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私心

作品:《揽月归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裹着浓浓的颤音。


    秦铮怔了一瞬,随即温声宽慰道:“俗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是伤了两根骨头罢了,回去养些日子便好了。”


    在这逼仄暗黑的岩穴里,唯一的光源便是洞口藤蔓缝隙间漏下的惨淡月光,堪堪勾勒出他倚壁而坐的轮廓。


    即使在此狼狈情形下,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那股贵气与坚毅都不曾有半分折损。


    鹤骨霜姿,形韵天成。


    可越是如此,李嫣越觉得心里满是愧疚。


    “可你本不该遭遇这一切的。”


    她迎着他的视线,神情悲悯道,“你出身侯府,文武兼备,能一手培养出无夜阁诸多厉害的暗卫,早年若想回去,即便有沈氏作祟,以你的能力,寻个时机便可堂堂正正重回侯府,何须等到我回京?即便不回去,凭你一身本事,无论投身军旅,还是另辟蹊径,都足以建功立业,在朝堂上博出一番天地……”


    “可这些年,你非但未能折返,反因我之故,漂泊无定,磋跎了本可大展宏图的光阴。如今你明明可以做个风光无二的侯府世子,却受我拖累,平白受这一身……”


    话音至此,她喉间哽咽道,“受这一身伤筋断骨的痛楚。”


    她眼帘稍垂,眼眶里的泪水倏地滴落,“秦铮,你对我这么好,让我拿什么还给你?”


    秦铮静静望着她好一会儿,抬起右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只道:“我不要你还,我只要殿下好好活着,得偿所愿,便已足够。”


    “还有,殿下说错了。”他眸色淡然,唇角仍噙着浅浅的笑意,“我并非受你拖累,才误了这大展宏图的光阴。恰是因为有你,这些浮世功名,才有了值得奔赴的意义。所以殿下,切莫对我心怀愧疚,我的付出唯来自一腔贪慕殿下的私心罢了,既是私心,便算不得什么高尚之举。”


    李嫣一向聪明的眼里,此刻除了蒙蒙泪光,还透着似懂非懂的惘然。


    秦铮眉目幽沉,却又好似泛着点点微光,如星坠荒原般,固执地透着一点灼人的暖意。


    “我所历种种,皆是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与殿下无关,更不怪殿下。同样的,殿下想做什么尽管放心去做,任何后果我都愿意替你承担。”


    “我知道……”


    我知道你愿意为我做的比这更多、更多。


    可我能为你做的却少之又少。


    李嫣心底蓦地发酸,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她目光落在秦铮左臂上的箭伤处。


    玄色衣袍掩不住那片深暗的血渍,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顺着手臂往下淌,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染得猩红。


    “秦铮,你就是傻!”她突然拔高了声调,明明是责备的话,说出来却满是心疼的喟叹。


    秦铮无言一笑,脸上的血痕衬着他眉目愈发清隽。


    李嫣跪着往前挪了一点,撕下一段干净的里衣,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


    秦铮盯着她的动作,突然道:“埋伏我们的人应是东宫卫队,太子此番手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不似他素来的行事路数。


    李嫣刚醒来时,便确定方才的梦境并非梦境,而是她真真切切经历了那么一遭。


    黄粱一梦,几经荒唐,却让她此前的所有迷惑都一一得解。


    沉默片刻,李嫣忽地皱眉道:“李显就是个疯子。”


    此话秦铮倒也认同。


    “天一亮,此事定会闹到陛下面前,依我看,太子还有后手。”


    李嫣动作稍顿,眼底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看着他道:“接下来就看,谁的后手更胜一筹。”


    *


    张蔺和一众东宫卫队护送李显欲绕道行至城北,经由北门入城。


    马蹄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穿破寂静。


    整支精锐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诡异的沉默,张蔺策马护在车旁,手心也因后怕而渗着冷汗。


    马车内,李显闭目靠在厢壁上,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失血的青白,指尖却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方才悬崖边那抹猝然坠落的素白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理智。


    “停车。”


    他蓦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张蔺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整个卫队骤停。


    他驱马贴近车窗,压低声音急道:“殿下,北门将至。守将是我们的人,沿途街巷也已提前肃清,此刻入城定不会被人察觉。”


    车帘被掀开一角。


    李显的脸暴露在微弱的夜光下,眼底翻涌着血丝与濒临崩溃的冰冷。


    “回去。”他的语气奇异的平静,“孤要回去找皇姐。”


    “殿下?”张蔺惊愕交加,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下万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皇姐出事,父皇定会彻查,东宫卫队在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根本无从掩盖,更遑论,皇姐做事一向留有后手,此时回城无疑是自投罗网。”他胸膛起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夜气。再睁眼时,那惯于权衡利弊的冷酷理智,已然压倒了所有私人情绪,覆盖了眼底深处的痛色。


    “传令,队伍折返至离崖口三里处的树林,制造刺客截杀之象,待天一亮便放出消息,就说孤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张蔺心下一震,彻底明白了李显的用意。


    晋平公主玉殒,已成定局。殿下此举是要强行逆转事实,将东宫的加害之嫌,变作同临险境的无妄之灾,以此规避圣上最严酷的猜忌与审查。其心计之深,反应之果决,他也是时至今日才真正看明白。


    “记住,孤之所以出现在城外,是因接到密报有人要伏击皇姐,担忧其安危,这才率卫队前往探看。”李显盯着他,声音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听清楚了吗?”


    “属下明白!”张蔺不再犹豫,即刻调转马头传令。


    李显手臂倏地垂落,颓然靠回车厢暗处,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爱慕之人逝去的灭顶之痛,与对自身权位存亡的极致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这狭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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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间内啃噬着他。


    他无数次地懊悔自己不该这么激进,竟妄想折断她的羽翼,将其纳入自己的掌控,更不该被她身边出现的男人刺激得乱了方寸。


    可很快,这些杂乱的私心都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权欲压下。


    他缓缓闭上眼,黑暗中,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皇姐……莫要怪我……”


    京畿卫一众人马子时末刻出的城,途经那帮流放人犯的驻留之地,只见个个面如菜色,一看便知出了大事。


    京畿卫指挥使闻奚一身赤色戎服,外罩暗青织金罩甲,在火光映照下凛然生威。身侧跟着一人,同样身着京畿卫制式戎装,只是甲胄纹饰稍简,年纪看着尚轻,眉眼与闻奚有五六分相似,正是京畿卫佥事闻礼。


    闻奚勒马停在最前端,例行问起晋平公主的下落,赵三娘等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指出了青鸾离去的方向。


    队伍顺此方向行进,未及百步,腥风扑面。


    士兵们将火把往低处一照,光线所及之处,数具尸身伏倒。看服色,皆是精悍之辈。既有黑衣蒙面、身份不明的匪类,亦有甲胄制式隐约透出东宫痕迹的悍卒。


    刀剑离手,弓弩折损,到处可见激烈搏杀的痕迹。


    闻礼恐有埋伏,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闻奚却是看清了情形,平声道:“我们来晚了。”


    闻礼问道:“阿姐让我们来驰援公主,但眼下不见公主踪迹,回去如何交代?”


    闻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淡漠道:“驰援公主只是个名头,最重要的是趁此机会,抓住东宫的把柄。”


    闻礼似懂非懂,只见闻奚大手一挥,下令道:“验明尸体身份,重点查看那些身穿甲胄者,凡有东宫印记,一律上报。”


    士兵应声而动,火把低照,开始逐一翻检。


    不远处的林间,隐约传来人声呼喝。


    闻奚耳廓微动,瞬间捕捉到这杂乱的动静,他侧首对身旁的闻礼递去一个眼神道:“你在此处盯着,我往前去看看。”


    说罢,一扯缰绳朝着声音来处疾行而去,身后精锐立刻分出一小队,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沾染血污的落叶,很快便穿透了最后一片灌木的遮挡。


    眼前骤然空旷,数十支高举的火把将眼前景象映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如同巨兽张开的漆盆大口,横亘在前。


    守在崖边的是公主府的护卫。


    数道粗麻绳系紧崖边古松,绳头坠铁爪楔入石缝。一个又一个身手矫健的护卫咬着火折子攀绳而下,一点点没入黑暗。


    山风扯动火光,只听得见绳索簌簌的摩擦声,和崖下断续的呼喊。


    闻奚心下猛地一沉,不用问也知晓,晋平公主怕是真折在此处了。


    青鸾听见动静,立刻回身朝他看来,警觉道:“什么人?”


    闻奚翻身下马,走近道:“京畿卫接到密报,此处有歹人出没,恐危害皇亲,本将特率人前来探查。”


    京畿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