不想让裴承槿背负如此风险。


    “鬼物寻活人踪迹而去,故而,我们最好走小路入酆州。”裴承槿伸手,娄旻德迅速递上舆图。


    “何处来的舆图?”藏烨震惊问道。


    “出门在外,怀里揣一张不奇怪吧。”娄旻德皱眉道:“你们暗卫办事,不这样吗?”


    藏烨哑口无言。


    “我坠山之时,是朝着山的西面滚落的。由娑川山西侧入酆州,最好的小路便是……”


    裴承槿指着地图上一处:“这是这座村子,这条小路便可入酆州,也就是那条。”


    众人顺着裴承槿示意的方向一看,只见一条幽径通入荒草丛。


    “虽小路人烟稀少,但也需提防从两侧扑入的鬼物。因此,一人拉车,车前四人,车后六人。藏烨守木车旁,我同娄旻德在前。”


    裴承槿三言两语迅速下了命令,而后抄起放在司岱后手边的金色长剑:“舟山兄,在下的刀丢了。见舟山兄行动不便,想来也是用不上,便借宝剑一用。”


    司岱舟隐隐听出些不满,不等应答剑已被抽走了。


    藏烨张嘴又闭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了。


    嘎吱作响的老旧木轮碾过成片的荒草。


    此处说是小路,却满是土石杂草,一名暗卫奋力向前拉去,拉得脖子粗耳朵红。


    司岱舟在上面颠着,同样不好受。


    其余人皆快步随行。


    愈向前行,荒草愈密。紧接着,眼前只见荒草,再无小路。


    “厂公,莫不是走错了?”娄旻德左看右看,低声问道。


    “不,应该是杂草长势太猛,加上人迹罕至,原本的路便被遮盖了。”裴承槿显得冷静:“舆图。”


    娄旻德从怀中掏出舆图,双手展开。


    裴承槿确定了这条小路的大致延伸方向,回身顺着来时的路径朝向仔细比对,下令道:“这边。”


    荒草挺拔的秆子高高耸起,排成密集的栅栏,裴承槿一剑斩下,眼前却好似没有尽头。


    身后的暗卫喘着粗气,荒草因为疲惫的人们而激颤起来,发出擦啦啦的幽怨鸣叫。


    杂草擦过每一个人的身体,宛若在锯着众人身上的粗布衣衫。


    呲呲的声响掺杂于耳畔,急促、无序。


    裴承槿握拳作了止步的手势。


    番役及一众暗卫心领神会,皆放低身子,拔出了手中武器。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从四周逼近,倒伏的杂草被碾压着窸窣作响。下一瞬,模糊的血脸从从一片枯黄中闪现而出。


    身着麻衣的男人难辨面容,他高高举起的双手尚未触及猎物,身体便飞出数丈之外。


    他摇晃着身体,颠簸着步子,不屈不挠。


    另一具躯体后来居上,冲在他的面前。此刻却猛然倒地,萎成了一滩腐肉。


    紧接着,有什么滚落了。


    然而所有都与他无关,他只闻见了充满诱惑的血肉的香气。他吼叫着踏上同伴的尸身,像只飞蛾一样径直扑去。


    即便身上被砍出了血痕,腐败的脏器正顺着漏洞向外倾泻。


    裴承槿有些意外地看向这具鬼物。


    蛊人身体坚硬,刀剑不入。


    前番在刑部中所遇的死而复生的尸体,同样无法伤其身。


    今日在娑川山下所见,却并非如此。就连方才踹向鬼物的一脚,也同踹在常人的身体上一般无二。


    蛊人与因蛊人而生的鬼物,究竟有何关系?


    他们的尸身因何不再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