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身形陡地僵住。


    苏晓诧然地看了眼李嫣，见她虽神色未变，但眼底已然凝起一片寒霜，稍一反应，她一把掀开茶盏的盖子，将里面的茶汤倒在旁边的菖蒲叶上。


    澄黄的茶汤顺着叶脉蜿蜒而下，转瞬间，原本挺拔的菖蒲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发黑，边缘泛起焦枯的灰白。


    “竟然有毒？”苏晓脸色凝重了起来，看向李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李嫣冷笑：“还能有谁？”


    除了李蓁，她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蠢，以为塞个来路不明的侍女就能取她性命。


    侍女霎时跪了下来，连声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李嫣懒得多看她一眼，抬手招了侍卫过来，冷声吩咐道：“乱棍打死，尸体送去东宫。”


    苏晓心下一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侍卫齐声道了声“是”，便押着那名侍女往外拖去。


    “殿下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殿下饶命啊……”


    惊恐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李嫣不为所动。


    白露这时候才到，仔细察看了一圈便知晓发生了何事，立刻上前将茶盏连同那盆菖蒲一块，都收拾干净。


    凡是入口、贴身之物，李嫣只让白露和青鸾经手，从不假手他人，府上伺候的人都知道规矩。


    苏晓从前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一切看似平静如常，却不知杀机就藏在不经意间，稍有不慎便是一命呜呼。


    她心有余悸，自我安慰道：“好在发现得早……”


    说着，她又想起刚刚那个侍女被拖下去时嘶声求饶的场景，她不自觉看向李嫣。


    李嫣年纪虽比她小，一张清冷似玉的精致脸庞时常挂着淡淡的笑意，总让人以为她是个涉世未深，不论对谁都怀有几分怜悯的温善之人，但只有同她相处久了才会发现，李嫣的城府深不可测，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更遑论她如今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于她而言不过寻常。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苏晓犹豫了片刻，没忍住开口劝道：“既然咱们也没事，那个侍女是不是也没必要打死？”


    李嫣不为所动，只道：“方才我若反应慢上一刻，此时死的可就是我们两个。即便我放过她，你以为她出了公主府还有活路吗？”


    苏晓唇瓣微微一动，张口未言。


    李嫣突然笑了一笑，像要安慰苏晓似的，说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可以不害人，但不能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她抬眼望向远处，极轻地叹了口气道，“偌大的公主府内，藏着多少双外人的眼睛都尚且数不过来，我不杀她，如何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她突然想起李显向她保证过的话，不觉面露讥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苏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


    白露奉上了新茶，还端上了两碟点心，品相看着就很是诱人，只是被这么一折腾，她对这府上的吃食有了些许阴影，全然没有品尝的心情了。


    李嫣看出她神色恹恹，将手里的名册递给她道：“这些人我都看过了，过几日我要亲自见见她们，再做定夺。”


    苏晓接过名册，点了点头，问道：“你要选几个？”


    “弘文馆今年原有六十四人，上次因命案一事，死的死，罚的罚，如今只剩三十余人。”李嫣掐指一算，“总之，落到我手上的伴读名额，应是十六人。”


    苏晓道：“那名册上的人还得再删减一番。”


    李嫣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若有所思道：“还有，留两个名额，我另作他用。”


    苏晓爽快应下：“行，我知道了。”


    反正有无夜阁的人暗中帮衬，做成此事也不难，无非是花点时间罢了。


    李嫣这几日的心思一半被旧案分了去，这会商量起伴读的事，才想起裴衍那日交代的话，故而多交代了一句：“伴读一事交给你我自是放心的，你若遇到难处尽管开口，我府上的人随你调用，届时进了弘文馆，有我做靠山，也没人敢动你，你安心待着便是。”


    苏晓心想自己开店也赚了不少钱，眼下这份差事既有钱拿，又能做一件好事，何乐而不为呢？是以胸有成竹道：“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


    李嫣没再多言其他。


    待苏晓走后，白露才将秦铮托她转告之事禀报李嫣。


    “那只老狐狸，两边都想下注。”李嫣早有预料，公主伴读一事定下来后，郭甫云绝对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明面上，寒门生员的确是被压下来了，但世家的名额却没能按照他所预想的那般占据主导地位，更何况，公主伴读一事，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提前知会一声的计划，可她偏偏没有告诉郭甫云，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郭甫云难免会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心生不满。


    太子再怎么和他不同心，只要利益捆绑在一处，总比她这个外人更可靠些。


    见李嫣沉吟不语，白露没再出言打扰，抬眼便见青鸾从廊外走进来，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劲装，走起路来英姿飒爽。


    殿下让她前去打探沈府的消息，一连多日都没能见到她的身影，这个时辰回来，应是有了重要的发现。


    青鸾走至李嫣面前，说道：“殿下，打探到了，沈夫人每年九月初九都会去城外的承恩寺礼佛，这几日镇国公府上的丫鬟外出好几趟，采办的都是礼佛用的物件。”


    “承恩寺？”李嫣有些诧然道，“自父皇登基以来，大兴道法，广建宫观。为迎合上意，京中风气渐转，世人多趋奉玄门，好像鲜少听说还有朝廷命妇会去寺庙礼佛。”


    白露想了想道：“的确是这么回事。”


    李嫣问：“镇国公会去吗？”


    青鸾略一思索道：“属下特地问过宝檀斋的掌柜，从沈府置办的香品来看，镇国公应是会去的。”


    李嫣心里有了主意，只交代青鸾继续盯着沈府，没再多说其他。


    伴读的人选一直到八月底才确定下来。


    公主府的花厅内，二十名衣着打扮各不相同的年轻姑娘分成两列，恭恭敬敬地站着，苏晓正手捧名录，一个个核对姓名。


    当初公主要选伴读一事，李嫣并未昭告天下，只让人在京城中几大商会里透了风声，不少富商巨贾无不争先想把家中女儿送进弘文馆，不为别的，就冲这“公主伴读”这四个字，将来家中儿女结亲，谁不跟着沾光啊！


    可李嫣虽说要从商贾之家里选人，但要求也极为严苛。


    一要取家族生意位于中下流的，二要庶女出身，三要识文断字且未曾许配过人家的。


    挑挑拣拣下来，厚厚的一打名册里就挑出了这么些人。


    李嫣坐在主位，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温和道：“都别拘着了，说说为何想进弘文馆？”


    这些姑娘们都是第一次见她，方才一进花厅时都敬畏她的身份，不敢擅自抬头看她，此刻见她发了话，声音又是这般轻轻柔柔的，不由得心里放松了几分，这才敢稍稍抬头往主位上看去。


    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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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公主风华无双，气质如仙，如今一见，众人无不感叹眼前此人天姿绝尘，明明端坐含笑，却有着让人不敢生出半分逾矩之心的威仪。


    站在首位的是九娘，生得一副清秀伶俐的模样，眉眼间一团和气。


    她从前在兰雅阁里同李嫣打过几次照面，是以今日不像旁人那般拘谨，一听李嫣问起话，倒是率先回答道：“我家掌柜的说了，女子的一生不应只在家宅后院，而是应该走出四方之地，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公主殿下允女子进弘文馆读书，是为了给天下女子做个表率，让她们看到另一种活法，民女有幸能赶上好时候，自然要把握机会，全力以赴。”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自信又干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劲头。


    李嫣闻言怔了一怔，目光一转看向苏晓。


    苏晓抿着唇，朝她露出个稍显得意的笑容，好似在说：怎么样，我教得还不错吧！


    李嫣蓦地笑了。


    在场的人听闻李嫣的问题，其实大多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回答，她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一是因为家中长辈出于长远考量，都想借此机会和公主攀上点交情，二则是因为自己心里也对女学一事跃跃欲试，想着总归是件好事，便去试试看，至于为何自己心里会认定这是一件好事，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听见九娘说的这番话，心中那一团似明未明的混沌，这才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们来此，正是为了走出四方之地，换一种活法。


    李嫣又问：“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九娘身后有一青衣姑娘站出来道：“回公主的话，民女之所以来此，是因为心怀困惑，想来寻求答案。”


    李嫣记得她，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姓许，名元英，家中排行老四，写得一手好字，记忆力尤为出众。


    “说来听听。”李嫣道。


    许元英道：“民女自小读的书，左不过是《女诫》、《内训》、《列女传》，纸页都翻薄了，道理也来回就那些。家中兄弟们出入学堂，读的是《通鉴》《策论》，四书五经，民女曾想取一册来瞧，兄长却笑道那些都是男子的书，女子看不得。”


    她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目光里没有怨怼之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探究：“民女不敢争辩，只是心里总存着疑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书，男子看得，女子便看不得？今日得此机缘，只想亲眼看看，一探究竟。”


    此言一出，连苏晓都有了几分讶然。


    许元英说完话，默默垂下头。


    李嫣定定看了她一会，问了一句：“待你找到答案后，又当如何？”


    许元英愣了一愣，抬头看向李嫣，只见李嫣扫视了她们一圈，又问道：“倘若本宫让你们和男子们坐在一处，读他们的书，走他们的路，见了天地广阔，胸怀见识之后，你们要何去何从？”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何去何从？自该是打哪来就往哪回去吧？


    无人敢轻易答话，李嫣转头看了眼白露，白露立马将手里一早就备好的纸张依次发下去。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契约，仔细读完内容，无不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


    契约上白纸黑字，言明只要进了弘文馆，十年内不得婚配！


    苏晓站在九娘身旁，探头过去一看，眉梢顿时挑得老高，倏地抬眼看向李嫣。


    惊讶之余，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击了一下，慢慢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了然与震撼。


    李嫣，你有这种狠劲，做什么都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