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品:《慕徽时

    曲江池畔垂柳新绿碧波荡漾,一年一度的曲江流饮春宴正在此处举行。


    李元徽坐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身边伴随着一名丫鬟。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淡紫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与周围争奇斗艳的娘子们相比,显得格外清冷。


    “娘子,您瞧那边好多郎君都在往我们这边看呢。”


    说话的是李元徽的丫鬟宝珠。


    李元徽端起面前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不过是寻常宴饮,看看风景便好。”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玉,悦耳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这时,一些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不远处,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郎君聚在一起,其中一人身着青衫,温文尔雅,气质卓然,正是陈郡谢氏的谢玄。


    他目光落在李元徽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娘子,那位就是夫人说的谢家的小郎君,谢玄。听说他诗文极好,人也温和。”宝珠悄声道。


    这是李母最满意的女婿人选,谢家人才辈出,在朝堂上有些威望,谢玄本人也正直。


    李元徽听闻抬眼,恰好与谢玄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见状礼貌地微微颔首,眼神清澈,带着善意的好奇。


    元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垂眸,算是回礼。


    “娘子,谢家郎君瞧见你时眼睛都亮了!我看呐,他对娘子您肯定是有好感的!”回府的马车上,宝珠依旧兴奋不已。


    元姝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窗外流逝的灯火映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没有回应侍女的话,但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泄露了她心底一丝细微的波澜。


    春宴过后没几日,李府迎来了陈郡谢氏正式登门拜访的媒人。


    厅堂内,李绛与李母端坐主位。


    李绛面容严肃,虽对谢氏门第满意,但关乎女儿终身,依旧仔细询问着细节。


    按照礼数,李元徽只可隐在屏风之后。


    她能清晰地听到前厅的谈话声。


    谢家来的是一位能言善辩的官媒,口若悬河地夸赞着谢玄的人品才学。


    “谢小郎君年方十八,已是太学中的佼佼者,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性情更是温良谦和,在京中子弟里是出了名的好品性。谢公与夫人对李二娘子的才名亦是早有耳闻,甚是喜爱,认为两家门当户对,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实乃天作之合……”


    李母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于谢玄日常喜好、家中长辈是否康健等细处。


    李绛则更关心谢玄的志向:“听闻谢小郎君志在科举,不知对将来有何打算?”


    媒人笑道:“李公明鉴。谢小郎君确有此志,且用功甚笃。谢家亦是诗书传家,自是希望子弟能凭真才实学立足朝堂,以谢小郎君的才学,他日金榜题名,必不在话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是谢玄亲自随着谢家一位叔父前来拜会,这无疑是显示了谢家对此次议亲的极大诚意。


    李元徽在屏风后瞧见谢玄,心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透过屏风细密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衫,举止从容,向她的父母行礼问安,声音清朗,一如春宴那日。


    “晚辈谢玄,拜见李公,李夫人。”


    李绛见他仪表堂堂,言行有度,眼中也露出一丝满意。“贤侄不必多礼,请坐。”


    谢玄依言坐下,姿态端正。


    李母本就很满意谢玄,如今一看那真是越看越喜欢,柔声问道:“谢郎君平日除了读书,可还有什么消遣?”


    谢玄恭敬回答:“回夫人,晚辈闲暇时喜与友人品茗论画,或去郊外踏青,偶尔也习练骑射,强身健体。”


    李绛与李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可。


    之后的话题便轻松了许多,谢家叔父与李绛聊起了朝中趣闻,李母则细心地询问谢玄一些生活琐事,气氛融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谢玄与叔父便起身告辞,礼数周全。


    送走客人后,李母迫不及待地走到屏风后,拉住女儿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我的儿,你都听见了?觉得如何?”


    李元徽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这便是默许了。


    宝珠在一旁快言快语:“娘子,我方才偷偷瞧了,谢家郎君生得真好,说话又和气,跟娘子真是天生一对!”


    不过几日,俩家便初步议亲,议亲的消息在两家人默契的推动下,进展顺利。


    二人几次在双方父母撮合之下游玩,这日,元姝应邀前往寺庙上香祈福。


    寺庙香火鼎盛,游人如织。


    马车在寺门外停下,宝珠扶着李元徽下车,她今日穿着依旧素雅,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


    二人随着人流往寺内走去。寺中古木参天,钟声悠远,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寺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声,夹杂着马蹄践踏和女子尖利的哭喊!


    “马惊了!快闪开!”


    “救命啊!”


    人群瞬间混乱起来,纷纷向两旁躲避。


    元姝也被珍珠和玛瑙护着退到一边。


    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如同发了狂一般,拉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疯狂地冲向寺门。


    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帘被甩开,隐约可见里面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


    车夫早已被甩下马车,徒劳地追赶着。


    眼见惊马就要冲撞上慌乱的人群,甚至可能车毁人亡!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色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出,动作迅捷地扑向惊马!正是与友人同来寺庙游玩的谢玄。


    “谢兄小心!”他的友人在身后惊呼。


    谢玄顾不得许多,他看准时机,一把抓住缰绳,用力向后勒去!同时另一只手试图安抚受惊的马匹。


    他的力气不小,马匹吃痛,前蹄扬起,发出嘶鸣,速度减缓了些,但依旧狂躁地甩着头,试图挣脱。


    “车里有人!先救车里的人!”有人大喊。


    谢玄也被马匹带得踉跄几步,但他死死拉住缰绳不放。


    马车在剧烈的晃动中,车门被撞开,里面的郑婉尖叫着被甩了出来!


    事发突然,谢玄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他松开了缰绳,张开双臂接住了跌落下来的女子。


    少女柔软的身躯撞入怀中,带着惊慌的颤抖和淡淡的香气。


    谢玄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卸去力道,他的手臂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一阵火辣辣的疼。


    惊马失去了控制,拉着空车冲向一旁的石阶,轰隆一声,车厢碎裂,马匹也被绊倒,挣扎着嘶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事了!没事了!”


    “多亏了这位郎君!”


    “是谢家的小郎君!真是英勇!”


    郑婉惊魂未定,脸色惨白,蜷缩在谢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发髻散了,衣衫也有些凌乱。


    谢玄这才意识到两人姿势的尴尬,连忙想将她扶起。


    “姑娘,你没事吧?”


    郑婉的侍女们此时才哭喊着跑过来,从谢玄手中接过自家娘子。


    “婉儿!我的婉儿没事吧?”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是郑婉的母亲郑夫人,她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时,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众目睽睽之下,被郎君抱了个满怀...”


    “这...这姑娘的名节...”


    “这位小郎君也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人...”


    谢玄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转眼看了看惊魂未定、梨花带雨的郑婉,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眼睛,心中猛地一沉。


    他自幼熟读圣贤书,深知礼法大防。今日之事,他虽出于救人,但众目睽睽,他与郑婉有了肌肤之亲,郑婉的名节已然受损...怕是不能善了,只能对不起...


    郑夫人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看着谢玄,眼神复杂,一方面感激他救了女儿,另一方面却又为女儿的未来忧心。


    谢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果断的走到郑夫人面前,深深一揖。


    “这位夫人,今日之事,实属意外。但谢玄鲁莽,连累姑娘清誉,罪责在我。”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谢玄愿对此事负责,回去后便禀明父母,上门提亲。”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郑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看向谢玄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感激和认可,若能嫁入陈郡谢氏,对女儿而言,倒也不算委屈。


    郑婉抬起泪眼,看向那个挺身而出救了她,又毫不犹豫承担责任的清俊少年,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有了一丝隐秘的安心。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李元徽主仆二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宝珠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出去:“他!他怎么可以!他明明是与娘子你议亲的!明明...”


    李元徽站在原地,帷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握着宝珠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方才看到惊马时的心惊,看到谢玄奋不顾身冲出去时的担忧,在此刻全部凝固,碎裂。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诺要娶那个女子。


    那她呢?


    他们正在议的亲事,又算什么?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谢玄那句清晰的“愿对此事负责,上门提亲。”


    这些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娘子……”宝珠担忧地低声唤她。


    李元徽猛地回过神,松开手,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去,走,快回去。”


    还好今日出门,帷帽遮的严严实实。


    她转身,抄小路毫不犹豫地向着寺外走去,步伐慌乱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回府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宝珠红着眼圈,又是气愤又是心疼:“谢家郎君怎么能这样!他明明知道与娘子正在议亲,却转头要去娶那郑家娘子!这让我们娘子的脸往哪儿搁!”


    说完又给李元徽递了杯茶水,“娘子,喝口水定定神吧。事情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谢郎君当时是情急之下为了保全郑娘子的名节,并非...”


    “并非什么?”李元徽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冰凉。


    “并非本意?众目睽睽,他亲口承诺,难道还能收回不成?陈郡谢氏和荥阳郑氏,都是高门望族,吐出去的唾沫,岂能咽回去?将家族脸面置于何地?”


    她出身世家,自然比谁都清楚世家的规矩和脸面。


    谢玄那一刻的选择,看似是担当,实则已经将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可能,彻底斩断。


    宝珠急道:“可总有个先来后到!是我们先议亲的!”


    “那又如何?”李元徽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难道要让我与那郑娘子争吗?毕竟事出紧急,让她名声尽毁?我做不出来,还是让谢家顶着言官‘背信弃义’的弹劾,坚持履行与我的婚约?”


    她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