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传信

作品:《揽月归

    自从那日谢平之下令禁军围了行宫,大臣们只能待在各自的院落里,不得随意走动,日常饭食皆由宫人定时送来,除了消息闭塞,行动受限,倒也没受什么罪。


    只是众人心里既有不满,又深觉蹊跷。


    到了午膳时间,一群宫人捧着食盒各自往东、西两个院落送去,通往西边院落的队伍行至廊下拐角时,落在最后的小太监忽然被暗处伸来的手猛地拽进角落,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另一个穿着一模一样宫服的人低着头,快步跟上了队伍,半点声响也没惊动旁人。


    午膳送到时,裴衍正手执棋谱,独自坐在案前对弈,只是棋盘上寥寥数子,不成阵势。


    裴衍目光落在棋格上,若有所思,却不像在专心研究下棋,而是在琢磨着其他事。


    太监动作麻利地将食盒摆在桌角,一边布菜一边轻声提醒道:“大人,该用膳了。”


    不同于寻常太监惯有的尖细嗓音,此人声线低沉有力。


    裴衍蓦地一顿,转头看向他。


    那假扮太监的人抬眼与裴衍飞快对上一瞬,面容微凝,趁布菜的空隙压着嗓音急声道:“世子命我前来打探消息,只是如今出入此院之人皆要搜身,书信物件都带不进去,大人若有话要传给殿下,只需开口,属下定当转告。”


    裴衍在他说话时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虎口带茧,站姿沉稳,目光带有敏锐的警惕之意,的确像是无夜阁的人。


    送餐时辰本就短促,周遭又有禁军往来巡视,稍微耽搁片刻,便会有总管进来询问出了何事。


    裴衍搭了眼帘一想,而后问道:“你记性如何?”


    能被选做近身传信的暗卫,过目不忘是最基础的本领。那人自信道:“大人尽管吩咐。”


    裴衍当即抬手,把棋盘上棋子尽数扫落,只拣出零散几颗,飞快布下一局极其简洁的棋形。


    那人将黑白两子的位置一一记下,微微颔首示意,随即立刻垂首敛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茶楼这边,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给镇住了。


    众人只听见女子的声音犀利又冷冽,还带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怒意,循声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貌,便听她又是破口大骂:“皇宫里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什么弃笔焚书,永不入仕,架子那么大,居然一点官都没有!我还就告诉你了,将来这大玄的朝堂上一定会有女子的位置,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书塾和学堂都会有女子的位置,像你这种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人,就靠那满腹酸腐之言,再努力十辈子也中不了榜!便是老天瞎了眼让你这种社会毒瘤当了官,也只会乱嚼舌根,构陷他人,老百姓摊上你这种信口开河之人也算倒霉透了!”


    “说得好听,什么纵有高官厚禄也不要,我看你是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生怕将来女子入学、入仕,对手多了一层,你连半点立足之地都没有,这才拿纲常当遮羞布,拿气节做挡箭牌,不过是不战先怯、自欺欺人罢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犀利。


    那儒生被一股脑喷了个体无完肤,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生气道:“你……你谁啊!”


    对啊,这人谁啊?


    四周看客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打量起这个女子。只见她生得一张清丽容颜,墨发尽数高束,头戴儒冠,一身紫袍衬得身姿端正,气度凛然。


    当下便有人认出来,她穿的是弘文馆内授课先生穿的专属襕衫,只是那紫袍料子更显贵重,绣纹暗合规制,一望便知身份远在寻常讲师之上。


    女子身形虽纤瘦,但那一身装束,却比在座许多士子还要端正肃穆。


    众人的目光越过她,还看到门外站着几个官差,像是和她一块来的,此刻正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一早好端端地在弘文馆内批改课业,笔墨刚落,馆外便闯进一群刑部的差役,气势汹汹,不由分说便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一口咬定她的私宅之中藏有赃物,涉及要案,不由分辩当即就要带她回兰雅阁当场指认、搜查取证。


    兰雅阁藏有“赃盐”的事,李嫣提前跟她通过气,是以她一开始虽被刑部这阵仗小小吓了一跳,但走回兰雅阁的这一路上,也算不上有多紧张。


    哪知好死不死,偏偏撞上这么一个搬弄是非的书生!


    他们坐的位置就在窗边,窗扇半敞着,种种非议就这么一字不落地飘到街上。


    身为伴读们的教习先生,李嫣的至交好友,这口气哪里忍得了?


    苏晓一股脑将他骂了一顿,心里才勉强顺了口气,没好气道:“你管我是谁?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不把心思花在正经学问上,反倒整日嚼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乱议他人,这般行径,犹如市井长舌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那儒生面上挂不住,又气又尴尬,只道:“粗鲁至极,脾气火爆,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切!”苏晓当即翻了个大白眼,反怼道,“我还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老娘赚的银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谁要你养?读了几本书还真把自己当圣贤了?真是搞笑!”


    说罢,她斜斜投去一记极尽鄙夷的冷瞥,旋即潇洒转身,径直离去。


    茶楼众人皆是一怔,直到她身影远去,才轰然炸开一片议论。


    那儒生颜面尽失,面色很是难看,在众人目光里再也坐不住,索性灰溜溜地拎着书箱落荒而逃。


    反观弘文馆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却是一片平和,除了发现石碑异常的第一日稍起骚动,此后几日馆内舆论便被压下,众人便依旧各司其职,该读书读书,该用功用功,半点不受外界流言惊扰。


    一众先生将策论卷子批阅完毕,同前几日考的礼仪制度答卷一块摆在案头。


    柳思贤兼任弘文馆大学士,对着最终抄录的成绩略一翻检,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将此次成绩誊录公示,对外张榜。”


    此言一出,满堂学士皆是一怔,面露不解。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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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忍不住问道:“从前也没有公示成绩的先例,大人这是为何?”


    柳思贤一改此前对女学的抵触态度,语气平和又带着审慎,只道:“这些女娃娃的确有些真本事,十名伴读,光礼制这一科目,便有七人拿了上等,其余三人稍次些,也拿了中上,至于策论,你们也都看过了,这些伴读们言时务有灼见,谋策也颇有章法,虽说笔力尚嫩,阅历也难免生疏了些,可通篇下来大多数人都能得个中等的水准!”


    说到此处,他眼底微有赞许:“你们说说,刻苦勤学半年,便有这般成绩,这得让天下多少自诩饱学却怠惰虚度的男子,自惭形秽啊!”


    众学士闻言皆颔首称是。


    他们本就饱读经史,并不轻易相信虚妄天命,石碑上的血字究竟从何而来尚未可知,可这些日子亲眼见诸位伴读晨昏不怠、勤学不辍,心中其实早已对女学改观。


    柳思贤入仕数十载,何尝不明白所谓石碑血字,不过是朝堂党争、借题发挥的政治手段。身居高位者,未必真会受到影响,真正会被这无端风波殃及毁去前程的,只怕便是这些无门无靠、一心向学的女子。


    他抚须轻叹道:“君子当有容人之量,容得下异见,更容得下后来者。她们既拿出了真本事,今日弘文馆便为她们撑一回场子,又何妨?”


    *


    正午时分,暖阳漫过飞虹连廊,纱影如练。


    无夜阁暗桩送来的消息摆放在桌面上,上面除了一句“圣躬染恙,谢平之掌禁军,软禁朝臣。”,还附带了临摹出来的一幅棋局。


    秦铮立在李嫣身后,一同对着棋局琢磨良久,疑惑道:“既要以棋局传信,应当选些经典定式才好让人一眼会意。这般偏门冷僻的落子,瞧不出门道,岂非误事?”


    李嫣深知裴衍从不爱下棋,若非是事关重大,半字都不能外泄的机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是以对着棋局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此棋局应该是由两部分合成,首先天元虚悬,旁侧双黑挟一白,应是暗喻眼下天子不在皇宫,我与东宫和长春宫三方势力相制,若去掉此三子,便是有名的‘烂柯图’。”


    烂柯图据说是仙人留下的神局。


    相传有一樵夫偶遇仙人对弈,不觉沉入其中,待棋局落幕,斧柯成空,回首人间已过千年。


    秦铮于棋道也算颇有心得,方才对着这局残棋看了半晌,只觉盘间棋子排布似曾相识又有些怪异,经李嫣这么一拆解,才骤然领悟,可转瞬又多了不解:“此局一般暗指沧桑巨变,世事轮转,可用在此处是何意思?”


    “正因烂柯一局,世上已千年,故而一子起落,便能激起万丈惊澜,且烂柯图暗藏局中局,应是喻指行宫之内另有乾坤。”李嫣若有所思道,“裴衍此局须得除去皇室三方势力才得显现,也就是说……”


    她的话音微顿,原本凝着思索的眼睫骤然一颤,语气带了几分惊骇道,,“倘若我、太子和闻贵人的腹中皇嗣一死,行宫里还有一人,一旦现身便足以掀动天下,震彻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