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上一课 一上来就割发?

作品:《揽月归

    弘文馆这边已经到了开考的时辰。


    启明斋内安静得只闻纸笔摩挲,十名公主伴读各自坐在位置上,敛眉垂目,正提着笔认真答卷。


    前方讲台上,坐着方才清点题卷的主监考官。


    边上三把椅子上依次坐着御史台、吏部和翰林院的人。


    乍一看,该到的都到了,整整齐齐倒是一派规制森严的考场气象,若是忽略吏部和翰林院官员那两张沉得发黑的脸,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和谐。


    然而,比起启明斋内的和谐,外头院子里的场景,才真叫人叹为观止。


    数十名身穿弘文馆袍服的男学子列坐于院中,个个神情复杂。


    原本置放于博远阁的书案、软垫,乃至成套文房四宝,悉数被搬来此处,整整齐齐地铺排在院中,随着京畿卫的人将最后一套书案摆放整齐。


    站在廊下一脸铁青的老翰林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不满道:“荒谬!让诸学子与公主伴读同院应试已是不合规矩,眼下竟然让女学生安坐暖斋,男儿郎反倒坐在风地里受冻答题,岂有此理!”


    同样站在廊下的,除了两个弘文馆的博士、一个御史中丞,还有两个翰林院的学士和一个吏部员外郎,都是闻礼从博远阁那边请过来的。


    初听此话,原本就心怀怨怼又敢怒不敢言的学子们顿时齐齐抬眼看向李嫣。


    李嫣端坐在廊下,面前同样放置了书案和题卷,闻言提笔的动作蓦地一顿,悠悠道:“又不是本宫让他们来的,这不还得怪柳大人……技不如人嘛!”


    她的声音不大,奈何院子里过于安静,以至于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格外清晰。


    尤其是当“技不如人”四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两个老翰林脸色登时又拉了下来。


    坐在底下的学子亦叹了口气,默默把脑袋垂了下去。


    至于好端端的考校,为什么扯上“技不如人”这四个字,还得从一个时辰前,闻礼前去请人说起。


    博远阁那边考生较多,原本光负责分发题卷的监考官便有三人,再加上翰林院来了四人,吏部来了两人,这阵仗竟堪比秋闱大比,半分不遑多让。


    若是往年考校,撑死也就五个监考官,今日这般规制,皆是因翰林院诸官刻意避了伴读那边的考校,尽数聚于这博远阁来。至于吏部的人,来的只是两个品阶不高的员外郎,心里虽惧怕公主怪罪,但更怕遭到翰林院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清贵之臣白眼,索性硬着头皮随众聚在此处,以至于闻礼来到博远阁时,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讲台上,假模假样地在那核对题卷。


    闻礼单手按在刀柄上,昂首阔步穿过一众正在读书的学子,站在讲台不远处,先是拱手一礼,继而朗声道:“考校时辰将至,公主和诸位伴读已在启明斋等候,还请吏部和翰林院的两位大人随在下走一趟。”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御史台的人一点不慌,反正他本就是来这边监考的,公主要请的也不是他,站着看戏就行。


    倒是吏部的两个官员神色微微一凛,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默契地看向翰林院的几个老头。


    只见其中一人站出来道:“劳烦闻指挥使转告公主,今年博远阁新增了不少学生,都是头一回参加考校,只怕不太习惯考校的规矩,乱了场序。故而老夫想着多留几个人在这边看着首尾,以免出错。”


    说话的乃是翰林院的顾大人,见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抚着胡须和颜悦色道,“启明斋那边既然已经有监考官,直接开考便是,我等便不过去了。”


    旁边的几人点头附和。


    闻礼深知这几个老头不好说话,否则公主也不会放着贴身婢女不用,让他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官来办这差事。


    武官嘛,当然有武官的方式。


    只见他微微一笑,客气道:“在下奉公主之命前来,还望诸位大人给个面子。”


    顾大人还想再推拉几句,怎料眸光一抖便见闻礼不慌不忙地抬手摸向腰后,紧接着,“刺啦”一声,拔出了一柄匕首。


    几个文官顿时吓得脸色一变,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姓柳的老翰林惊道:“你……你这是作甚?”


    闻礼道:“古有割发权代首,传示三军,大人既然不能亲自到场,割下须发代替,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一上来就割发?


    这人怕不是来找茬的吧?


    闻礼说罢,竟直愣愣地将匕首往前一递,目光在顾大人脑袋上扫了一圈,颇为认真地补了一句:“时间紧迫,还是割须吧,比较快。”


    “你说什么!”顾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语气顿时由惊转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意损坏!”


    闻礼淡淡回了一句:“能代替大人亲临考场,此为公务之需,也不算随意损坏,大人双亲在天有灵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这话说的,跟一把火点了炮仗似的。


    气得顾大人当即气得横眉倒竖,脸色涨红,骂道:“混账!竟敢咒我老……老母……”


    话还没说完,竟是两眼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周围几人大惊失色,连忙扶了他一把,又搬来椅子让他坐下休息。


    闻礼见他年岁已老,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八九了,估摸着这岁数的人双亲应是不在人世了的,哪能料到他老母竟还活着,一句话竟直直戳中了这处,反倒让他落了个出言不逊的把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闻礼赶忙收了刀子,赔礼道:“没想到令堂竟如此长寿,失敬失敬。”


    明明是一本正经还带点诚恳的语气,可偏偏他天生唇角微微上挑,看起来像噙着浅笑似的,眉眼又有轻扬之色,以至于这话在众人听来,莫名有种挑衅的意味。


    别说是那几个监考的官员脸色不佳,就连周围那些捧着书的学子都不由得疑心,这人到底会不会讲话?


    柳思贤忍无可忍站了出来,生气道:“岂有此理,堂堂公主竟然仗势欺人!本官非要去讨个说法不可!”


    闻礼一听,连忙侧身让出了道。


    反正公主让他请人过去,也没说怎么请,人到了就行。


    于是,几个行动尚且无碍的监考官在柳思贤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冲向了启明斋。


    剩下的那些年轻人哪还有温书的心思?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把书一丢,成群结队跟在他们后头,嘴里还喊着:就是,讨个说法去!


    一群人乌泱泱闯入启明斋院子时,李嫣和苏晓坐在廊下,正端着茶盏边聊边喝着。


    听闻动静二人同时抬眼看去。


    苏晓惊讶道:“这么快就请来了?”


    顿了一顿,她又皱眉道,“我怎么感觉情况不太对?”


    翰林院的几个老头本就气哄哄的,柳思贤更是仗着自己在朝中有些威望,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好好说道说道女子读书这件事,加上身后聚了这么一群人,到了李嫣面前,竟是愈发有了底气,毫不客气道:“年末考校事关弘文馆诸学子的前程,公主为何要在此等重要的日子,挑拨事端?”


    突如其来的质问,一下给李嫣问懵了。


    她眉梢微微一挑,看向闻礼。


    闻礼眼帘一垂,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属下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据他所知,这位顾大人好像还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在士林之中颇受敬重。


    原以为李嫣会因此怪罪他,没想到他刚说完,李嫣却笑了,不以为然道:“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顾大人既然身子不好,往后监考这种累活还是别劳烦他了。”


    见她这副态度,众人瞠目结舌,更加笃定是她故意挑起事端了。


    坐在启明斋里面的伴读们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起身出来查看。


    柳思贤脸色沉凝,质问道:“公主身为陛下的女儿,天下万万女子的榜样,要想明理知事,读一读《孝经》《女戒》便罢了,偏要搞出这么大阵仗,找来一群出身微末的女娃娃陪读,占了读书人的名额不说,竟连年末考校此等大事都要插上一脚,难不成还要让女子入朝为官,与天下男儿争这庙堂席位不成?”


    此言一出,伴读们皆是心头微微一凛。


    跟在柳思贤身后的男子们,先是被最后一句话惊得怔了一怔,转瞬唇角便挂上了几分戏谑。


    李嫣脸上的笑意沉凝了几分,直视他道:“有何不可?”


    柳思贤脸色一僵:“《内训》有言,女子立身,以静正为基,以柔顺为德,朝堂乃男儿谋国之地,岂容女子置喙?此乃千古定规,即便贵为公主,也不容妄言颠覆!”


    “切!”苏晓冷嗤了一声,站起来踱步到他面前,眼含轻蔑道,“什么千古定规,什么破《内训》,那还不是因为自古以来笔杆子握在你们男人手中,所谓规矩,还不是你们爱写什么便写什么?一堆糟粕玩意,也好意思写出来奉为经典?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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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惧怕女子有了才能,便再也压不住、管不了,这才绞尽脑汁巴不得将我们困在深宅里,摁在规矩下,一辈子低头俯首罢了!”


    她目光利落地扫过在场诸人,字字清亮:“他日若换我坐上翰林院的位置,我也照样编几本《男戒》《男训》,定些条条框框,让天下男子都读一读,免得个个眼高于顶,只知拿规矩压人,却连正视女子才能的心胸都没有!”


    话音刚落,程意兰立马带头鼓掌道:“说得好!”


    一众伴读看着苏晓,皆面带崇拜之色。


    站在对立面的那帮男人脸都绿了。


    话到此处,众人的矛盾已然从简单的年末考校上升到了男女对立之争,那些跟着凑热闹的学子们,不管是世家出身的贵胄子弟,还是寒门苦读的微末书生,即便平日里因门第之见斗得不可开交,但在打压女子时,却是十分默契地统一了战线,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道:“岂有此理!”


    “这简直目无礼法,满口胡言!”


    “果不其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才读了几本书就想进翰林院,只怕连注疏都看不懂。”


    “……”


    程意兰等人虽说眼界见识,已经比寻常女子开阔了许多,可面对眼前这一众男子的唇枪舌剑、人多势众,终究还是落了下风,连辩驳的话都难有机会说全,一时间皆憋得脸颊涨红。


    李嫣被吵得头疼,顿时眉峰一竖,冷声道:“够了!”


    闻礼反应迅速,立时配合拔刀震慑,一群呱呱乱叫的聒噪之辈终于噤了声。


    柳思贤以为李嫣自知理亏,想要以势压人,不觉面露讥诮道:“公主即便堵上了我们这些人的嘴,难不成还能堵上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吗?”


    李嫣眸色冷冽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从椅上起身,身姿端然从容,只道:“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诸位既然口口声声说女子无才,不配登堂应试,那今日不如就此比试一场。”


    闻言,众人皆是一怔。


    苏晓看着李嫣,脸上闪过一丝诧然,可很快又恢复平静,眼中有了几分了然之意。


    权贵之人重利,趋利之徒畏势,唯有这些读书人,两袖清风,重名节又守死理,既不为利所诱,也不慑于权势,要想让他们心服口服,唯有凭真才实学打败他们才行。


    可问题是……


    李嫣平常好像也没怎么读书吧?


    她哪来的真才实学?


    柳思贤自信问道:“公主要比什么?”


    “听闻柳大人棋艺卓绝,在京中素来有名。本宫便与你对弈一局,你若输了,不单要老老实实来给伴读监考……”李嫣语声从容,信步从一众学子面前走过,“连同博远阁的所有学子,皆要来此处,给本宫的伴读们……”


    “陪考。”


    话音落时,场中霎时静了一瞬,旋即嗡声四起。


    白露一听李嫣要比试,也不管对面答应不答应,转身使了个眼神,立马命人搬来了棋盘,放置在院中。


    柳思贤没想到李嫣竟然口气这么大,心底只觉可笑。


    一个才学了几年棋的公主,也敢在棋艺上叫板他这朝堂公认的国手?


    但碍于公主尊贵身份,他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反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自信与轻视,仿佛胜券在握:“好,公主既敢立此赌约,老夫自然奉陪。只是公主若输了,还请……”


    “本宫不会输。”


    柳思贤正想说趁此机会,给她上一课,顺势让她收回女学应试之议,莫要再任性妄为,怎料他话还没说完,李嫣已径自坐在放置着黑子的那边,轻飘飘地回了这么一句。


    “啪嗒”一声清响,黑棋落子。


    众人都被李嫣这一通果断干脆的操作惊呆了。


    别的不说,光是这浑然天成身居上位者胸有成竹的姿态就赢了一半。


    柳思贤尴尬地拂了拂袖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较量起来。


    四周的人也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


    同时,弘文馆外面。


    一名宫女急急忙忙从皇宫的方向赶来,却被守在门口的京畿卫横刀拦下。


    “什么人?”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垂首应道:“奴婢是长春宫的人,有急事要向公主禀报。”


    这些守卫都是闻家兄弟带出来的兵,一听宫女是长春宫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道:“在这等着,容我进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