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并不知道，楚九年早已料定宋世镜的盘算终将落空。


    以他对周衡性情的了解，这人宁折不弯、清正自持，绝不可能动用那道空白圣旨来谋取官职、违背圣意。


    因此，楚九年早早就备好了一处清幽宅院，并将周府中仍愿留下的仆从、老管家徐伯以及二五都接了过来。


    他只想让周衡踏出牢门之后，仍有一个像家的地方可回。


    当周衡随楚九年踏入楚府，一眼就看见候在院中的徐伯和几位旧仆，脚边还蹭来那只二五。


    他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有什么情绪无声涌动。


    半晌，周衡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温声问：“小琅，这都是你准备的？”


    “嗯，我想着你住在这里，身边伺候还是老人为好，他们知道你的习惯，会让你舒服些。”楚九年语气谨慎的回答，担心周衡觉得是他自作主张。


    周衡却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谢谢小琅。”


    楚九年见周衡脸上没有显露一丝恼怒之意，默默舒了口气：“无妨，你住的舒心便好。”


    周衡看着院门前的匾额：[清雅居]


    “小琅，那你住在何处？”他突然问道。


    楚九年眼中闪过一抹微妙的心虚：“我想着你住过来怕有不适，便给你安排了我宅院附近。”


    他抬手指向清雅居西侧，那里与这边只隔了一道月洞门，“我，我住在那里。”


    周衡眉梢轻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却没有点破：“小琅想的真是周到。”


    楚九年耳根微热，没敢接话。


    他哪是什么周到，分明是藏了私心。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隐约钟声。


    楚九年如蒙大赦，匆忙说：“那个，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立刻让人准备饭菜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离开的背影都透着几分慌乱。


    周衡扶了一下叆叇，实在忍不住，低笑了两声。


    “大人。”徐伯走上前来，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


    周衡转身，温声道：“徐伯，如今我已是一介布衣，不必再称大人了。”


    徐伯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经牢狱却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公子安然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府中仆役大多已遣散归家，只留了几个老人，都愿继续伺候您。”


    周衡俯身将蹭过来的二五抱起，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牧竹呢？”


    “牧竹还未回来，但济世堂传信来，说是牧竹受了伤，在济世堂养伤呢。”徐伯解释道，“郭大夫在给他医治，说伤势已无大碍，让您放心，待牧竹修养好便放他回来。”


    周衡颔首：“好，明日去济世堂看看。”


    “好。”


    他抬步走入清雅居，目光掠过院中景致，格局清雅开阔，竟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心。


    沿途遇到的丫鬟小厮都是旧人，见到他时脸上真切的笑意做不得假。


    徐伯在一旁轻声解释：“这清雅居是楚府中最好的一处院子。老奴原还以为是楚中官自住的，谁知他竟一直空着，自己反倒住在隔壁那小院里....”


    周衡眼底闪过一丝哂笑。


    徐伯带着周衡走进主屋，声音里也带了些感慨，“主屋的布置也是楚中官特意吩咐，皆按您旧日的习惯来。”


    周衡步入房内，果然见一几一榻、一书一画，皆似曾相识。


    他唇角微弯，轻声道：“他费心了。”


    “楚中官说了，若是公子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向他说明，他定会满足公子任何所需。”


    “任何所需吗？”周衡笑意从眼底漫到眉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徐伯以为周衡怀疑楚九年的真诚，便替他说了几句：“许是当时楚中官在周府梅园受公子照顾，如今公子受难，楚中官是个感恩图报的好人，收留了我们这些奴仆，还将公子带回府中安置。”


    “好，一会儿我谢谢他。”周衡将二五放下，手指一挥，“去玩吧。”


    二五欢快地摇着尾巴，在院子中肆意奔跑。


    徐伯看着周衡身上的衣衫已经脏了，忙道：“公子，我给您准备干净的衣衫，现在换上吧？”


    周衡虽有洁癖，但也分场合，现在就算换了干净衣服，他也会觉得身上脏。


    “不急，吃过午饭，沐浴之后再换吧。”


    徐伯点头：“好的，那我这就去准备。”


    “嗯。”


    周衡点开数据台，看了一下任务进程。


    主线任务：100%


    支线任务：90%


    清除主角反感度：-10%。


    他目光定格在-10%，喉咙忽感干涩。


    周衡移步木桌，拿起桌上茶壶想要倒杯热茶，却发现倒出来的却是温水。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本以为是茶水清淡，可当他喝下一口，品了品，这水中确实没有一点茶味。


    以楚九年的周到和安排，他不会不明缘由的放一壶热水在这里。


    “我知你不喜茶，就给你准备了热水。”身后忽然传来楚九年的声音。


    周衡没注意到楚九年何时来到，只见他站在门口，手上端着食案，上面三盘菜一碗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喝茶？”周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楚九年走进房间，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眸光微微一闪：“见过几次。”


    “皇上也说过，与你对弈时，未动一口茶。”


    周衡放下杯子，点头道：“嗯，我确实不喜茶。”


    楚九年将碗筷摆在他面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好奇的问：“之前我也见过你喝过，为何突然不喜了？”


    “以前喝得太多，现在就觉得恶心了。”周衡眼底的幽暗转瞬即逝。


    他转移话题，明知故问道：“小琅，怎么是你给我送来的饭菜？府中下人呢？”


    楚九年的神色闪过一丝慌乱，眼神飘忽：“府中下人毛手毛脚，若是打翻了饭菜，定要让你挨饿了。”


    这理由太过牵强，周衡却没有拆穿，只是笑着打趣：“你是宫中掌印，定要日日去宫中服侍皇上，届时你不在府中，我岂不是要饿死了。”


    楚九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可告假在府中陪你。”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一怔。


    一人心喜。


    一人心慌。


    “没想到小琅竟能为我告假？”周衡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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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嘴巴动了动，眼神躲闪，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当时在梅园的时候，衡哥对我也是照顾有加，如今我做这些不算什么的。”


    周衡目光沉沉。


    他知晓楚九年心里有他，可他也知道楚九年惧怕自己的感情被他发现，所以连试探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原来如此。”周衡故作恍然大悟。


    算了，慢慢来吧。


    他目光落在食案上，只有一副碗筷，便起身道：“你只拿了一副碗筷，想来也没吃饭吧？我去小厨房再拿一副，咱们一起吃。”


    刚才徐伯给他介绍清雅居的时候，宅院中有小厨房。


    楚九年连忙拽住周衡的衣袖：“不，不用，我吃过了。”


    “你确定吃过了？”周衡低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小琅，我不喜欢被人骗。”


    楚九年指尖蜷了蜷，说：“还没吃。”


    “那我去再拿一副碗筷，咱们俩一起吃。”


    周衡抽出衣袖，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小厨房，很快便拿了一副碗筷回来。


    楚九年坐在周衡身边，看着他与自己这般近，近到手臂总会意外的触碰到，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电流划过，让他心跳加速。


    他攥紧筷子，小口扒着周衡刚才给他拨的半碗米饭，不敢抬头看他。


    忽然间，碗中多了一块排骨，楚九年抬头，怔怔的看着周衡。


    周衡又给他夹了其他的菜，语气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干吃米饭不觉得噎得慌吗？”


    楚九年咬了咬下唇，含糊道：“谢谢。”


    “若是给你夹菜你都要跟我说声谢谢，”周衡目光戏谑，“那你收留我，我是不是应该对你三叩九拜呢？”


    “不用！不用！”楚九年慌忙摆手，语气焦急的否认，可他却忘了刚才塞了一嘴米饭，此刻竟将米粒喷了出去，几颗白花花的米粒落在了周衡的衣襟上。


    楚九年瞬间瞪大眼睛，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惊雷劈中。


    他慌忙起身，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想去擦周衡衣衫上的米粒，手指都在发抖，脸上满是羞愧与懊恼。


    周衡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道：“没事，我这身衣服本就脏了，不碍事。”


    “那，那我去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楚九年转身想走，却又被周衡拉回凳子上。


    周衡握着他的手，目光诚恳，“徐伯已经给我准备了，你就好好待在这里陪我吃饭，行吗？”


    楚九年眨了眨眼，目光垂落在两人握着的手。


    周衡的手很大，能够将他的手紧紧包裹住，明明触感凉凉的，他却觉得周衡掌心冒着火，将他浑身上下烧的滚烫。


    那股炽热如闪电一般流窜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楚九年最意想不到的某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无措，猛地站起身，抽出自己的手，语不成调地说：“我，我...我吃饱了，我，我...还有事，要..要先去忙了。”


    说完，楚九年不敢看周衡的表情，几乎是仓皇地跑出了房间，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周衡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又望向门口那道慌乱逃跑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抹疼惜，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吓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