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作品:《慕徽时》 回到李府,李母见女儿脸色不对,又见侍女神色惶惶,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元徽,怎么了?不是去上香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李元徽屏退左右,只留下母亲,将寺庙外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李母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谢玄他……他竟如此行事!”
她胸口起伏,既是气谢玄的“好心”,更是心疼女儿,“我这就去找你父亲!这谢家,必须给我们李家一个交代!”
“母亲!”李元徽拉住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没用的。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谢玄的话已经放出去了。我们若此时紧逼,反倒显得我们李家不近人情,逼他做那忘恩负义之徒。到时候,受损的不仅是我的名声,更是整个李家的颜面。”
李母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样子,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我苦命的儿……这叫什么事儿啊!眼看就要……”
李元徽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似乎有了一丝裂缝,鼻尖发酸,但她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意逼了回去。
“母亲,别担心。女儿……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她刚刚才对未来生出一点朦胧的期待,转眼间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接下来的两天,李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外面关于谢玄救美佳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李绛耳中。
李绛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谢家竖子!误我女儿!”
但他同样清楚,事已至此,李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主动提出退婚,还能保全双方,尤其是李家的体面。
果然,第三天下午,听见门房来报,谢玄公子求见。
厅堂内,气氛凝重。
李绛端坐上位,面色沉郁。
李母陪坐在侧,眼神复杂地看着堂下那个躬身而立的少年。
谢玄脸上带着明显的愧色和挣扎,他不敢看屏风的方向,因为他进门时看到了李元徽隐在屏风后展露的小小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绛和李母,更是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
“李公,李夫人,”他的声音带着干涩和沉重,“晚辈……晚辈今日特来请罪。”
屏风后,李元徽静静地站着,身姿笔直。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宝珠的目光。
李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李母叹了口气,开口道:“谢郎君何罪之有?你英勇救人,保全郑氏女名节,乃是义举,京城传为美谈。”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带着刺。
谢玄脸上火辣辣的,头垂得更低。
“晚辈……行事不慎,连累李二娘子清誉,此乃我之过,万死难辞。”
他艰难地说道,“今日……特来请罪退婚。”
厅内一片死寂。
李元徽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片刻的沉默后,屏风后传来她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玉磬轻击,听不出丝毫情绪:
“谢郎君高义救人,何罪之有。世事无常,缘分如此,祝谢郎君与郑娘子百年好合。”
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客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谢玄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屏风,他预料过她的哭泣、指责,甚至是怨恨,却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平静的接受和……祝福。
这比任何责备都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二娘子……”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绛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公子,请回吧。我李家,会自行处理后续事宜。”
这便是送客了。
谢玄再次深深一揖,喉咙哽咽:“……晚辈,告退。”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李府。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沉重和……悔恨。
待谢玄离去,李母立刻冲到屏风后,一把揽住女儿,心疼道:“我儿,苦了你了!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李元徽轻轻摇头,推开母亲,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母亲,我没事,这样……也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女儿有些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她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走向自己的院落。
直到踏入房门,将宝珠也关在门外,她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祝他百年好合?
可她自己的‘合’又在何处?
第一次议亲,便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点。
谢家与李家退婚的消息,迅速在长安的世家圈子里传开。
虽然两家对外宣称是“八字略有不合,恐非良配”,但明眼人都知道真相。
“听说了吗?赵郡李氏那位才名在外的李二娘子,被谢家退婚了!”
“果然是天妒红颜吗?才情好,模样好,家世好,偏偏姻缘路上这般坎坷。”
“唉,也是运气不好,谁能料到谢小郎君会闹这么一出英雄救美呢?”
“要我说,那郑家娘子倒是因祸得福了……”
“李娘子也是可怜,这‘被退婚’的名声,到底是不好听了……”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风,吹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话还算客气,带着同情;有些则难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隐秘的揣测。
李府内,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李元徽则变得沉默,除了每日必要的晨昏定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写字、弹琴,只是琴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萧索。
李母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变着法地给她炖补品,陪她说话解闷。
“元徽,莫要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李母握着女儿的手,柔声劝道,“我的女儿这般出色,还怕找不到好人家?母亲定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李元徽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沉寂的湖波澜不惊,“母亲,女儿不急。经此一事,女儿也想静一静。”
她是真的觉得累了,那种刚刚交付出一丝信任,便被命运轻易碾碎的感觉,并不好受。
与此同时,崔府。
崔时刚从军营回京述职不久,正与母亲崔夫人说着话。
崔夫人看着次子一身风尘仆仆,却只惦记着军中事务,对婚事毫不挂心,忍不住又开始唠叨。
“你啊你,整日就知道舞刀弄剑,听着是个官,可那地方哪比得上京城?你兄长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会走路了!你呢?连个议亲的人家都没有!你让为娘如何放心?”
崔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母亲,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方是正理。婚事……不急。”
“你不急我急!”崔夫人气道,“你看看谢家那小子,比你年纪还小,这都……唉,虽说闹出些风波,但总归是快定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是与谢家退婚的那位赵郡李家的娘子,听说是个极好的孩子,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可惜了……”
崔时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李二娘子”三个字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回京后,在同僚间隐约听到的议论。
“母亲说的是……那日在曲江春宴上一曲动长安的李家二娘子?”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正是她。”崔夫人叹了口气,“那般好的姑娘,却遇上这等事,如今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怕是更难议亲了。”
崔时脑海中浮现出春宴时惊鸿一瞥的身影。
当时他离得远,只记得那抚琴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清冷,琴音更是超凡脱俗。
他虽不好风月,但对有真才实学的人向来敬佩。
“谢玄此举,虽于郑氏有义,却于李氏不仁。”崔时淡淡评论了一句,“既是议亲在先,便该有所避忌。情急救人是本能,但当场承诺婚约……未免过于草率,置李娘子于何地?”
崔夫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你倒是难得关心起这些事。”
崔时端起茶杯,掩去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只是觉得,这位李二娘子,无端遭受此等无妄之灾,确实可惜。”
他并非同情,更多是一种基于事理的判断,以及对一个优秀女子遭遇不公的些许惋惜。
这位“被退婚”的李氏女,似乎与他印象中那些娇柔孱弱的闺阁女子不太一样,不知她如今,是何心境?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军务琐事取代,毕竟,那只是别人家的故事,与他并无干系。
而此时的李元徽,正坐在窗下,临摹着一幅字帖,阳光透过窗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宝珠气鼓鼓地从外面进来,显然是又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娘子!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外面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还有人说……说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所以谢家才……”
“珍珠!”玛瑙低声喝止,担忧地看向李元徽。
李元徽笔下未停,声音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他们要说,便由他们说去。”
“可是……”
“没有可是。”李元徽放下笔,看着纸上清隽的字迹,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清者自清。我们越是在意,他们便说得越发起劲。不如不听,不看,不想。”
她站起身,走到琴边,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孤响。
“况且,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心动气,才是真的傻。”
话虽如此,但另一位丫鬟玛瑙还是从她看似平静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受伤。
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再如何坚强,面对如此境况,又怎能真正做到毫不在意?
谢家退婚的风波,随着时间流逝,表面上逐渐平息。
这日,李母来到女儿房中,见她又在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心中不免又是一阵酸楚。
她挥退侍女,坐到女儿对面。
“元徽,”李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母亲知道,前番之事让你伤了心。但日子总要向前看,你年纪尚轻,万不可因此蹉跎。”
李元徽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儿明白。母亲不必时时为女儿忧心,女儿真的……无碍。”
“怎能不忧心?”李母拉住她的手,“我与你父亲商议了,觉得还是该尽早为你另寻一门亲事。一来,堵住那些悠悠众口;二来,也好让你真正放下前事,开始新生活。”
李元徽指尖微顿,抬眼看向母李母,只是淡淡地问:“母亲心中已有人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